刘跃进是北京某建筑工地的民工,上街时他的包被人抢了,里面装着他全部财产。找包的过程中,他又捡到一个包,这个包里藏着天大的秘密,牵涉到上流社会的几条人命。于是几拨找这个包的人马,又开始找刘跃进……刘跃进像一只无辜的羊,意外地闯入了狼群……刘震云用异常冷静的口气,向人们讲述了这个玩笑。不过,你可能当时没有笑,在合上书的时候笑了,过后想起又笑了,这种独特的“刘氏幽默”,在《我叫刘跃进》中达到了极致。
第一章 青面兽杨志
青面兽杨志碰到张端端,是在老甘的“忻州食府”。老甘嗓子坏了,说话用的是气声。说话费劲,还说。杨志就着羊汤,吃完五个烧饼,老甘过来结账,收过钱,坐对面说,旁边五环路,大红门桥,昨天傍晚,一人从桥上跳了下来。想寻死,却没死成,只轧断一条腿。但五环路上,五辆车“砰砰”追尾。一辆“奔驰”横了过来,旁边车道上,一辆山西的运煤车,又将“奔驰”撞飞了。“奔驰”落下来,又一头撞到大红门桥的桥礅上。车里坐着一男一女,男的盆骨摔碎了,女的当场死亡。这事还刚开头,死的这女的,却不是那男的老婆,而是一个第三者。这头儿事故还没处理完,那边医院乱成了一锅粥。老甘:
“你不能说这是大意,真没想到。”
杨志心里正有事,没理这事,抄起桌上的腰包:
“老甘,这回的烧饼,用的是啥面呀,一股哈喇气。”
老甘:
“让你吃出来了。但你说错了,这回不怪面,怪上头的芝麻。卖芝麻的老胡,把去年的陈芝麻,掺到今年的新芝麻里。透过一粒芝麻,我算看透一个人。”
这时问:
“上回让你找那人,你找着没有?”
杨志和老甘是山西老乡,老甘是忻州人,杨志是晋城人,虽然一个是晋北,一个是晋南,但毕竟是老乡。杨志常到“忻州食府”吃饭,却不是冲着老乡不老乡,而是冲着老甘熬的羊汤。老甘羊汤熬得好,羊的骨头架子,也是从集贸市场买来的;骨头架子是一样的骨头架子,但老甘熬出的羊汤,就是比别人家熬得鲜、浓、香。老甘仗着羊汤熬得好,便在烧饼、凉菜、热菜上做些手脚。杨志又不喜。杨志听人说,老甘的羊汤所以好喝,是因为他在羊汤里,放了大烟壳子,人一喝容易上瘾。上月二十五号夜里,老甘一家正在睡觉,一个贼溜了进来。事后能看出,贼是过路贼,没来踩过点,也不了解老甘。饭店前脸是些桌椅板凳,没啥可偷的;后脸厨房放些锅碗瓢盆,也没啥可偷的;贼好不容易撬门进来,还是惦着偷点儿钱。贼以为钱放在卧室,一家人睡觉的地方;但老甘有心眼,钱没放在卧室,一天盘点完,把钱裹在一塑料袋里,放在厨房一芝麻坛子里。坛子上边是芝麻,里面却埋着钱。老甘不把钱放到卧室,是怕老婆孩子乱拿;本为防老婆孩子,谁知防着了贼。贼在卧室摸了一遍,柜子箱子,一家男女脱下的衣服,连老甘枕头边都摸了,只摸出三块五毛钱。贼百思不得其解,一个人蹲在床边犯愣。没想到老甘早醒了,就是没吱声,看贼蹲床边犯愁,终于忍不住了,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他大喊“捉贼”贼不怕,这阵势贼见多了,有人突然笑,老甘嗓子坏了,用的又是气声,那贼吓得头都支棱了,自己大喊一声“有贼”,夺门而出。但贼不走空,窜过前脸饭厅时,把老甘挂在墙上的皮夹克给顺走了。皮夹克里没有钱,皮夹克说起来也不是皮的,是仿皮的,就像老甘的饭店,巴掌大一点儿地方,却叫“忻州食府”,但皮夹克口袋里,却有一个小学生算术本。“忻州食府”旁边是一集贸市场,再过去是一建筑工地,许多卖菜的,建筑工地的民工,也常到老甘的“忻州食府”吃饭。来吃饭的,都是为了吃饱,不是为了吃好,就给老甘在饭菜上做手脚留下了空当。这些人,身上的钱是有数的,吃着吃着,钱不够了,就欠下老甘许多账。单个儿来吃饭的,一般不欠账,一顿饭吃多少钱,事先都盘算好了;三五个人来,一人请客,容易欠账。因有人请客,大家就放开了,吃着喝着,菜不够了,酒不够了,请客的又假仗义,再要酒菜,身上带的钱不够,只好欠账,下次来吃饭时再还。这一笔笔账,就记在这算术本上。算术本,就装在皮夹克衬里的口袋里。本来账本没在皮夹克口袋里,老甘就把它挂在墙上,与皮夹克并排。一天,在集贸市场卖羊骨头架子的内蒙的老塔,到“忻州食府”来吃饭,等菜的间歇,闲来无事,从墙上摘下这本看,边看,边大声朗诵欠账人的名字,及他们欠下的钱数。老塔念得起劲,老甘看饭馆还坐着别的客人,怕这事传出去,欠账的人会不高兴,影响自个儿的生意,便从老塔手里,一把夺过账本,顺手掖到了皮夹克口袋里。本来是偶尔一掖,之后成了习惯,记过账,就掖到皮夹克里。没想到这账本,被贼给偷走了。账一笔一笔很碎,加起来,估摸有一千多块。其实谁欠“忻州食府”的账,老甘心里也清楚,他心里也有一本账,但账本被人偷了,做生意总显得晦气,也怕查无实据,欠债的人赖账,老甘便想把它找回来。老乡杨志,常来“忻州食府”,谈话语之中,似与干这行的人熟;杨志到底是干啥的,老甘没问,杨志也没说过;无非行为举止,能看出个大概;老甘便托杨志,看能否找到这贼。老甘:
“皮夹克我不要了,他把账本还回来,再给他二十块钱。”
现在又问这事,杨志照地上啐了一口痰:
“一边让我找人,一边还收我饭钱,透过一顿饭,我也算看透一个人。”
老甘攥住钱,用气声说:
“瞧你说的,要不我把钱退给你吧。”
杨志没理老甘,拎腰包出门。临出门时,从饭桌上拿一张餐巾纸擦嘴,现门边桌前,坐着一瘦女孩,在吃一碗羊杂面。但她没吃,看着窗外路过的人呆。街上的路灯亮了,人走得有些急。杨志离开“忻州食府”,走了半站地,摸口袋掏烟,突然想起自个儿的烟落在了“忻州食府”。想回去取,又觉不值当,便到路边烟摊买了一盒,撕开口,抽出一支,点上,再往前走,刚才在饭馆吃面的那女孩跟了上来,撵上杨志问:
“大哥,玩吗?”
杨志这才知道,刚才吃面的女孩是只“鸡”。留意看,小骨头小脸,也就十七八岁。又盯,现这女孩不像街边的鸡。街边的鸡看人,眼神都像猫看老鼠,早不拿这事儿当事儿了;这女孩看杨志,却像老鼠看猫,说过这话,脸羞得绯红。不是因为她是“鸡”,是这绯红,也不是绯红,是“鸡”在害羞,在世界上已少见,让杨志心动,本不想玩,也想玩了。杨志点了点头。那瘦女孩便领着杨志,往她住处走。杨志边走边问:
“你哪儿人?”
瘦女孩:
“甘肃。”
杨志:
“干多长时间了?”
瘦女孩看杨志一眼,又低下头:
“我说昨天,你也不信。我来北京找俺哥,谁知他换了地方。给他打电话,他的手机也停机了。干这个不为别的,为攒个车票钱。你就当我说瞎话吧。”
杨志倒“扑哧”笑了:
“咱俩这辈子,说不定就见这一面,你干一年,我也没吃多大亏,你昨天才干,我也没占多大便宜。”
两人又往前走。杨志:
“你多大了?”
瘦女孩抬脸:
“二十三。”
倒出杨志的意料。做这行的都说自个儿小,这女孩看上去十七八,却说自个儿二十三,倒是个老实人。杨志:
“你贵姓?”
瘦女孩:
“免贵姓张,就叫我端端吧。”
杨志知道这“端端”,该是假名。可叫上,答应,就是真名。一个称呼,真与不真,重要吗?说话间,已走出两站路,好像还没到地方。杨志停住脚步:
“还有多远?”
端端指着前边:
“不远,就在前边。”
两人又走。但这“前边”,又走出一站多地,终于拐进一条胡同。胡同里有些脏,手挨手,有仨公共厕所,厕所里的汤水,溢到胡同里,路灯坏了,下脚要看地方。走到胡同底,拐过弯儿,又是一条胡同。杨志打量一下左右:
“安全吗?”
端端:
“大哥,领你走这么远,就图个安全。”
终于,走到胡同底。胡同底有间屋子,房门就开向胡同。墙上的石灰缝,横七竖八,抹得跟花瓜似的,能看出这墙过去没有门,屋门是临时圈出来的。屋门是大芯板,风一吹,有些晃荡;门框,是用几根木条钉巴在一起的。端端从裤子里掏出钥匙,弯腰开门,进屋,开灯。杨志看看左右,胡同里一个人也没有,心里踏实下来,也闪进了屋。端端扣上门,杨志打量屋子,也就七八平米,靠墙搁着一张床,地上摆着些锅碗瓢盆。端端:
“大哥,开灯还是关灯?”
杨志想了想:
“关灯吧,关灯保险。”
关上灯,两人开始脱衣服。到了床上,杨志知道端端有二十三。手嘴的用处,一切都懂。杨志一开始还主动,待入了港,端端竟开始调理杨志。看她身瘦,杨志本不敢大动,谁知几个回合下来,瘦小的端端,在下边竟把杨志玩于股掌之上。杨志这才知道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杨志本无兴致,心里还想着别的事,现在被端端逗弄得也兴致大。正得趣处,屋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屋顶的灯“啪”的一声被打开,呼啦呼啦,闯进来三条大汉。三人嘴里皆喘着粗气,粗气里喘出酒气。突兀间,杨志被吓出一身汗。一开始以为是警察,但看这三人的糙皮和粗脖子,又不像;反应过来,去抓自己的衣服;但他的衣服,连同那个腰包,早被一大汉抢到怀里。另一大汉二话没说,照杨志脸上,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:
“操你妈,敢强奸我老婆!”
杨志光着身子,顾不上捂脸,捂自己的下边:
“大哥,弄错了。”
看端端。这时端端变了一个人,开始捂着自己的脸哭:
“我正在屋里做饭,他窜进来,拿刀逼我。”
这时指了指窗台。窗台上原来放着一把刮刀。第三个大汉抢过那刀,指着杨志:
“公了还是私了?”
杨志这才明白,他遇上了打劫团伙,端端就是他们放到外面的鱼饵,杨志一不留神,咬着了这钩。杨志这才明白,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抢衣服的大汉,开始毫不在意地搜杨志的衣服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、钱包,从钱包里掏出钱和银行卡。又拎起腰包打量,腰包的带子断过,打了个结;打开腰包,从里边又掏出一大沓钱。掏完钱,拿出一身份证,看着念:
“刘跃进。”
仰起脸问:
“你叫刘跃进?”
杨志自认倒霉,不再理他。但这也臊不着谁,那人低头看身份证上的照片,对着一身光的杨志端详:
“不像呀。”
杨志这才明白,祸从老甘的“忻州食府”起,一切都怪这腰包。自己在“忻州食府”,从腰包里掏钱,被瘦小的张端端看到了。
第二章 任保良
在工地,大家都知道,刘跃进是个贼。贼一般在街上偷东西,或入别人家盗窃,刘跃进不上街,也不去别人家,偷东西就在工地。在工地也不偷盘条、电缆和架子管,就偷工地的食堂。刘跃进是个厨子。偷食堂也不在食堂,在菜市场。刘跃进每天早起,要到菜市场买菜。在菜市场也不偷,韭菜、萝卜、白菜、土豆、洋葱、肉等,明码标价;但一个工地几百号人,一回洋葱土豆买得多,就能讨价还价;一斤便宜五分钱,几十斤下来,就能省出几块钱;固定一个摊买,不朝三暮四,又有讲究;还有肉,瘦肉,五花,或只买脖子肉,价钱又不一样。大家说,整个工地的人脖子都粗,和整天吃刘跃进的脖子肉大有关系。但贼被捉住才叫贼,刘跃进这贼无法捉,就不能叫贼。这时大家生气的不是有贼,而是这贼无法捉。工地包工头任保良说:
“原以为,贼被捉住才叫贼,谁知没被捉住的,才叫贼呢。”
刘跃进和包工头任保良,是十几年的老朋友。任保良是河北沧州人,刘跃进是河南洛水人。十六年前,任保良在洛水坐过两年多牢。刘跃进有一个舅舅,在洛水监狱当厨子。舅舅叫牛得草,大眼睛,四十岁之前,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亮;四十岁那年得了白内障,世间万物,在他眼前一片模糊。模糊之前,牛得草说话慢条斯理;模糊之后,开始高门大嗓,见人就说:
“别看眼睛瞧不见,我心里清楚着呢。”
牛得草眼好时,刘跃进随娘走姥娘家,牛得草不大理人,刘跃进有些怵他。牛得草虽是一监狱的厨子,但架子很大。大,不大在厨子,而在“监狱”。集市上饭馆的厨子,每天须把饭菜做好;监狱的厨子,每天须把饭菜做差。犯人吃饭,想做好,也没条件,一年三百六十日,三顿皆是:咸菜、粥、窝头。到饭馆吃饭的人,饭菜差了就骂厨子;监狱里的犯人,吃好吃坏,都不做声,见了厨子,反倒低声下气。饭馆的厨子看不起牛得草,牛得草也看不起别的厨子:
“妈拉个X,普天下,都见做饭的伺候吃饭的,哪见吃饭的伺候做饭的?”
高门大嗓后,人欺他眼看不见,同事,熟人,见面爱抹他脖子。“吧唧”一声,从脑袋抹到脖颈,转身走开,牛得草不知是谁。这年冬天,刘跃进随娘去监狱看舅舅,牛得草带他去集上,给监狱买咸菜疙瘩,一熟人又上来抹牛得草的脖子。牛得草担着担子习以为常,八岁的刘跃进上去踢了那人一脚:
“操你娘!”
那人被骂急了,反手掴了刘跃进一巴掌。刘跃进哭了,聚上来许多人。牛得草也骂刘跃进:
“玩儿呢。”
待走出集市,抚着刘跃进的头:
“打虎还靠亲兄弟,上阵还靠父子兵。”
落下泪来。从此开始亲近。任保良在洛水坐牢时,刘跃进已娶了老婆。当时任保良开卡车跑长途,贩煤,贩粮食,也贩化肥和棉花,分季节,啥赚钱贩啥。这天从江苏高邮拉了一车活螃蟹,往陕西潼关运,走到洛水路卡,被警察扣下。车超宽,也超高。任保良悄悄塞到拦车的警察口袋里二百块钱,警察没说什么;任保良开起卡车要走,从岗亭又下来一警察,重新检查他的证件,说他手续不全,又要扣车。任保良不愿再花钱,看看车上的活物,螃蟹们吐着沫,瞪着眼睛在着急,任保良也着急;检查证件的警察又来找茬,收了他钱的警察也不帮他说话,转身走开,惹恼了任保良。任保良上去揪住他,让他还钱;这警察也急了,说没收他钱,两人撕巴起来。警察抽出警棍打任保良,任保良挨了三下,夺过警棍,打了警察一下。警察三棍打在任保良肩上、腰上和背上,任保良一棍打在警察头上,登时冒了血,人“咕咚”一声,倒了。砸别人头事小,砸警察的头,事就大了。本是轻伤,也就出了点血,经医院鉴定,成了重伤,脑震荡,加上妨碍公务罪,任保良被判了两年零八个月。这天刘跃进到县城买猪娃,他有一个中学女同学叫李爱莲,李爱莲有一个姑家的表哥叫冯爱国,冯爱国因偷了邻村的牛,一头母牛,带两个牛犊,被判了八个月,也住在监狱。李家爹娘死得早,李爱莲从小由姑姑带大。监狱一个月让探一回监,这天不是探监的日子,李爱莲知道刘跃进的舅舅在监狱当厨子,便托刘跃进给冯爱国往监狱捎了一只烧鸡。刘跃进在县城买过猪娃,去了监狱,把烧鸡交给舅舅牛得草。牛得草把冯爱国从号子里叫出来,把他带到监狱厨房,把烧鸡扔给他,让他蹲到墙角去啃。待烧鸡啃了一半,号子里有人喊:
“我叫冯爱国,我叫冯爱国。”
这才晓得蹲在厨房啃烧鸡的不是冯爱国,是河北的任保良。牛得草到号子里喊冯爱国时,冯爱国这两天拉稀,去了茅房,任保良顶着冯爱国,来啃烧鸡。牛得草上去抽了任保良一耳光:
“妈拉个X,河北没有烧鸡?”
又上去用脚踹:
“欺我看不见是不是?外头欺我就算了,你们也敢欺我?”
又抄起擀面杖,没头没脑往任保良身上砸。刘跃进看任保良抱头挨打,不敢动弹,也不敢出声,嘴里还嚼着烧鸡,有些不忍,上去拉牛得草:
“舅舅,算了,不就一只烧鸡?再打,也从他肚里掏不出来了。”
任保良这时哭了:
“不为吃口鸡,两年多了,没一个人来看我。”
两年零八个月到了,任保良出狱了。任保良出狱做的第一件事,是到刘家庄看刘跃进。去时,带了十只白条鸡。五年过去,任保良成了北京一建筑工地的包工头。这期间两人没有见过,但有书信来往。又五年过去,刘跃进离了婚,心中正在烦恼,便离开河南洛水,来北京投靠任保良,在工地当了厨子。不在任保良手下当厨子,两人还是朋友;现在有了上下之分,两人就不是朋友了。或者,任保良能说刘跃进是朋友,刘跃进不能把任保良当成朋友。或者,私下里是朋友,人多的场合,须有上下之分。刘跃进懂这个理儿,私下叫“保良”,一有人,马上改口“任经理”。任保良看他懂事,加上有十几年前一只烧鸡顶着,虽然知道刘跃进在食堂捣鬼,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一次刘跃进喝多了;一起喝酒的几个民工,在议论任保良;民工议论包工头,难有好话;刘跃进酒前酒后是两个人,酒前说话过脑子,酒后就忘了自己是谁,也随人说起了任保良;说现在也没啥,但顺嘴秃噜,说起任保良十几年前在洛水坐监的事,如何因为一只烧鸡在厨房挨打。这话传到了任保良耳朵里。任保良不怵自己坐过监,动不动还说:
“妈拉个X,老子监狱都蹲过,还怕你们这些龟孙?”
但自个儿说行,别人说就不行了。或者,别人说行,刘跃进说就不行了。这一下,两人彻底不是朋友了。任保良本想把刘跃进打走,只是担心弯拐得太陡,显得自己心量小;便不动声色,还让刘跃进当厨子,但不让他买菜;等刘跃进自个儿觉着没了油水,提出走人。恰好任保良有一个外甥女,高中毕业,没考上大学,也从沧州来北京展,投奔任保良,任保良便把她安排到工地食堂,专管买菜。刘跃进知道祸起一句话,祸是酒惹的,也想一走了之,再待下去双方都难堪;但中国别的不多,人多,另外的地方一时也不好找;工地挖沟爬架子的活儿好找,到食堂当厨子不好找,也就臊着自己先待下去,等有了机会再说。任保良的外甥女叫叶靓颖,任保良瘦,叶靓颖胖,十九岁,二百一十斤。身胖,胸却是平的。叶靓颖兴冲冲地上了任,每天早起,骑一辆三轮车,屁股一扭一扭,到集贸市场买菜。买一道菜,记一道账。一把葱,一头蒜,都记在算术本上。一个月下来,密密麻麻,积了两大本。但她哪里知道菜市场的门道?一个月下来,叶靓颖买菜花出的钱,比上个月多出两千多块;食堂吃的,却没有上个月好。月底结账的时候,叶靓颖把两本账递给任保良,任保良把算术本“嘶啦”“嘶啦”撕了,扔到地上:
“不能不说,你是个老实人。”
又感叹:
“用老实人,还不如用个贼。”
又撤下叶靓颖,让她在厨房馏馒头、蒸大米,重新把买菜的事,还政刘跃进。刘跃进这时倒端上了架子,嘬着牙花子说:
“任经理,岁数大了,说起这买菜,我也转不过那些菜贩子。”
还替叶靓颖说话:
“真不能怪咱外甥女。”
直到任保良急了:
“刘跃进,你操过我的娘,我也操过你的娘,别再装孙子了。再拉硬弓,我真让你滚蛋!”
刘跃进这才骑上三轮车,笑眯眯地去了菜市场。
第三章 韩胜利
刘跃进欠韩胜利三千六百块钱。刘跃进欠这钱,也是吃喝醉的亏。四十岁之前,刘跃进从无自自语过,过了四十岁,常常一个人说话。在厨房切着菜,在街上走着路,或一天忙完,要脱衣睡觉了,突然对自个儿说了一句什么。过后一想,想起的,全是过去的烂糟事;说的,全是对这烂糟事懊悔的话;好事从不自自语。近几个月,刘跃进常对自个儿说的一句话是:
“再不能喝了。”
仨月前,在集贸市场卖猪脖子的老黄的女儿结婚。老黄除了卖猪脖子,还卖猪心、猪肺、猪大肠等下水。别的肉贩子卖的是肉,兼卖猪脖子和下水;老黄不卖肉,专卖猪脖子和下水;所以他卖的猪脖子和下水比别人便宜。刘跃进固定到老黄摊上买猪脖子,天长日久,两人成了朋友。刘跃进买过猪脖子,再自作主张,提溜几条猪大肠,放到自个儿三轮车上,老黄也不计较。有时买过猪脖子,提溜过猪大肠,刘跃进还不走,坐下跟老黄扯些别的,老黄也应承。老黄女儿结婚,刘跃进去随了份礼,坐在婚宴上吃酒。吃着喝着,吃没多吃,又喝大了。挨刘跃进坐着的,是在集贸市场卖鸡脖子的吴老三的媳妇。刘跃进平日买鸡脖子,固定的也是吴老三的摊子。吴老三和老黄一样,不卖鸡肉,专卖鸡脖子和鸡架子。到吴老三摊上买鸡脖子,刘跃进常与吴老三媳妇开玩笑。吴老三和他媳妇都是东北人,东北女人易满胸,刘跃进:
“看,又涨了,又该吃了。”
吴老三媳妇:
“叫娘啊,叫娘就让你吃。”
吴老三在一旁捋鸡脖子,笑笑,也不搭。现在刘跃进和吴老三老婆坐在一起,吃着喝着,两人又开玩笑。一开始刘跃进只是动嘴,待喝醉了,忘了带脑子,话到处,刘跃进手也到了,摸了吴老三媳妇满胸一下。吴老三媳妇并无在意,还弯腰“哧哧”笑,吴老三在对面不干了。如果没喝多,吴老三也不会在意;现在吴老三也喝大了,就跟刘跃进急了,隔着桌子,抄起一盘子菜,扣到刘跃进脸上。刘跃进如果没喝多,自知理亏,不敢还手;喝多了,忘了自己是谁,拨拉掉脸上的菜,端起桌上一盆鸡脖子汤,泼了吴老三一头一身。吴老三大怒,抄起一把老黄的杀猪刀,跳过桌子,要杀刘跃进,倒把刘跃进的酒吓醒了。众人拉住吴老三。谁知越拉,吴老三越来劲:
“别拦我,谁拦有谁,我忍了不是一两天了!”
闹到半下午,最后在老黄的调停下,双方讨价还价,刘跃进赔吴老三三千六百块钱,算是“猪手费”;刘跃进身上钱不够,同乡韩胜利现去银行,从韩胜利卡上取来三千三,讲好三分利,借给刘跃进。凑够三千六,交给吴老三,一场风波才罢。摸了一把胸,而且喝醉了,啥感觉没有,出了三千六。半夜,刘跃进的酒彻底醒了,先是懊悔,接着又气吴老三:
“跟‘鸡’睡一觉,才八十;这摸了一下非关键部位,三千六;把你妹妹搭上,也不该这么贵呀?”
接着又气卖猪脖子猪下水的老黄,因三千六是他说合的:
“看我喝醉了,也跟着趁火打劫,是人吗?”
从此买猪脖子和鸡脖子,都换了摊子。与吴老三和老黄的事了结过,刘跃进与韩胜利的麻烦开始了。当时跟韩胜利借钱时,讲好三分利,三天还;如今三个月过去了,刘跃进没还一分钱。欠债不还,要么因为没钱,要么有钱就是不还。刘跃进说是前者,韩胜利认为是后者。打过几次嘴仗,红过几次脸,韩胜利摇头:
“好人不能做,一做好人,朋友就成了仇人。”
既然成了仇人,韩胜利就拉下脸子,一开始一个礼拜一催账,现在天天晚上来要。刘跃进也改了说法,不说不还,也不说没钱,只是说:
“钱有,在任保良那里;他拖工钱,你让我抢去呀?”
或者:
“你找任保良去,他给我钱,我就还你钱。”
韩胜利哭笑不得:
“你把事说乱了,你欠我钱,咋改我找任保良了呢?”
这天韩胜利又来了,不过不是晚上,是中午。韩胜利平日爱穿西服,西服是从工地旁边的夜市地摊上买的,或三十,或二十,皆是来路不明的二手货。这天他没穿西服,穿一件白汗衫,汗衫上有血,裤腿上也有血,头上还缠着绷带。刘跃进正在工地食堂卖饭,食堂里拥挤着几百号民工,在敲饭盒。韩胜利不似平日商量着要账,而是挤过这些打饭的人,到卖饭的窗口喊:
“刘跃进,今儿不还钱,我跟你拼了!”
刘跃进看他浑身是血,慌了:
“今儿唱的哪一出呀,还化了妆。”
任保良的外甥女叶靓颖在旁边打米饭,刘跃进把菜勺交给叶靓颖,转出厨房,好说歹说,把韩胜利拉到食堂后身,把他捺坐在一堆盘条上,接着与他并排坐在一起。刘跃进:
“就这点儿钱,当众喧哗,你不嫌丢人,我还嫌丢人呢。”
韩胜利抖着身上的血汗衫:
“因为你,我被打了。”
刘跃进:
“谁呀?”
韩胜利:
“谁你甭管,我也欠着人钱呢。”
又瞪了刘跃进一眼:
“我得跟人学,我要钱就是钱,人家要钱是要命。”
刘跃进知道韩胜利常在街上偷东西,猜他犯了事,被人打了。韩胜利指着头上的绷带:
“到医院缝了八针,一百七,也算你的。”
刘跃进点着一支烟,这时话拐了弯:
“胜利,做人做事,咱不能绝。你想想,八年前,在老家,你被你后娘赶出来那回,天上下着雪,风跟刀子似的,是谁把你领回家,吃了一碗热汤面?”
韩胜利:
“论起这事,我该给你叫声叔,但这事被你说过八百遍了,早过劲儿了。叔,咱闲少叙,我也被人逼得紧,还钱。”
刘跃进:
“真没有,再容我几天。”
韩胜利这时看看左右,戳戳屁股下的盘条:
“工地上有的是盘条和电缆,夜里你弄出来一些,咱爷儿俩的事就算了了。”
刘跃进看不懂韩胜利一身血的含义,但霍地站了起来:
“胜利,你整天干些啥我管不着,但我眼下还不想当贼。”
看韩胜利又要急,刘跃进也急了:
“把我惹急了,就不是偷的事了,也叫他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。”
韩胜利喊道:
“要钱没钱,偷又不偷,你到底想咋?”
这时一群吃过饭的民工从墙角转来,刘跃进抓住韩胜利的手,低下声来:
“三天,再给我三天。”
第四章 刘鹏举
刘跃进过了四十岁,除了开始自自语,还悟出一条道理,世界上有两种人,一种是说得起话的人,一种是说不起话的人。说不起话的人,说了不该说的话,就把自个儿绕进去了。话是人说的,为了一句话,能把人绕死。像刘跃进,有些事说得起话,譬如今儿中午工地食堂吃啥,萝卜炖白菜,或是白菜炖萝卜,加不加猪脖子肉,加多少,可以做主,就像当年的洛水监狱,中午犯人吃啥,他舅舅牛得草可以做主一样。但出了工地食堂,就像牛得草出了洛水监狱,就说不起话了。说了也没用。话没用没啥,说了过头话,事后又得承担这话的后果,事就大了。如果承担得起没啥,你又承担不起,因这承担不起又会节外生枝,事就严重了。但过头话都是痛快话,人激动起来爱说。
刘跃进有个儿子叫刘鹏举,现在老家县城上高中。为了这个儿子,刘跃进说过一句过头话。当时说着很痛快,说过之后,这话就变成了一座山,让刘跃进整整背了六年,把腰都压弯了。不是为了这个儿子,刘跃进做人也不会这么赖,身上明明有钱,故意欠着韩胜利不还。四十岁之前,刘跃进是个爽快人。四十岁之后,刘跃进常常自自语的另一句话是:
“我咋变成现在这样了呢?”
六年前,刘跃进与老婆离了婚。刘跃进的老婆叫黄晓庆。离婚前,刘跃进在县城一家叫“祥记”的餐馆当厨子,做红案,也做白案。当了一年厨子,看准机会,求了老板,又把老婆黄晓庆引来,在前厅端菜抹桌子。刘跃进当厨子,一个月挣七百块钱;黄晓庆端菜抹桌子,一个月挣三百块钱。洛水县城西关有一个酿酒厂,老板叫李更生。刘跃进跟李更生是小学同学。当时班上五十六个人,数李更生窝囊。两个同学打完架,吃亏那人,可以再找李更生踹上两脚出气。大家都踹,刘跃进也踹过。李更生个头又高,外号“傻大个”。没想到这个傻大个,三十年后,成了“太平洋酿造公司”的总经理。虽是一河南县城的小酒厂,每天除了生产“小鸡蹦”,还生产“茅台”。“小鸡蹦”两块五一瓶,“茅台”三百八一瓶。当年的窝囊废,三十年后,胆子长大了。这天李更生跟几个朋友来“祥记”吃饭,听说端菜的服务员是刘跃进的老婆,便把刘跃进从厨房揪出来,与他们一起喝酒。席间说些闲话,李更生的朋友问,大嫂在这里,一月挣多少钱?刘跃进说三百,李更生马上说,到我酒厂里装“茅台”,一个月给她六百。天上掉下个馅饼,刘跃进和端菜的黄晓庆自然满心欢喜。李更生指着刘跃进:
“不为别的,为你小时候踹过我。”
大家都笑。第二天,黄晓庆便离开“祥记”,到“太平洋酿造公司”装酒。第二年春天,黄晓庆又不装酒了,到了酒厂推销部,常跟李更生到全国各地卖酒。卖酒有提成,黄晓庆一个月,能挣到一千五百块钱,比刘跃进当厨子挣得还多。刘跃进以为是傻大个对同学的关照,见了李更生,还拉着他的手说:
“对哥好,哥知道,都在心里。”
但满县城都在传,李更生和黄晓庆好上了。满县城的人都知道了,就刘跃进一个人蒙在鼓里。“太平洋酿造公司”有一个门卫叫张小民,张小民是李更生表姐家的孩子,因为这层关系,才能看大门。这年冬至晚上,李更生在外喝酒。从晚上喝到深夜,喝醉了,开车回酒厂。张小民这天同学聚会,也喝了二两,在保安室睡着了。李更生叫门,里面无人应。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,李更生喝过酒,风一吹,身上一阵阵打颤。李更生又叫,还无人应。李更生扒大门跳进去,一脚踹开保安室,抄起桌上的木棒;这根木棒,张小民值班时,挂在腰间,类似警棍;李更生趁着酒劲,对床上的张小民一顿棒打。早年的傻大个,现在已习惯打人。挥棒时,又将床头一面镜子打碎了,玻璃纷落,一块玻璃,将张小民脸上划了一道长口子。看张小民出了血,李更生还不依不饶,照他的血脸又啐了一口:
“妈拉个X,养你,还不如养一条狗!”
扔下棒子,走了。打张小民,骂张小民,张小民都能忍。半个月后,张小民脸上的伤也好了,但留下一道疤。这疤在左脸正中。因为这道疤,他女朋友跟他吹了,张小民就急了。这天中午,刘跃进正在“祥记”后厨炒菜,张小民跑进厨房,趴到刘跃进耳朵上,悄悄说了几句话。刘跃进放下炒勺,跟张小民风风火火跑到“太平洋酿造公司”,一脚踹开李更生的办公室,在办公室里间床上,将李更生和黄晓庆拿了个正着。两人都光着身子。刘跃进上去就打李更生。李更生挨了两下,没动,后来被打急了,也扑过来与刘跃进打。张小民见打了起来,跑了。黄晓庆没劝架,也穿上衣服走了。两人一场架打下来,穿着衣服的刘跃进,竟没打过光着身子的李更生。现在的李更生,真不是当年的傻大个了。李更生把刘跃进打了一顿,还光着屁股蹲在椅子上抽烟:
“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,你告我去吧!”
老婆被人搞了,捉奸又被人打了,一场窝心事,转眼间成了笑话。当天,这笑话传遍了县城。像李更生当年在学校是窝囊废一样,刘跃进现在也成了窝囊废。上小学窝囊不被人笑,老婆被人搞了就是真窝囊。第二天一早,刘跃进带着一帮亲戚,重回“太平洋酿造公司”找李更生。但李更生带着黄晓庆,早到海南卖酒去了。刘跃进见不着人,带人闯到车间,将一车间的酒瓶子全打碎了,“茅台”酒流了一地。打过,刘跃进并没有解气,脑子倒成了空白。夜里躺在床上,他费解的不是老婆跟人好了,好了一年自个儿竟蒙在鼓里,而是两个人到底因为什么好上的。老婆跟李更生好,刘跃进还能想通,可以说她嫌贫爱富;李更生与黄晓庆好,到底又图啥呢?黄晓庆长得并不好看,细眯眼,瘦脸,鼻窝里还有一撮雀斑,人也三十多了,刘跃进都没觉出她好,李更生哪里找不着女人,非要跟她好呢?纯粹为了败坏刘跃进吗?就为上小学踹过他几脚吗?当时踹他的同学多了,现在都娶了老婆,个个搞去,搞得过来吗?出了这事,刘跃进只是窝心——这道理搞不明白,刘跃进会憋死。自个儿想不明白,刘跃进便去问他信得过的朋友。他信得过的朋友,莫过于在“祥记”旁边支了个摊子打火烧的老齐。问过,老齐翻着炉上的火烧,用油手搔着头说:
“我也正纳闷儿呢。”
又问其他他信得过的人,没有一人能说通这理儿,倒是觉得刘跃进有些异常,离精神失常已经不远了。但刘跃进心里明白,他比不出这事还正常。最后,他干脆谁也不问了,直接给李更生打电话。李更生带着黄晓庆,已从海南岛到了广州,又从广州到了上海,从上海到了西安,这电话是在西安接的。李更生一开始不接电话,后来接了,以为刘跃进要说别的,见是问这个,倒也一愣,但也不遮着掩着,说:
“不图黄晓庆别的,就图她个腰,一把能掐住。”
刘跃进的脑袋“轰”的一声炸了。自个儿跟黄晓庆过了十三年,竟没觉出她的腰,这腰与别的腰的不同。这一腰撞得,比老婆让人搞了,还让刘跃进拧巴。这腰他没现,李更生现了;因为这腰,刘跃进成了错的,李更生和黄晓庆倒是对的。放下电话,刘跃进活了四十二年,所有的日子都变了颜色。但这话无法对打火烧的老齐说,也无法对别的朋友说。一说,这事又转成了另一个笑话。
刘跃进喝酒自此始。而且一喝就醉。醉前和醉后是两个人。醉了没啥,醉了挺高兴的,把一切都忘了;第二天上午醒来,突然伤心想哭。哭也哭不出来,坐那儿呆想。想着想着,突然想自杀。自杀不是因为出事,也不是因为这理儿,而是这理儿把刘跃进拧巴过去,拧巴不回来了。过去听说别人自杀,感到很可怕;现在自个儿想自杀,觉得是一种解脱。自杀的方式很多,或喝农药,或拿刀子割脉,或跳河,或触电,刘跃进独想上吊。一想到上吊,整个脖子都痒痒的;想着绳子接触脖子,脖子是甜的。有时夜里睡觉,刘跃进还在梦里喊:
“人呢,给我绳子呀。”
自杀虽好,刘跃进最后没有自杀。没有自杀不是因为刘跃进想着好做不到,而是因为刘跃进有一个儿子。黄晓庆出事之后,也牵涉到儿子。儿子当时都十二岁了;大家由黄晓庆的现在,开始怀疑她的过去;大家都说,这儿子是不是刘跃进的,也难说。刘跃进拉着儿子,进了县医院,两人一块儿做了DNA。结果是:两人是父子。三个月后,刘跃进与黄晓庆离婚。离婚时,黄晓庆也想要儿子,刘跃进说,宁肯把儿子一棒子打死,也不会给她。黄晓庆自知理亏,也没坚持,只是说:
“你养也成,我每月给你抚养费。”
刘跃进正在气头上,冲口说了一句:
“人骚,钱也骚。俺爷俩儿拉棍要饭,也不要这骚钱。”
当时说得痛快,在乡里开离婚证的老胡都给刘跃进跷大拇指。但当时过了嘴瘾,六年下来,刘跃进才知道自个儿吃了大亏。为这话,他把自个儿绕进去了,把腰都累弯了。同时又觉得自个儿前后矛盾。既然知道对方钱骚,离婚之前,与李更生了结此事,刘跃进却提出让李更生赔偿六万块钱。钱就是钱,无所谓骚不骚。对钱,刘跃进说了过头话。
第五章 严格
严格是“大东亚房地产开总公司”的总经理。严格是湖南醴陵人,三十岁之前瘦,三十岁之后,身边的朋友都胖了,出门个个腆个肚子,严格仍瘦。三十二岁之前,严格穷,爹娘都是醴陵农村的农民,严格上大学来到北京;人一天该吃三顿饭,严格在大学都是两顿;也不是两顿,而是中午买一个菜吃一半,晚上买份米饭接着吃。大学毕业,十年还没混出个模样,十年跳槽十七个公司。三十二岁那年,遇到一个贵人,人背运的时候,黑夜好像没个尽头,待到运转,迹也就是转眼间的事。严格回想自己的迹,往往想起宋朝的高逑。当然,也不同于高逑。自遇到那个贵人到现在,也就十多年光景,严格从一文不名,到身价十几个亿。严格在大学学的不是房地产,不是建筑,不是经济,也不是金融,学的是伦理学。讲伦理严格没得到什么,什么都不讲,就在地球上盖房子,从小在村里都见过,倒让他成了上层社会的人。他的头像,悬在四环路边上的广告牌上,把眼睛拉出来,看着他的房产和地产。世界,哪有一个定论啊。没迹的时候,严格见人不提往事;如今,无意间说起在大学吃剩菜的事,大家都笑。大家说,严格是个幽默的人。
严格富了之后,也有许多烦恼。这烦恼跟穷富没关系,跟身边的人有关系。四十岁之后,严格现中国有两大变化:一、人越吃越胖;二、心眼儿越来越小。按说体胖应该心宽,不,胖了之后,心眼儿倒更小了。心眼儿小没啥,还认死理,人越来越轴了。他伺候的是一帮轴人。别人轴没啥,身边的朋友轴没啥,老婆也越吃越胖,心眼儿越来越小,人越来越轴,就让严格头疼。严格的老婆叫瞿莉,三十岁之前,瘦,文静;过了三十岁,成了个大胖子,事事计较,句句计较。一个CEO的老婆,家产十几个亿,为做头,和周边的美容店吵了个遍。由老婆说开去,严格感叹:中国人,怎么那么不懂幽默呢?过去认为幽默是说话的事,后来才知道是人种的事。幽默和不幽默的人,是两种动物。拧巴还在于,人不幽默,做出的事幽默。出门往街上看,他们把世界全变了形,洗澡堂子叫“洗浴广场”,饭馆叫“美食城”,剃头铺子叫“美容中心”,连夜总会的“鸡”,一开始叫“小姐”,后来又改叫“公主”。严格走在街上,觉得自个儿是少数派。本不幽默,也学得幽默了。人介绍他:
“‘大东亚房地产开总公司’的严总。”
严格忙阻住:
“千万别,一盖房子的。”
人说他瘦,讲健身,他说:
“想吃胖啊,得有的吃呀。”
人说他生意大,北京半个城的房子都是他盖的,他摇头:
“搬砖和泥,粗活,不要见笑。”
人说他幽默。他渐渐也不幽默了。不幽默并不是幽默不好,而是因为幽默,严格吃过不少亏。周围皆是小心眼儿的大胖子,不管是生活,或是生意,皆是刺刀见红。水该一百度沸腾,他们五十度就沸腾了;水该零度结冰,他们五十度就结冰了;他们的沸点和冰点是一样的。本来是一句玩笑话,待朋友翻脸后,或没有翻脸,仅为一己之私,会把上次的玩笑,下回当正经话来说。时间一变,地点一变,人的态度一变,把同样的话放到不同的环境和气氛中,这话立即就变了味,一下就将严格置于死地,无法顺着原路回到原来。话的变味,比朋友翻脸还让人可怕。由此带来的拧巴,比人穷不走运还大。严格摇头:
“不让幽默,我不幽默还不成吗?”
四十岁之后,严格现自己最大的变化是:四十岁之前,自己爱说笑话;过了四十岁,开始不苟笑。久而久之,对玩笑有一种后天的反感。人跟他开玩笑,如是部下,他会皱眉:
“不能正经说话吗?”
如是朋友,他不接这个玩笑,对刚才说过的事,不苟笑重说一遍。或者,四十岁之后,严格除了瘦,其他方面也变得跟众人差不多了。不喜欢跟这些人说话,但话每天又得说;话不是不能这么说,只是觉得话越说越干涩,就像日子越过越拧巴,就像老婆整天说自个儿身上疼、眼干舌燥一样,就像动机缺机油在干转一样,这日子早晚得着火。机油,你哪里去了?
“大东亚建筑有限公司”下边,有十几个建筑工地。十几个建筑工地,就有十几个包工头。任保良是其中之一。严格除了跟那些大胖子打交道,也常去建筑工地。建筑工地的民工,没有一个是胖的。见到这些民工,民工有河北人,有山西人,有陕西人,有安徽人,也有河南人;与大胖子说话,话越说越干涩;倒是到了建筑工地,全国各地的民工一开口,又让严格乐了。他们每天吃的是萝卜炖白菜,白菜炖萝卜,但一张口,句句可笑,句句幽默。或者说,是这些民工的话,把严格脑子中残余的一点儿幽默的细胞又激活了。所有的包工头,见严总来了,以为是来检查工程。工程是要检查,但主要,是来听民工们说话,透上一口气。古风存于鄙地,智慧存于民间;有意思的事和话,都让那些胖子就着鲍鱼和鱼翅吃没了;仅剩的一些残汁,还苟活于萝卜和白菜之中;奴隶们创造历史,毛主席这句话没错。
在十几个包工头中,严格又独喜欢河北沧州的任保良。任保良说话不但可笑,还愣。民工们跟任保良说话,觉得他很精;严格听起任保良的话,句句有些傻,或者不能说是傻,是粗;不能说是粗,是愣。但话愣理儿不愣。句句是大实话。初听有些可笑,再听就是实话。原来实话最幽默。一天傍晚,严格去任保良的建筑工地。一幢CBD的楼壳子,已盖到五十多层。两人坐着升降机,来到了楼顶上。夕阳之下,整个北京城,尽收眼底。严格感叹:
“好风光啊。”
任保良指着脚下的街道,街道上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群:
“‘鸡’又该出动了。”
又啐了一口痰,狠狠骂道:
“婊子就叫婊子,还‘小姐’!”
又说:
“严总,咱别盖房子了,开窑子吧。挣个钱,不用这么费劲。”
这话没头没脑,初听很愣,细听可笑。严格来时,正烦恼一事,现在弯腰笑得把一切烦恼全忘了。本来晚上还有饭局,他又多待了一个小时。这时天安门华灯齐放,从没这么美丽过。渐渐,平均一个礼拜,严格要到任保良的工地来一趟。一是来听民工和任保良说话,遇到饭点,也到民工的食堂吃饭。民工们吃刘跃进的萝卜炖白菜吃腻了,一端起碗就吐酸水;严格却觉得好吃,连菜带汁,能吃上两碗,吃出一头汗。任保良看他吃得痛快,感叹:
“该闹革命了,一闹革命,你天天能吃上这个。”
严格又笑。
这天中午,严格又到任保良的工地来了。工地正在吃中饭。任保良吃工地食堂吃腻了,没去食堂,从外边买了一个盒饭,正蹲在他自个儿小院的台阶上吃。任保良的小院,不能说是院,离工棚三尺开外,靠一棵枣树,临时用废板子围成一个圆圈。房前,巴掌大一块地方。但你又不能说它不是院。任保良吃的是栗子烧鸡块,见严格来了,以为又来吃中饭,嘴里嚼着鸡说:
“等着,我让人给你打好饭去。”
但今天严格到工地来,既不是为了吃饭,也不是为了听民工和任保良说话,是为了找一个人。找这个人不是为了这个人,而是为了让他装扮另一个人。一番车轱辘话说完,任保良有些蒙:
“严总,你要演戏呀?”
严格:
“不是演戏,是演生活。”
任保良一愣,接着笑了:
“生活还用演,街上不都是?”
严格:
“一下没过好,可不得重演?”
接着一五一十给任保良讲了这段没过好的生活的来龙去脉。严格遇事背别人,背那些大胖子,背老婆,但不背任保良这种人。原来,严格一直与当今一位走红的女歌星好,这歌星整天唱的皆是歌颂祖国和母亲的歌。歌颂多了,祖国和母亲没恶心,她自个儿患了厌食症。其实患厌食症也是假的,祖国和母亲歌颂多了,唱者无心,听众和观众,对祖国、母亲和她,都一块儿恶心了;她也是借这种方式,转移一下视线;借这个转移,自个儿也变一下路子;祖国、母亲,也让她恶心了;换句话,纯粹为了炒作。这天严格去她家里看她,不是为了祖国和母亲,仅仅为了他们两个人。两人该办的事办了,严格走时,她戴一墨镜,把严格送到楼下。楼下有一条小胡同,胡同里有钉皮鞋的,烤羊肉串的,修自行车的,崩爆米花的,卖煮玉米的,卖烤红薯的,一派人间烟火。两人分手之前,女歌星到烤红薯的炉子前,买了一块烤白薯。正好一个小报记者在对面小铺吃杂碎汤,看到这歌星,大吃一惊,顺手拍了一张照片。这照片别人拍到没啥,被记者拍到,第二天就上了报纸,占了半个版。照片有两张,一张是街头全景,熙熙攘攘的人,各种做生意的摊子;全景图片右上角,叠一张特写,烤红薯的炉子前,女歌星握着一块白薯,在往嘴里塞。图片下的标题是:厌食症也是炒作?这事登报没啥,说是炒作也没啥,这事本身就是炒作,正着炒反着炒一样。问题是,歌星肩右,露出一严格的人头。图片上的严格,条瘦,倒像得了厌食症。严格对上报并不介意,他把自己的照片,整天挂在四环路的广告牌上,但报上不是他一个人,旁边还有女歌星,问题就大了。虽然他把照片挂在四环路边,世上没几个人能认出严格,问题是,严格的老婆瞿莉认识严格,瞿莉早就怀疑严格外边有人,现在报上登了这个,怀疑不就照进现实了吗?瞿莉上个礼拜去上海走娘家,下午就回北京。一下飞机,就会看到这报纸。瞿莉的头没做好,就能跟美店吵翻,现在看严格跟一个女人在一起,又上了报纸,怕是要拿刀子杀人。瞿莉还有一个习惯,动刀之前,爱搞追查,这个追查的过程,比杀人本身还可怕。照此推论,瞿莉看到报纸,便会去现场调查。为了蒙骗老婆,严格想把现场重新布置一遍,把昨天的生活重演一遍。待瞿莉调查时,众人皆说严格和歌星不是一起来的,把必然说成偶然,把两个关系亲密的人,说成互不认识,说不定能将案子翻过来,躲过这一劫。街头现场有十几个摊位,烤红薯的,烤羊肉串的,钉皮鞋的,崩爆米花的……严格都交代好了;就一个卖煮玉米的,安徽人,一说话就哆嗦,怕他露馅,得找一个人替他;演他,还得像他;像他的人,工地最多,就找任保良来了。一番话说完,把严格累着了,任保良也听明白了。但任保良怀疑:
“她要是看不到这报纸呢?我们不白张罗了?”
严格:
“她看不到,别人也会告诉她。她身边,都是大胖子。”
大胖子没好人的理论,严格也对任保良说过,任保良能听懂。但他又感叹:
“多费劲呀,要是我,早跟她离了,一了百了。”
严格瞪了任保良一眼:
“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。如能离,我早离了。”
又说:
“电视上,每天不都在演戏?一个人去视察,周围都得布置成假的,和对付我老婆一样。各人有各人的难处。”
任保良明白了,这戏是非演不可了,但他搔头:
“可要说装假,你算找错了地方。工地几百号人,从娘肚子里爬出来,真的还顾不住,来不及装假。”
严格的手机响了,但他看了看屏幕,没接,端详任保良:
“我看你就行。”
任保良跳了起来,似受了多大的委屈:
“我咋给你这印象?剥了皮,世上最老实的是我。”
这时话开始拐弯:
“严总,咱说点儿正事,工程款拖了大半年了,该打了;材料费还好说,工人的工资,也半年没了,老闹事。”
用手比划着:
“一个月不出,我的车胎,被扎过五回。”
任保良有一辆二手“桑塔纳”。严格止住他:
“我说的也是正事。我要被老婆砍死了,你到哪儿要钱呢?”
任保良一怔,正要说什么,小院的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撞开,刘跃进进来了。进来也不看人,也不说话,径直走到那棵枣树下,从腰里掏出一根绳子,往枣树上搭。任保良和严格都吃了一惊。任保良喝道:
“刘跃进,你要干吗?”
刘跃进把脖子往绳圈里套:
“干了半年,拿不着工钱,妻离子散,没法活了。”
原来,刘跃进刚送走韩胜利。这次韩胜利没白来,刘跃进从食堂菜金里,给他挤出二百块钱,这二百块钱的窟窿,还待刘跃进到菜市场去补。虽说是菜金,其实这二百块钱,早被刘跃进从菜市场找补回来了,只是不想还债,才找出这么个说法。但韩胜利不同往常,临走时说,连本带利,剩下的三千四百块钱,只给两天时间,两天再不还,就动刀子。看他的神色,不像开玩笑。目前刘跃进身上,倒是还有三千多块钱,但这点儿钱,以备不时之用,一般不敢动,身上少了五千块钱,刘跃进心里就不踏实。韩胜利走后,刘跃进正兀自犯愁,儿子刘鹏举又从河南老家打来电话,说学校的学费,两千七百六十块五毛三,不能再拖了。也是两天,如果交不上去,他就被学校赶出来了。欠人钱,儿子又催钱,任保良欠他钱,三方挤对,刘跃进只好找任保良要账。儿子正好来了电话,也是个借口。他也知道,任保良手头也紧,想让任保良还钱,就不能用平常手段。上个月,安徽的老张,家里有事,辞工要走,任保良不给工钱,老张爬到塔吊上要往下跳,围拢了几百人往上看。消防队来了,警察也来了。任保良在下边喊:
“老张,下来吧,知道你了。”
老张下来,任保良就把工钱给了老张。刘跃进也想效仿老张,把工钱要回来。刘跃进本不想这么做,跟任保良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,但因为工地食堂买菜的事,两人已撕破了脸,加上被事挤着,也就顾不得许多。但刘跃进用这种方式刁难自己,还是出乎任保良意料。任保良马上急了:
“刘跃进,你胡吣个啥?你妻离子散,挨得着我吗?你老婆跟人跑,是六年前的事。”
又指严格:
“知道这谁吗?这就是严总。北京半个城的房子,都是他盖的。你给我打工,我给他打工。”
又抖着手对严格说:
“严总,你都看到了,不赶紧打钱行不行?见天都是这么过的。”
严格倒一直没说话,看他俩斗嘴。这时轻轻拍着巴掌:
“演得太好了。”
又问任保良:
“是你安排的吧?你还说你不会演戏,都能当导演了。”
任保良气得把手里的盒饭摔了,栗子鸡撒了一地:
“严总,你要这么说,我也上吊!”
又指指远处已盖到六十多层的楼壳子,上去踹刘跃进:
“想死,该从那上边往下跳哇!”
严格这时拦住任保良,指指刘跃进,断然说:
“人不用找了,就是他!”
第六章 瞿莉
这天下午,刘跃进穿着另一个人的衣服,装扮成另一个人,蹲在十字街头转角处卖煮玉米。另一个人刘跃进没有见过,严格告诉他,是个安徽人,高矮,胖瘦,脸上的黑,跟刘跃进差不多。其实模样有些差别也没啥,所有的装扮为了哄骗一个人,为了对应一张照片,无人能分清照片上一个卖玉米的和另一个卖玉米者的细部。照片上,这个卖玉米的全身,只有豆粒大小,大体差不多就行了。何况,在这出戏里,这个卖玉米的并不是主角,主角是卖白薯的,和挨着卖白薯的那个卖羊肉串的。严格的老婆瞿莉如来现场调查,盘问他们的可能性最大。卖玉米的只是照猫画虎,以防万一。刘跃进平生第一次装扮别人,为了装扮这个人,严格付给刘跃进五百块钱。刘跃进接过钱,马上入了戏,他问严格:
“你说那人是安徽人,我是河南人,一张口,说话穿帮了咋办?”
严格一愣,觉得刘跃进说得有道理,这一点他没想到。再一想,觉得刘跃进说得没道理。人在照片上不会说话,这人是安徽人只有严格知道,待戏开场,瞿莉并不知道这人的来历,严格又松了一口气,对刘跃进说:
“你该说河南话,还说河南话,关键是不要紧张。”
又交代:
“不是主角,也不能掉以轻心!我老婆像黄鼠狼,有时候专咬病鸭子,不然我也不会把安徽人换下来。”
刘跃进点点头,撇下安徽人,又问另一个问题,指指报纸上的图片,又戳戳报纸背后:
“给人找这么大麻烦,照相的图啥呢?钱?”
严格叹口气:
“钱后头,藏着一个字:恨。恨别人比自个儿过得好。”
刘跃进点点头,明白了。图片的远景,有一新盖的综合商城,严格指着商城的楼顶:
“该在这儿埋个狙击手,‘嘣’的一声,他脑袋就没了。”
刘跃进还有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,和任保良提出的问题一样,严格这么大的老板,出了这事,咋就不能敢做敢当呢?与一女的好了,还就好了;老婆知道了,也就知道了;和老婆离婚,跟那个唱歌的结婚不就完了?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;干吗还费这么大的劲,把生活重演一遍,去瞒哄老婆呢?在这一点上,严格还不如河南洛水“太平洋酿造公司”那个造假酒的李更生。李更生抢了刘跃进的老婆,倒是敢做敢为。但这话刘跃进没敢问,只是想着各人有各人的难处,这么大老板,原来也为老婆的事犯愁。由此,刘跃进对严格产生了一丝同。或者,两人有些同病相怜。说是同病也不对,但在害怕揭开世界的真相上,两人倒是相同的。
严格交代刘跃进不要紧张,待穿上那安徽人的衣服,刘跃进倒没感到紧张,只是感到不舒服。不舒服不是不舒服装扮另一个人,而是这安徽人的衣服有味儿。一眼就能看出,这身衣服是从夜市的地摊上买的二手货。这身衣服,也不知经了几茬儿人,有些馊,又有些狐臭。不知是哪茬儿人,在这衣服上留下的痕迹。衣服虽有味,但这安徽人的玉米却煮得不错。一个大钢精锅,坐在一蜂窝煤炉子上,刘跃进一出摊,马上有人来买。而且能看出,都是回头客。可见卖一玉米,也能卖出名堂。刘跃进又佩服这安徽人。严格说这人胆小,一说话就哆嗦,刘跃进却觉得,这个哆嗦的人,做事倒认真。刘跃进想着,待哪天自个儿跟任保良闹翻了,也来卖玉米。刘跃进接手摊子时,严格交代得很清楚:
“安徽人怎么卖,你就怎么卖,一切不要改样。”
但刘跃进接手之后,马上改了样。别的样子他没改,只是改了玉米的价钱。煮好的甜玉米按穗卖,过去安徽人一穗玉米卖一块钱,刘跃进接手之后,马上改成了一块一。刘跃进把在菜市场买菜的经验,移植到了卖玉米上。一穗多出一毛钱,一百穗就多出十块钱。不能替安徽人白忙活。有顾客掏钱时问:
“不是一块吗?今儿咋改一块一了?”
刘跃进:
“昨儿怀柔下了一场冰雹,地里的玉米全砸坏了,可不就一块一了?”
人打量刘跃进:
“咋改人了?”
刘跃进:
“我弟昨晚喝大了,我是他表哥。”
但刘跃进埋头卖了仨钟头玉米,严格的老婆瞿莉还没露面,还没来调查。看看天色,今天是不会来了。来不来,刘跃进倒不在意;五百块钱的演出费已经挣到手了,锅里的玉米卖出一半,也有五六块钱的赚头;如果明天再演,明天再收演出费,明天再接着赚玉米的差价;就这么天天演下去,刘跃进还了呢。但刘跃进的梦想马上破灭了。刘跃进正浮想联翩,一辆“奔驰”缓缓开来,停在路边,从车里下来一胖女人。车的另一侧,下来严格。刘跃进知道,锣鼓点敲响了,大幕拉开了,戏开场了。严格的老婆胖虽胖,但能看出,年轻的时候并不胖,现在虽然身子走了形,脸也走了形,但仍有八分颜色。她左手牵着一条狗,右手握着一张报纸。这张报纸,就是刘跃进看过的登着女歌星和严格的报纸。刘跃进抖了抖精神,做好了上台的准备。
瞿莉下午四点从上海飞到北京。本来两点该到,但上海有雷阵雨,飞机晚起飞俩钟头。瞿莉到上海是走娘家。本来她与娘家关系不好。瞿莉小时,与父亲关系好,与母亲关系不好。母亲脾气暴躁,动不动就打她。瞿莉有一妹妹,母亲对妹妹却不一样,骂是骂过,从无动过手,可见脾气也分对谁。家里分成两党:父党与母党。但父党弱,家里是母党的天下。上海人恋家,但瞿莉考大学,毅然考到北京,就是为了摆脱上海的母党。瞿莉与严格结婚第二年,瞿莉的父亲死了,瞿莉从此不再回上海。回上海,也不回娘家。但近一年来,瞿莉开始走娘家,有时一月一走,连严格也不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,是瞿莉变了,还是她母亲变了。但不管是谁,严格并不反对这变化,因瞿莉一走,北京就成了严格的天下,严格就可以放心约会女歌星和其他女人了。但严格不知道的是,瞿莉回上海,并不是为了走娘家,而是为了看心理医生。瞿莉认为自己得了重度忧郁症,只是背着严格没说。瞿莉与严格结婚十二年了。头五年,日子穷,两人老闹别扭,那时瞿莉还文静,与文静的人闹别扭,皆是冷战。五年后,日子富了,瞿莉变胖了,两人再闹,开始大吵大闹。大吵大闹五年,又不闹了,又开始冷战。这时的冷战,就不同于过去的冷战。冷战中,瞿莉突然现自己有病。有病不在身体,在心,似总在担心什么。既担心严格变心,每天睡觉前,都偷偷到厕所检查严格的内裤;又担心自己;似又不是担心他们两人,而是担心整个世界。周围一生变化,哪怕门口钉皮鞋的换了,或国家领导人变了,本来与她毫不相干,她都觉得世界乱了,全都不对劲。明显是忧郁症了。别人得忧郁症,应该睡不着觉,应该憔悴和瘦,瞿莉倒天天睡不够,越吃越胖。一烦心,就吃汉堡包。直到吃撑吃累,倒头便睡着了。于是就看心理医生。北京也有心理医生,但上海人心眼儿小,得忧郁症的更多,所以上海的心理医生,又比北京高明。瞿莉还有一个想法,这忧郁症虽得在现在,说不定和童年也有关系,和母亲也有关系,在上海就地就医,也接地气,于是一个月一趟,飞上海看医生。别人看心理医生解开了心结,瞿莉越看心理医生,心结结得越大。给瞿莉看心理的医生是个男的,浙江奉化人,和蒋介石是同乡,三十多岁,也说浙江官话,但他没胡子,型、手指的舞动,像个同性恋。但他看别人心理,倒是入木三分,一桩桩一件件,由表及里,由浅入深,透过现象看本质,说得头头是道。但他一开始也没说中,也是针对现象说现象,直到半年之后,盘问出瞿莉与严格结婚十二年,流过三次产,一个孩子也没保住,一切才豁然开朗。这蒋介石的小老乡,跷着兰花指,微微点头,用浙江官话说:这就对了,一切根源都在流产,和她的童年和母亲倒没关系。她担心的不是严格,也不是自己,也不是整个世界,而是孩子。检查严格的裤头,是怕他跟别人生孩子;又开始与严格冷战,做一个头,却与周边的美店吵了个遍,是在往外推卸责任;越吃越胖,是破罐子破摔。更进一步,根子也不在孩子,而是怕自己没有孩子,将来的家产落到谁手里。换句话说,是钱。原因找到了,医生豁然开朗了,瞿莉本也该开朗,但她没开朗,反倒更忧郁了。因为这根源她无法解决。本来对世界还没有那么担心,现在反倒更加担心了。本来担心的是整个世界,经过医生的指点,倒渐渐落到了严格一个人身上。严格在外的一举一动,一一行,她都比以前留意。她也知道这种担心和留意会使事适得其反,也许她要的就是适得其反——想用适得其反,用爆,用一个恶劣的最坏的结果,用杀人,用血流成河,来证明错不在自己,把责任都推到对方和世界身上。过去担心严格在外边有人,现在严格在外边没人,她倒不放心。也许,严格在外边搞得越多越好,越多,越能让她的愿望早日实现。她这次去上海,本不是为看病,就是一个习惯。昨天,她北京的一个闺中密友打电话告诉她,严格与女歌星的照片上了报纸。这闺中密友也是个富人的老婆,大胖子,密友感慨之下,有些兴奋,又让瞿莉看清了这密友的真面目——也是时刻盼着身边朋友倒霉的人。也是心里有病。但闺中密友不知道的是,瞿莉听到这消息,并没有沮丧,而是像密友一样兴奋,就像战马闻到了战场和血的气息,浑身的血液,立即沸腾起来。但她在电话里,又故作沮丧的样子,也让闺中密友上了一当。可她准备引而不,她要消受这苦胆和毒汁——火山积得越久,喷出的火焰越壮观。她从都机场下了飞机,严格来接她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她知道严格是在欲盖弥彰,抢占这事的先机。待上了车,瞿莉抱上狗,严格打开报纸,让她看照片。接着解释:
“你爱信不信,当时我买红薯时,都没留意她是谁。”
意图这么明显,倒把瞿莉的火拱上来了。本不想上闺中密友的当,这时又上当了;本想引而不,突然又了。她说:
“你紧张什么?我到现场问一问,不就清楚了?”
严格:
“昨儿的事儿了,谁还记得?”
瞿莉不理,让司机径直去照片上的街头。但她这样做,正好也上了严格的当。严格不是欲盖弥彰,而是欲擒故纵,他盼的就是瞿莉去现场。瞿莉过去也去过别的现场,让他提心吊胆,但这次与过去不同,这次经过周密布置,他担心他的戏白导了。他不是借此否定这一件事,而想借此否定整个瞿莉。严格也入戏了,装作不愿的样子:
“你爱看不看。”
随瞿莉一块儿来到了昨天的街头。
刘跃进本来不紧张,看到瞿莉和严格下车,演出要开始了,刘跃进突然又有些紧张。毕竟过去没演过戏,更没演过生活。演生活,原来比演戏还难。让刘跃进感到紧张的还有,他整天跟工地的民工在一起,大家都是下层人,说的是同样的话,干的是同样的事,没跟严格瞿莉这些有钱人打过交道,不知道他们整天干些啥,遇事会说啥话,自己这戏该怎么接。瞿莉牵着狗,并没有急着上去调查,而是由着狗的性儿,随意在街角各个摊子前溜达。严格倒有些不耐烦,催她:
“不信,你问卖烤白薯的。”
瞿莉没去问烤白薯的,倒在其他摊前继续溜达。但她恰好又上了严格的当。瞿莉溜达回刘跃进的钢精锅前,刘跃进像安徽人一样,浑身开始哆嗦。瞿莉看刘跃进哆嗦,便停在刘跃进摊前,摊开报纸问:
“师傅,昨儿看到这歌星了吗?”
刘跃进说不出话来,哆嗦着点点头。瞿莉好像很随意地:
“她几个人来的?”
刘跃进磕巴:
“俩。”
严格在瞿莉身后,吓得脸都绿了。瞿莉: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刘跃进:
“她妈。”
瞿莉一愣:
“你咋知道是她妈?”
刘跃进:
“我听她说,‘妈,你先吃玉米,我去买块红薯’。”
瞿莉松了口气。严格在瞿莉身后,也松了口气,悄悄给刘跃进跷大拇哥。看似一个民工,还真能演戏。瞿莉问完刘跃进,不再问别人;就是问别人,有这良好的开端,严格也不怕;瞿莉牵着狗,转身回到奔驰车旁。严格也跟了过去,似受了多大委屈,率先上了车,“嘭”的一声,关上自己一侧的车门。这时瞿莉对司机说:
“等一下,我也买根玉米。”
牵着狗,又回到刘跃进摊前。问:
“玉米多少钱一根?”
刘跃进这时不紧张了,还为刚才的紧张有些懊恼。原来演出这么容易。这时开始放松,真成了一个卖玉米的:
“一块一。”
瞿莉拨拉着锅里的玉米,又似随意问:
“这歌星,是昨天上午来的,还是下午来的?”
这一问把刘跃进问蒙了。没有台词提示,刘跃进只好随机应变,顺口答道:
“上午,我刚出摊。”
瞿莉点点头,笑了。刘跃进以为自己又演对了,也笑了。瞿莉挑了一穗玉米,掏出两块钱,递给刘跃进:
“不用找了。”
牵着狗,又回到车旁。刘跃进以为演出圆满结束了,严格在车上也以为演出圆满成功了。奔驰车在街上疾驶,瞿莉一直在埋头啃玉米。严格还有些得理不饶人:
“人家报上说的是吃饭不吃饭的事,你都能往男女关系上想,心术能叫正吗?”
又说:
“下次再这么疑神疑鬼,我真跟你没完。”
没想到瞿莉猛地抬头,将手里的玉米摔到严格脸上,把严格的眼镜也摔掉了,脚下的狗也吓了一跳,仰起脖子,“汪汪”叫起来。严格急了:
“干什么,无理取闹是不?”
瞿莉这时满含泪水,指着报纸:
“严格,下次你要骗人,还要仔细些。卖玉米的说是上午,看看你们身后的钟表!”
严格从脚底下摸到眼镜,戴上,看报,原来,全景图片上,远处那座综合性商城,商城楼顶的犄角上,竖着一电子钟,虽然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数字:17:03:56。严格傻了。
第七章 马曼丽 杨玉环
马曼丽是“曼丽发廊”的老板娘。“曼丽发廊”与刘跃进的建筑工地隔一条胡同,在胡同转角处,亮着转灯。廊有十五平米大小,分里外两间。马曼丽既是老板娘,又给人剪头。雇了一个小工叫杨玉环,山西运城人,洗头打杂,也兼去里间按摩。店小,设备简陋,来“曼丽发廊”剃头按摩的,皆是附近工地的民工和集贸市场卖菜的。店小,价钱也便宜。别处美容店,理二十元,干洗十元;这里理五元,干洗五元,到里间按摩,二十八元;按摩中,再提出别的服务,也过不了百。但别的服务,杨玉环干,马曼丽不干。挣下钱,马曼丽和杨玉环三七分成。一天下来,小工杨玉环,比老板马曼丽挣得还多。钱挣得多没啥,杨玉环觉得是她撑起了这个门面,谈话语之中,并不把马曼丽放到眼里,好像杨玉环是老板,马曼丽是雇工。有时到了中午,杨玉环明明闲着,在嗑瓜子,也不动手洗菜做饭,反倒等马曼丽剪过头,做饭给她吃。两人常为此斗嘴。但斗来斗去,没个结果,就是廊里多了一份热闹。
马曼丽今年三十二岁,辽宁葫芦岛人。东北女人易满胸,但马曼丽例外,前边有些亏。但这亏,世上只有几个人知道。平日马曼丽戴一大钢罩,仍是满的。知道者,一个是她的前夫。他前夫叫赵小军。两人离婚时,老赵还说:
“你是女的吗?你男扮女装。”
另一个知道者,是她女儿。马曼丽有个女儿六岁了,马曼丽来北京,把她留在了葫芦岛老家,由她妈带着。女儿小时吃她的奶,奶不足。老哭。还有一个知道者,就是刘跃进。那天夜里一点,廊打烊了,杨玉环被她男朋友用摩托接走了,店里就剩马曼丽一个人。马曼丽这天身上不方便,去里间换纸,顺便换了睡衣。因是一个人,马上就要关门了,就没戴钢罩,从里间转出来,刘跃进突然闯进店里。看马曼丽变了样,刘跃进吃了一惊,马曼丽也吃了一惊,马曼丽恼怒地叫道:
“撞啥,看你娘啊?”
刘跃进空闲下来,固定的去处,就是“曼丽发廊”。从建筑工地到“曼丽发廊”,穿胡同走过来,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。来“曼丽发廊”不为理,也不为按摩,就坐在廊凳子上,踢着腿解闷儿。也不是为了解闷儿,是为了看人;也不是为了看人,是为了听听女声儿。工地几百号人,全是男的。任保良的外甥女叶靓颖倒是女的,但一个二百斤出头的大丫头,不用听,看着就够。按说听声儿别的地方也能听到,街上,商场里,或地铁里。在认识马曼丽之前,刘跃进空闲下来,喜欢坐在地铁口,夏天凉快,冬天暖和;不是图凉快和暖和,是为了看人;不是为了看人,是为了听声儿。一天忙完,听会儿女声儿,心里也安稳和平静许多。但马曼丽的说话声,又与别的女人不同。马曼丽胸平,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,乍一听真像男的。但这沙哑不是那沙哑,不是嘶哑的沙,而是西瓜瓤的沙,听上去更有磁性,比正常的女声,还撩人的心。除了听声,刘跃进到这里来,还有一个原因。六年前,刘跃进的老婆黄晓庆被老家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抢去,刘跃进一开始不明白,李更生为啥喜欢黄晓庆,最后问明白了,喜欢她的腰,一把能掐过来;现在马曼丽的腰也细,也一把能掐过来。胸平的人,一般腰壮;但马曼丽胸平,却是蚂蜂腰。弄了半天,为了一个腰。这时刘跃进又感叹,真是走了的马大,死了的妻贤。和黄晓庆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,没觉出她的好,被人抢去了,六年之后,倒想着她的腰。马曼丽还有一处与黄晓庆相似,眼细。但也有不同于黄晓庆处,黄晓庆脸黄,马曼丽脸白;黄晓庆平日不爱说话,马曼丽的嘴,得理不让人。渐渐,刘跃进三天不见马曼丽,像缺了点儿什么。一次他对马曼丽说:
“你说,这能不能就叫爱?”
马曼丽瞪了他一眼,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
“你也想过你娘,能叫爱?”
刘跃进兀自感叹:
“光棍打了六年了,连个人也没混上。”
马曼丽指着墙角:
“那不,那儿,自个儿解决。”
刘跃进一笑,不答。刘跃进自离了婚,真是六年没接触过女人。有时也想找“鸡”,但又心疼钱。真像马曼丽说的,那事儿,全靠自己解决。但愈是这样,愈要听些女声儿。赶上工地食堂买肉,刘跃进去“曼丽发廊”时,会用塑料袋包半斤猪脖子肉,掖到腰里,给马曼丽带去。有时也带半塑料袋鸡脖子。马曼丽忙着,刘跃进在旁边坐着踢腿,马曼丽也支使刘跃进:
“别干坐着,有点儿眼色。”
刘跃进便起身,拿起扫帚和簸箕,去扫地上的头渣。刘跃进隔三差五来,马曼丽倒不烦他,但小工杨玉环讨厌刘跃进。因一个男的老在廊坐着,耽误她按摩的生意。有男的往廊探头,本来想按摩,见一男的在里边坐着,转身又走了。刘跃进也觉出自己有些碍眼,但又不能不来,人往廊探头,刘跃进主动说:
“没事,街坊。”
刘跃进说没事,那人还是转头走了。一见刘跃进进门,杨玉环就摔摔打打,给他脸子。杨玉环在山西运城叫杨赶妮,到北京后,改过几次名,叫杨冰冰,叫杨静雯,叫杨宇春,最后总觉那些名小气,干脆叫杨玉环。杨玉环来北京时,是个瘦猴,一年下来,吃成了一个肉球。因骨架子小,看上去虽无工地任保良外甥女胖,但身上的肉纹,都开裂着。这时又想减肥。但一个人吃胖易,想再减下来,就难了。大家都说她胖,也正因为这胖,倒能招揽按摩的生意,刘跃进知她想减肥,每次见她都说:
“玉环,又瘦了。”
为了一个“瘦”字,杨玉环才容忍刘跃进到“曼丽发廊”来。
马曼丽三年前与丈夫赵小军离婚。老赵是干什么的,刘跃进不知道,问过马曼丽,马曼丽也不说。刘跃进在廊见过老赵几面,每次见到他,老赵都满头大汗,穿一身西服,像是跑小买卖的。老赵每次来廊,没有别的事,就是要账。听他们吵架,两人虽然离了婚,还有三万块钱的纠葛。这钱也不是马曼丽欠的,是她弟弟借老赵的。她弟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老赵找不着她弟,便来找马曼丽。马曼丽不认这账,两人便吵。一次,刘跃进来“曼丽发廊”,老赵又来了,这次两人没吵,打起来了。理台前的镜子,都让打碎了。马曼丽被打出了鼻血,糊了一脸。刘跃进忙上前拉架,那老赵撇下马曼丽,竟冲刘跃进来了:
“盐里有你,醋里有你?钱你还呀?”
刘跃进劝:
“都出血了,有话好说,别动手哇。”
那老赵:
“今天不说个小鸡来叨米,我让它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!”
又要上去打马曼丽。刘跃进看马曼丽一脸血,一时冲动,竟拉开自个儿身上的腰包,从里面掏出一千块钱,先替马曼丽还了个零头。那老赵接过钱,骂骂咧咧走了。他走后,刘跃进还说:
“婚都离了,还找后账,算啥人呀。”
但到了第二天,刘跃进就开始后悔。后悔不是后悔劝架,而是自个儿往里边填钱。盐里没他,醋里没他,人家以前是夫妻,这架吵的,说起来也算家务事,自己裹到里边算什么?如果和马曼丽有一腿,这钱填得也值。直到如今,嘴都没亲一个,充啥假仗义?这不是充仗义,是充冤大头。第二天晚上,刘跃进又到“曼丽发廊”来,话里话外,有让马曼丽还账的意思。马曼丽却不认这账:
“你有钱,愿把钱给他;要账找他,找不着我。”
刘跃进替人还账,又没落下人,就更觉得冤了。好在钱不多。但一想起来,还是让人心疼。倒是因为这钱,刘跃进再到廊来,多了一份理直气壮。
扮过安徽人第二天,刘跃进又到“曼丽发廊”来了。这回没穿家常衣服,换了一身夜市地摊上买来的西服,西服铁青色,打着领带,腰里系一腰包。碰到喜事,刘跃进爱穿西服。本来刘跃进没打算来“曼丽发廊”,要去邮局给儿子寄钱。穿过胡同去邮局,正好路过“曼丽发廊”,看看时间尚早,就顺脚来坐坐。本来只是坐坐,想到给儿子寄钱,便想借儿子这个茬口,再给马曼丽要账。刘跃进进来时,杨玉环正倚着门框抹口红。边抹,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;看刘跃进进来,就像没看见,连门槛上的脚都没挪一下,刘跃进又觉出这山西丫头缺家教;本想再说一声她“瘦了”,赌气没说。廊里,马曼丽刚给一客人洗完头,拉着满头流水的客人,到镜前吹风。刘跃进见她正忙,看到桌上搁一大桃,觉得口渴,拿起这桃来吃。吃完,又觉鼻毛长了,抄起理台上一把剪子,对着镜子剪鼻毛。等那客人吹完头,交钱走人,刘跃进说:
“来跟你道声别。”
马曼丽倒吃了一惊:
“你要离开北京了? ”
刘跃进摇头:
“不是离开北京,是离开这个世界。”
马曼丽更吃惊了。刘跃进接着说:
“昨儿儿子下通牒了,今天再不寄学费,他就离开我去找他妈。六年前,把他要到身边费多大劲呀,现在说走就走了。这六年我是咋撑下来的?投奔他妈,不就等于投奔抢我老婆那人了?我倒没什么,大家会咋看?被这事逼的,我不想活了。”
这段苦难史,刘跃进跟马曼丽说过,马曼丽也知道。看刘跃进在那里愤怒,一开始有些不信。刘跃进不管她信不信,继续演着;对着镜中的自己,似对着他的儿子:
“王八蛋,你还有点儿是非没有?你妈是啥人?七年前就是个破鞋;你妈嫁的是啥人,是个卖假酒的,法院早该判了他! ”
又自个儿哀怜自个儿:
“世上就不容老实人了?胆大的撑死,胆小的饿死。别把我逼到绝路上,逼到绝路上,我不自杀,我拿刀子找他们去,让这对狗男女,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! ”
也是昨天刚演过一场大戏,演戏有了体味;今天演出,比昨天入戏还快,愤怒起来,真把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。又说:
“给你说一声,接着我就去火车站。”
马曼丽上他当了,也跟着入了戏:
“就这点儿事儿呀,这也犯不着动刀子呀。”
刘跃进对她嚷:
“学费三千多呢,一下交不上,你说咋办? ”
这一嚷,马曼丽知道他在演戏,是变着法跟她要账。马曼丽:
“你可真行,为这点儿钱,拉这么大架势。”
也是不愿与刘跃进啰唆,也是觉得不该欠他这么长时间,或是觉得刘跃进小气,从抽屉拿出一把零票,五元十元不等,扔给刘跃进:
“以后别到这儿来了。”
刘跃进捡地上的钱,查了查,二百一。这时认真地说:
“谁拉架势了?真事。”
第八章 青面兽杨志
刘跃进这两天撞了大运。昨天在街角演了一场戏,得了五百块钱;钱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演出,他还认识了严格;严格是任保良的老板,以后任保良对他说话,怕也要换一种口气;今天又在“曼丽发廊”演一场戏,让马曼丽还了二百一;二百一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马曼丽还账开了头,开了头,就等于认下这账。加上原来积攒的,刘跃进腰包里,共有四千一。刘跃进在去邮局的路上,步子走得理直气壮。街上满是汽车排出的尾气,刘跃进却走得神清气爽。儿子在电话里说,学费是两千七百六十块五毛三,刘跃进不准备给他寄这么多,只准备给他寄一千五;少寄钱并不是刘跃进还要留钱以备不时,而是担心儿子在电话里说的话有假,这个小王八蛋,也不是省油的灯,与他共事,也得走一步看一步。
邮局旁边有一报摊。报摊上,堆挂着几十种报刊。昨天那张有女歌星和严格照片的报纸,仍挂在显眼的位置。许多人不买今天的报纸,仍买昨天那张。刘跃进从报摊路过,看大家认真在看这报,心头不由一笑。因为大家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;大家都觉得报上说的事儿是真的,刘跃进昨天却把它演成了假的;或者昨天的戏是假的,刘跃进把它演成了真的。看到大家在认真看报,刘跃进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。
刘跃进上了邮局台阶,突然又停了下来。因为他听到了乡音。在邮局转角邮筒前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在拉着二胡卖唱。地上放一瓷碗,瓷碗里扔着几个钢镚儿。艺人卖唱没啥,但这卖唱的老头是河南人,正在用河南腔唱流行歌曲《爱的奉献》。二胡走调,老头的腔也走调,“吱吱哽哽”,像杀猪,刘跃进就听不下去了。如果平日遇到这事儿,刘跃进也许没心思管,但昨天今天,连演两场大戏,皆旗开得胜,心气正旺,这闲事就非管不可了。管闲事也分说得起话说不起话:遇上比自己强的人,这闲事管不得;遇上比自己差的人,才敢挺身而出。刘跃进虽是一工地的厨子,但自觉比一个街头卖唱的身份还高出半头。加上卖唱的是河南人,也是怯生不怯熟,刘跃进折回头,下了台阶,走到邮筒前。老头闭着眼还在唱,刘跃进当头断喝:
“停,停,说你呢!”
老头正唱得入神,被刘跃进吓了一跳。他以为碰到了城管的人,忙停下二胡,睁开眼睛。待睁开眼睛,看到刘跃进没穿城管的制服,不该管他,立马有些不高兴:
“咋了?”
刘跃进:
“你唱的这叫个啥?”
老头一愣:
“《爱的奉献》呀。”
刘跃进:
“河南人吧?”
老头梗着脖子:
“河南人惹谁了?”
刘跃进:
“惹了。你自个儿听听,你奉献的哪一句是不跑调的?丢你自个儿的人事儿小,丢了全河南的人,事儿就大了。”
老头还不服气:
“你谁呀,用你管?”
刘跃进指指远处的建筑工地:
“看见没有?那栋楼,就是我盖的。”
刘跃进这话说得有些大,但大而笼统。远处有好几幢CBD建筑,都盖到一半。其中一幢,虽不能说是刘跃进盖的,但是刘跃进那建筑队盖的。正因为笼统,你可以理解刘跃进是工地的老板,也可以理解刘跃进是一民工。但刘跃进两者都不是,就是工地一厨子。但一厨子,也可以模棱两可这么说。刘跃进话的语气,唬住了老头。老头看刘跃进一身西服,打着领带,以为他是工地的老板。也是见了比自己强的人,卖唱的老头有些气馁:
“我在家是唱河南坠子的。”
刘跃进:
“那就老老实实唱坠子。”
老头委屈地:
“唱过,没人听。”
刘跃进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钢镚儿,扔到地上瓷碗里:
“我听。”
老头看看在瓷碗里转圈的钢镚儿,又看看刘跃进,调了调弦子,改弦更张,开始唱河南坠子。这回唱的是《王二姐思夫》。唱《爱的奉献》时走调,唱起《王二姐思夫》,倒唱得字正腔圆。他唱《爱的奉献》时没人听,现在唱《王二姐思夫》,倒围拢上来一些人。人围拢上来不是要听河南坠子,而是觉得两个河南人斗嘴有些好玩儿。老头见围拢的人多,以为是来听他唱曲儿,也起了劲,闭着眼睛,仰着脖子,吼起王二姐的心事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。刘跃进见自个儿纠正了世界上一个错误,有些自得,左右环顾,打量着众人。报摊前人堆里,一直站着一个人,在翻看报纸,见这边喧闹,也仰脸往这边看。刘跃进的目光,正好与他的目光碰上。那人也觉得这事儿有些好玩儿,对刘跃进一笑,刘跃进也会意地对他一笑。那人扔下报纸,也跟人围拢过来听曲儿,站在刘跃进身后。老头唱的是啥,王二姐说的全是河南土话,大家并没听懂,但这《王二姐思夫》,刘跃进过去在村里听过,自个儿倒入了戏,闭上眼睛,随着曲调摇头晃脑。突然,刘跃进觉得腰间一动,并无在意,想想不对,睁开眼睛,用手摸腰,原来系在腰里的腰包,已被身后那人割断系带抢走了。急忙找这人,这人已钻出人圈,跑出一箭之地。由于事太过仓促,刘跃进的第一反应是大喊:
“有贼!”
待醒过来,才想起自己有腿,慌忙去追那人。那人一看就是惯偷,并不顺着大街直跑,而是蹿过邮局后身,钻进一卖服装的集贸市场。这集贸市场是一服装批站,虽在一条小巷子里,卖的全是世界名牌,但没有一件是真的,图的是个便宜,所以生意特别红火。提大包小包的,还有许多俄罗斯人。待刘跃进追进集贸市场,卖服装的摊挨摊,买服装的人挤人,那人早钻到人堆里不见了。
由于事太过仓促,刘跃进竟忘了那人的模样,只记得他左脸上有一块青痣,呈杏花状。
第九章 老蔺 贾主任
严格除了瘦,眼下基本吃素。这也是他瘦的一个原因。严格从湖南农村出来,小的时候,家里没钱买菜,炒一锅辣椒,就着米饭,一家人能吃三天,嘴里图个辣;或连辣椒都没得炒,就些酱或腌菜疙瘩,饭上图个咸。等大学毕业,到结婚,严格一直在不同的公司跳槽,没挣多少钱,加上老家还有父母兄弟需要接济,日子并不宽裕,这时吃菜,以萝卜白菜为主。后来富了,开始拼命吃肉,接着吃海鲜。有一段时间,严格迷上了鱼翅捞饭,中午吃,晚上也吃,请客时吃,一个人也跑到饭店吃。吃了三年,终于吃顶了,这时才知道,吃过的鱼翅,大部分是假的,海里没那么多鲨鱼,开始还原成萝卜小白菜。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了。有一段吃胖了,又瘦了下来。有时到任保良工地去,爱吃刘跃进做的萝卜炖白菜,是因为刘跃进炖的萝卜白菜,既不同于严格穷时吃的萝卜白菜,也不同于现在严格家厨子炖的萝卜白菜。穷时的萝卜白菜天天非吃不可,没吃出个滋味;现在家里的萝卜白菜又做得太精致,用小铞吊着,下边点着火,像个摆设;惟有工地食堂的萝卜白菜,大锅熬出来的,萝卜白菜众多,炖得拥挤,炖得比别处滚热,炖得比别处稀烂,有一种混合和众人的味道;就两个热腾腾的大锅馒头,或泡着米饭,不但吃舒服了胃,也吃畅快了心。但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老蔺,仍是食肉动物,不吃萝卜白菜,吃肉,吃螃蟹,吃龙虾,吃海参,吃鲍鱼,吃鱼翅捞饭。严格每次请他吃饭,仍得去有肉或有海鲜的地方。看来这老蔺,还没过那个阶段呀。今天两人约饭,两人倒没吃海鲜,老蔺说中午刚吃过,于是去了火锅城。火锅主要也是涮肉。等火锅上来,老蔺涮肉,严格涮菜。
严格跟老蔺认识六年了。老蔺今年三十八岁,七年前给贾主任当秘书,后来成了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。老蔺是胶东人,山东出大汉,但老蔺例外,小骨头架,矮。一看小时也是穷孩子,也跟严格一样,瘦过,现在吃肉吃的,浑身滚圆。但他胖脸不胖身,脸还是小脸,刀条,加上骨头架小,倒也看不出胖来。山东人说话声高,老蔺又是个例外,说话声低,不仔细听,会漏掉句子,好在他说话慢,每说一句话,都想半天,才给你留下听的余地。老蔺近视,戴一深度白眼镜。每看到老蔺,严格想起他小时候的一位中国领导人,张春桥。张春桥也是胶东人,身处高位,不苟笑,从他的文章看,也算一个有理想的人,后来死在了监狱。由于严格跟贾主任是老相识,老蔺是后来者,老蔺对严格倒客气。但严格见识过老蔺的厉害。一次两人正吃鱼翅捞饭,或者老蔺在吃,严格陪着吃菜,谈笑间,老蔺接到一个电话,是贾主任下边一位局长,不知怎么说拧了,老蔺突然变了语速和音调,语速像打机关枪,声音震得房间的玻璃响;不知电话那头的局长怎么样,反正把严格吓了一跳。让严格知道了老蔺的另一面,原来他不是张春桥。
严格十五年前遇到了贾主任。严格认识他时,他还不是主任,是国家机关一位处长。当时严格在一家公司当部门经理。本来严格跟贾处长不认识,同时参加另一个朋友的饭局,相遇到一起。那天晚上,吃饭的人多,有十几个人。人多,吃饭就无正事,酒过三巡,大家开始说黄色笑话。说一段,笑一段。众人笑语欢声,惟一位贾处长低头不语。人问他原因,贾处长叹道:羡慕你们这些老总呀,在国家机关工作,就一点儿死工资,太清贫了。大家觉得这感叹不叫真理,叫常识,无人在意,继续喝酒说笑。严格却觉得这贾处长另有心事。正好两人座位挨着,严格又打问,贾处长才说,他母亲得了肝癌,住院开刀,缺八万块钱,没张罗处,所以犯愁。今天本无心思来吃酒,也是想跟有钱的朋友借钱,才勉强来了,看大家都在说笑,一时不好开口,所以感叹。严格问过这话,便有些后悔,不知接下去该如何回答。人家没说跟严格借钱,但也把他的心思说了;就是想借,严格当时也在公司当差,拿的也是薪水,手里并无这么多钱,加上初次相见,并不熟络,于是不尴不尬,没了下文。酒席散了,严格就把这事忘了。待第二天在公司整理名片,整理到昨日的贾处长,严格吃了一惊。昨日只知他是国家机关一个处长,没留意他的单位,今天细看名片,虽然是个处长,却待在中国经济的心脏部门。严格心中不由一动,似乎预感到什么。忙放下手中的名片,打车去了通县,过通县再往东,就到了河北三河。严格有个大学同学叫戴英俊,河北三河人,上大学的时候,两人同宿舍。大二的时候,戴英俊因为失恋,几次自杀未遂。他爹把他领回三河,大学也不上了。谁知因祸得福,他和他爹办了个纸业厂,但并不生产纸,生产卫生巾,几年就了。待严格大学毕业,两人也见过几面,戴英俊吃得肥头大耳,眼睛挤得像绿豆,一张口,满嘴脏话。严格知道,这时的戴英俊,已不是大学时为爱殉的戴英俊了。戴英俊见严格来了,一开始很高兴,接着听说要借钱,脸马上拉下来了:
“我靠,咋那么多人找我借钱呢?我的钱,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一片片卫生巾卖出去,让人把血流上去,不容易。”
严格:
“一般的事,我不找你,我爹住院了。”
听说是同学的爹住院,戴英俊才没退处,骂骂咧咧,找来会计,给了严格八万块钱。严格拿着钱,折回北京,去了这个国家机关。到了机关门口,给贾处长打电话,说今天路过这里,顺便看看他。贾处长从办公楼出来,让严格进机关,严格说还有别的事,接着把报纸包着的八万块钱,递给了贾处长。贾处长愣在那里:
“昨天,我也就是随便说说,你倒当真了。”
严格:
“这钱搁我那儿也没用。”
又说:
“如是别的事,能拖;老母亲的事,大意不得。”
贾处长大为感动,眼里竟噙着泪花:
“这钱,我借。”
又使劲捏严格的肩膀:
“兄弟,来日方长。”
虽然贾处长的母亲动了手术,也没保住性命,半年之后,癌细胞又扩散了,死了。但贾处长从此记牢了严格。严格认识贾处长时,贾处长已经四十六岁,眼看仕途无望了,没想到他接着踏上了步伐点儿,一年之后,成了副局长;两年之后,成了局长;再又,成了副主任,已是部级干部;接着又成了主任。严格认识他时,他身处于低位,算是患难之交;当他由低位升至高位时,严格和他的朋友关系,也跟着升到了高位。交朋友,还是要从低位交起,等人家到了高位,已经不缺朋友,或已经不讲朋友,想再交就晚喽。贾主任成为主任后,一次两人吃饭,贾主任还用筷子点严格:
“你这人,看事挺长的。”
也是喝多了,又说:
“别的人都扯淡,为了那八万块钱,我交你一辈子。”
严格连忙摆手:
“贾主任,那点儿小事,我早忘了,千万别再提。”
老贾这个单位,主管房地产商业和住宅用地的批复。老贾迹后,自然而然,严格便由原来的电脑公司出来,自个儿成立了房地产开公司。十二年后,严格的身价已十几个亿。贾主任,就是严格的贵人。但贵人不是笑眯眯自动走到你跟前的,世上不存在守株待兔,贵人是留给对人有提前准备的人的。
但严格现,十几年中,两人的关系也有变化。变化不是由严格引起的,而是由贾主任引起的。贾主任是一切变化的主动轮,严格只是被动轮,只能跟着贾主任的变化而变化,你不想变化也不行。两人说是朋友,但因地位不同,严格地说就不能叫朋友。贾主任可以把严格当朋友,严格不能把贾主任当朋友;或者说,贾主任是贾处长时,两人是朋友,当贾主任成为贾主任时,两人就不是朋友了;或者说,私下里是朋友,到了公众场合,还须有上下之分。严格是个懂大道理的人,不但公众场合对贾主任毕恭毕敬,就是私下里,每一句话也有分寸。当然,严格有钱了,等于贾主任也有钱了。没有贾主任,还没有这些钱。在贾主任面前,严格从来没有心疼过钱。严格给贾主任过钱,也有讲究。贾主任从来不让过账,也不让往卡上存,只要现款。两人面对面,不给别人留下任何把柄。至于声色犬马,就更不需谈了。十二年中,严格有个深刻的体会,在钱和权势面前,人都不算什么,别说一个“性”了。不是人在找“性”,是“性”脱了裤子找不着人。贾处长成为贾主任后,人比以前更温和了,与人握手,手是软的,手心是湿的;一笑,圆脸成了西瓜。过去有话还直说,现在每一句话都绕弯,爱打比方,爱说一二三点,哪怕是说笑话。譬如他谈他喜欢的女人类型,说这人像鹿:一,头小;二,脖子长;三,胸大;四,腿细。让人听了,倒一目了然。但他说完这些,又说:
“群雄逐鹿,群雄逐鹿啊。”
又暗藏着一股不屑和杀气,让人摸不着头脑。不知他说的是女人,还是指别的。这时严格就知道贾主任不是过去的贾处长了。一次周末,严格拉着贾主任一家去北戴河看海。晚上两人在海边散步,风吹着贾主任的头,贾主任忽然自自语:
“不当官,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呀。”
严格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,不敢接话。贾主任又感叹:
“看似在豺狼之间,其实在蛆虫之中。”
这话严格听明白了,是说当官不容易。贾主任突然说:
“死几个人,就好了。”
严格听后不寒而栗,不知这话指的是谁,为何让这几个人死,这几个死了,为何又“好”了,同样不敢接话。严格像当初预感到贾处长对他重要一样,现在也预感到,总有一天,贾主任也会抛弃他;两人交不了一辈子;他和贾主任的关系,不是单靠钱和“性”能维持长久的。总有一天,贾主任说翻脸就翻脸。等他翻脸的时候,严格只能让他翻,毫无还手之力。
这一天终于来到了。从去年起,两人共同遇到一个坎。去年四月底,贾主任到中南海开了一个会,当天晚上,约严格吃饭,问严格手里可调动的资金有多少。严格想了想,保守地说:
“十来个亿吧。”
贾主任说,中国的金融政策,过了“五一”,可能会做一些调整,建议严格把钱投入金融市场,譬如讲,某种期货,某种股票等。贾主任晃着杯中的红酒:
“整天盖房子,钱挣得多累呀。要想赚大钱,就不能绕弯子,还得让钱直接生钱。”
严格当然想赚大钱,但他也不想赚大钱。多少钱才叫大钱?现在盖一栋房子赚一回钱,他觉得安稳。何况他不懂金融,不知这弯子绕得过来绕不过来。严格将这顾虑说了。贾主任:
“不懂可以学嘛,过去你不也没盖过房子?”
严格觉得贾主任说得有道理,就是没道理,严格也得听,因两人位置不同,看到事物的深浅就不一样;他刚在中南海开完会。于是,严格把盖房子赚的钱,全部投入了期货和股票市场。一开始果然赚了,但半年之后,开始往里赔。赔钱不是严格不懂金融,绕不过这弯子,而是“十一”之后,国家的金融政策再一次调整了,严格让国家给闪了。绕弯子,谁能绕过国家呢?一开始还想挺着,一年之后,不但投进去的十四个亿打了水漂,还欠下银行四个多亿。不但金融做砸了,整个房地产也受到牵涉。本来盖房子还有钱,如今十几个工地,材料费和工人的工资,都拖了半年没付。短短一年多,严格就不是过去的严格,严格从一个富豪变成了一个债台高筑的穷光蛋。重回房地产收拾残局不是不可以,问题是收拾残局也需要钱,严格已欠银行四个多亿,利息拖了半年没付,银行不起诉他就算好的,哪里还敢再贷给他钱?严格只好再求助贾主任,让他给银行打个招呼。但这时贾主任撤了,开始推三挡四,说银行不归他管。过去银行也不归他管,他也打过招呼;如今摊子烂了,怎么就不打招呼了?本来是两个人遇到的坎,现在成了严格一个人的。当初不是贾主任让插足金融,严格老老实实盖房子,也不会出这乱子。但自出这事后,严格已经两个月见不到贾主任了。过去一打电话就接,现在打电话要么不接,要么转到了秘书台。给他的办公室主任老蔺打电话,老蔺倒仍温和客气,说马上转告贾主任,但接着就没了下文。严格觉出,终于,贾主任要抛弃他了。如是平日抛弃,严格没有怨,但在生死关头,严格觉得贾主任缺乏道德。不说这乱子由他而生,不说十五年前严格帮他救过他母亲,单说这十二年来盖房子,贾主任帮严格批过地,但贾主任从严格手里也没少获利。粗略算下来,一个国家干部,收人这么多钱,够掉几茬儿脑袋的。但严格又不想把关系闹僵,闹僵对严格也没好处。但在严格与女歌星的照片上了报纸的第二天,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老蔺主动给严格电话,说要见严格一面。两人便来了火锅城。
虽然老蔺平日对严格很温和,严格对他也很客气,但在内心,严格对老蔺看法并不好。这个胶东人,不苟笑,心里做事。心里做事的人易犹豫,老蔺从想到做,却很坚决。譬如讲,对钱。严格给贾主任送钱并不经过老蔺,那只是严格和贾主任两个人的事;老蔺也佯装不知,但会开口向严格借钱。虽然严格和贾主任是老朋友,老蔺只是贾主任一个部下,但老蔺整日待在贾主任身边,萝卜不大,长在梗上,正所谓一兴邦,一丧邦,严格又不敢得罪他。借过三回,哪里还等他再开口,也开始主动给他送。虽然给贾主任送的是大头,给老蔺送的是小头;同样是送,一个是主动给,一个其实是要,严格的感觉就不一样;如贾主任是佛,等着人来烧香;老蔺就是狗,是狼,动不动就咬人一口。贾主任收了钱,还说声“谢谢”,还说“下不为例”;老蔺收了钱,连声“谢”都没有,觉得是理所应当;而且吃过这口,还想着下一口。贾主任六十的人了,快退了,就说是受贿,这受贿也可以理解;老蔺不到四十岁,日子还长着呢,就开始主动去捞,何时是个头呢?严格不知老蔺这代人成为贾主任之后,社会又会怎么样。还有对女人,也能看出老蔺的凶狠。严格给贾主任找女人,有时是俄罗斯女人,或韩国女人;在酒店,于贾主任之前,老蔺竟敢先过一道。过后,还痛快地吁一口气。严格就知道老蔺平日对贾主任的恭顺,全是假的。但考虑到他是长在梗上的萝卜,老蔺背后干的事,严格又不敢告诉贾主任。老蔺见了贾主任,还一样恭顺。但老蔺越是这样,严格越畏惧他,对他的畏惧,甚至超过了对贾主任。严格这两天腹背受敌,生意上如临深渊,还拾掇不及,和女歌星的照片又上了报,出了另一场乱子。严格将生活复排了一遍,以为能骗过老婆瞿莉,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,忘记一个钟表和时间,乱子倒惹得更大了。瞿莉先在车上大闹,回家之后,又闹离婚。离婚该闹哇,又突然跑了。她这一手挺毒的。虽然她没说,但大家都知道她有病,现在离家出走,好像是严格逼的。一个病人跑了,你又不能不找。严格这两天先放下一团乱麻的公司,四处寻找瞿莉。但她手机关了,也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。是在北京,还是去了上海,还是去了别的地方。该问的朋友都问了,没有。这时老蔺给严格打电话,要见严格。这见也许牵涉到生意,严格又不能不来,于是先放下瞿莉,来见老蔺。饭桌上,老蔺一直没说什么,只是低头涮肉。严格弄不清他的来意,也不好打问。一直等老蔺两盘肉落了肚,头上脸上出了汗,放下筷子,抽烟休息,严格才试探着问:
“这两天忙吗?”
老蔺没理这茬儿,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,摊在桌上。这张报纸,就是昨天登有严格和女明星照片的那张报纸。老蔺打了个饱嗝,用筷子点那照片:
“你可真行,听说昨天,将好好的生活,又复排一遍。”
见是说这事,严格松了一口气,摇头叹息说:
“没骗过我老婆,又惹出新的麻烦。”
将老婆离家出走,四处找不着她的况说了。老蔺笑着听完,突然敛了脸色:
“复制的,为了骗你老婆;原版的,你要干吗?你给这拍照的多少钱?贾主任看了,很不高兴。”
严格见老蔺说这话,知道事瞒不过老蔺。事的第一层没有瞒过,事的第二层也没有瞒过。原来,严格复排生活是为了蒙骗瞿莉;也不纯粹是为了蒙骗瞿莉,是怕把瞿莉这个炸药包点着,引爆另一个炸药包;但原版的照片,却不是被记者偷拍的,而是严格有意安排的。安排人拍这照片不为别的,只为贾主任一个人。严格生意上到了生死关头,贾主任见死不救,严格对贾主任产生了怨恨;怨恨并不重要,还是希望贾主任回头。于是铤而走险,想警告他一下。那个女歌星,三年前就与严格傍着,她能出名,能歌颂祖国和母亲,全是严格用钱砸出来的。去年春天,严格带她与贾主任一起吃饭。一顿饭吃下来,贾主任吃得红光满面。饭桌上说起事,贾主任打着比方,桩桩件件,一二三点,说得都比往常透彻和深入,女歌星听得频频点头,严格便知道贾主任对这女歌星有意。在权势和金钱面前,“性”算不了什么,暗地里,严格便把这女歌星,有意向贾主任推了一把。后来女歌星和贾主任也有了一腿。但两人时间不长,贾主任先放了手。毕竟是宦海沉浮的人,知道事须适可而止。但时间虽短,不等于没事。现在严格两个月见不着贾主任,便将女歌星骗出家门,雇了一个人,偷偷拍了一张照片。本想悄悄把照片寄给贾主任,给他提个醒,没想到拍照的叛变了,把它卖给了报纸。说起来,这人叛变也不是冲着严格。拍照之前,他并不知道被拍的人是谁,后来见是女歌星,一个厌食症在吃烤白薯,觉得卖给报纸,赚的钱更多,便卖给了报纸,让严格也措手不及,接着又引出瞿莉一场事。但祸兮福焉,没想到贾主任见了报纸,让老蔺约了严格。严格听老蔺说贾主任很生气,心里不但不怵,反倒有些庆幸,这照片就没白拍。响鼓不用重槌。老蔺摊牌了,严格也不好再遮着掩着,对老蔺解释说:
“见报,真不是有意的。”
接着将拍照的叛变的事解释一番。又说:
“其实事很简单,让贾主任再给那谁打一招呼,让银行拆给我两个亿,我也就起死回生了。”
老蔺冷笑:
“你再扯?就你这烂摊子,是一个亿两个亿能救回来的吗?”
老蔺的眼镜被火锅熏上了雾气,摘下擦着,叹口气:
“主任不是不救你,这仨月,他日子也不好过,有人在背后搞他。”
严格吃了一惊,不知这话的真假。但凭对贾主任和老蔺的判断,十有八九是个托辞。严格急了:
“船破了,凭啥把我一人扔下去呀?只要银行一起诉,我知道我该去哪儿。”
手往脖子上放了一下:
“说不定,连它也保不住。”
指指报纸:
“如果你们见死不救,我也就不客气了!能让一个厌食症去吃烤红薯,就能让她把跟主任的事说出去。”
老蔺倒不怵:
“这事吓不住谁。让她说去吧,顶大是一绯闻。”
严格见老蔺油盐不浸,有些生气了;生气倒也是假的,生气是为了进一步摊牌。严格将那报纸夺过来,“嘶啦”“嘶啦”撕了:
“这也只是一警告。不听,我也只好破釜沉舟了。”
接着从口袋掏出一U盘,放到桌子上:
“里边的内容,分门别类,也都给编好了。”
老蔺倒吃一惊:
“里面是什么?”
严格:
“有几段谈话,这么多年,谈的是什么,你也知道。还有几段视频,标着年月日,都是孝敬主任和你的场面。还有主任跟俄罗斯和韩国小姐,在酒店那些事。顺带说一句,从时间上看,你跟这些小姐在一起,都在主任前边。”
这是老蔺没想到的,脸上,脖子里又开始出汗,接着看严格:
“你可真行,来这一套。”
严格点一支烟:
“也不是我拍的,是我一副手偷干的。俩月前他出了车祸,从他电脑里现的。他本想要挟我,没想到最终帮了我。”
轮到老蔺不知这话的真假。严格继续在那里感叹:
“真是深渊有底,人心难测。这人生前,我对他多好哇,什么话都跟他说,关键的事,都交给他办,没想到,你平日最信任的人,往往就是埋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。”
又说:
“不过,现在物有所用,他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老蔺拿起那U盘,在手里把玩。严格:
“送你吧,也拿回去让主任看看,我那儿还有备份。”
也算刺刀见红。严格本不是这样的人,严格也看不起这样的人,刺刀见红的人,都是些大胖子。没想到事到如今,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。令严格没想到的是,老蔺并没接这招,突然将U盘扔到了火锅里。U盘裹着肉,在火锅里翻腾。
第十章 韩胜利
刘跃进丢了包,差点儿自杀。这回不是演戏,是真的。腰包里有四千一百块钱。这钱是他的命。但他自杀却不是为这钱,而是包里另有东西:身份证,电话本,一张纸上记着这月工地食堂的大账——正面是菜米油盐的正常流水,背面是在集贸市场讨价还价的差额。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不说了,问题是,包里还有一张离婚证。与前妻黄晓庆离婚六年了,这张离婚证刘跃进一直留着。离婚证本是黄色,六年过去,已褪成土色。腰包随着刘跃进走,刘跃进常年累月在厨房里,腰包油腻了,这张离婚证也被油烟浸黑了;不但浸黑了,也变重了。按说,婚都离了,留张离婚证没用,除了看到它糟心;正是因为糟心,刘跃进才把它留下。有时半夜醒来,还拿出来看一看,接着自自语:
“成,可真成。”
或者:
“这仇,啥时候能报哇。”
就像土改时的老地主,夜里翻出变天账一样。但变天账丢了,刘跃进也不会自杀,他也知道,这仇,这辈子是无法报了。问题是,离婚证里,还夹着一张欠条。欠条上有六万块钱。六年前,黄晓庆提出离婚,刘跃进向李更生提出六万块钱精神补偿费。李更生这回倒痛快,说:
“只要离婚,给钱。”
刘跃进知道这痛快不是冲着自己,而是冲着黄晓庆,冲着黄晓庆的腰。但李更生又说,六万给,但当时不给,六年后给;刘跃进六年不闹事,这钱才是刘跃进的;六年中闹事,钱就自动没了;闹,等于闹刘跃进自个儿。还说:
“成就成,不成就算了。”
为了这六万块钱,刘跃进只好说成。李更生便给刘跃进打了一张欠条。欠条上,写着六年不闹事的条款。过后刘跃进才明白,自个儿在数目上,犯了大错。离婚时争儿子,刘跃进把儿子争到手,黄晓庆主动说,每月给儿子四百块钱抚养费,刘跃进意气用事,把这钱拒绝了;当时觉得李更生和儿子是两回事,才收下这么张欠条;几年后才明白,钱就是钱,出处并不重要。何况一个是欠条,一个是现钱。四百块乘以六年,也小三万块钱呢。越是这样,刘跃进越觉得这六万块钱重要。六万块钱身上,还背着三万块钱的包袱呢。现在离欠条到期,还差一个月。但在大街上听曲儿,没招谁没惹谁,“哐当”一声,包被人抢走了。包没了,离婚证就没了;离婚证没了,欠条就没了;欠条没了,再找李更生要钱,这卖假酒的能给吗?当年捉奸在床,刘跃进占理,李更生打了刘跃进一顿不说,还光着屁股,蹲在椅子上吸烟;现在欠条没了,李更生的反应,刘跃进现在就能想到,不还钱还是小事,接着会说:
“是丢了吗?本来就没有!”
或者:
“穷疯了?讹人呀?”
当时写这欠条,前妻黄晓庆也知道,现在欠条没了,黄晓庆可以作证;但黄晓庆已不是自己的老婆,成了别人的老婆,现在的刘跃进,对她又成了别人,她会一屁股坐到别人那头吗?六年之中,刘跃进仅见过黄晓庆一面。去年夏天,刘跃进从北京回河南,收地里的麦子;收罢麦子,又从河南来北京工地当厨子。到了洛阳火车站,买过车票,蹲在广场上候车。天热,渴了,没舍得买矿泉水,走到广场旅社前;广场旅社前,有一洗车铺;蹲下,就着人家的水龙头,喝了一肚子水。这时一辆奥迪停在旁边,车里下来两个人,一个是李更生,一个是黄晓庆,两人不知又到哪里去卖假酒,也来坐火车。李更生没现刘跃进,黄晓庆下车之后,吩咐开车的司机回去每天喂狗,转过脸,看到了握着橡皮管的刘跃进。刘跃进不由自主站了起来,但黄晓庆看到刘跃进,却没跟刘跃进说话,随李更生进了车站。大家已经是陌路人了。刘跃进把欠条丢了,她会帮陌路人吗?如无人帮他,刘跃进等于把钱也丢了。这六万块钱对李更生不算什么,放到刘跃进手里,却要了他的命。他在六万块钱身上,还有好多想法呢。钱的来路虽然说不出口,但有这欠条在身上,却让刘跃进活得踏实。生活也有个盼头。六年到了,六万块钱就到手了。有时也是个武器。儿子在电话那头跟刘跃进急:
“咋还不寄钱呀,你是不是没钱呀?”
刘跃进可以理直气壮地说:
“没钱?别的不敢说,六万还有。”
儿子:
“那还等啥?寄吧。”
刘跃进:
“存着呢。定期。”
六万块钱,既给他壮着胆,也给他托着底。现在陡然一丢,丢的就不光是钱,还有心里那个底,如同楼板突然被抽掉了,“啪唧”一声,刘跃进从楼上摔了下来。包被贼偷走,撵了一阵贼,也没撵上。从服装市场出来,刘跃进蹲在大街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,就像六年前,老婆被人搞了,感到再一次没了活路。从街上回到工地,刘跃进都不知是怎么回来的。到了工地,丢包的事,刘跃进没跟任何人讲。讲也没用。就是想讲,也无法讲。能讲包里的四千一百块钱,咋讲离婚证和欠条呢?老婆被人搞了,打下这么个欠条,现在欠条丢了,等于老婆被人白搞了。丢包是个窝囊事,这么一讲,又变成了笑话,只能憋在心里不说。这事不埋怨别人,就怨自己爱管闲事。本来是去邮局寄钱,听到卖唱的老头唱《爱的奉献》,过去纠正人家,让他唱《王二姐思夫》。如果当时专心寄钱,也不会出这岔子,老头唱的曲儿改了,自己的包丢了。别人是手贱,自个儿是耳朵贱,丢包活该。胡思乱想到晚上,突然想自杀。脖子上,再一次感到绳子的甜味。在工地上吊,倒不费劲,四处是钢梁架子,不愁没地方搭绳子。就是不去工地,在食堂,食堂棚顶的木梁,也经得起刘跃进的体重。但刘跃进没有自杀。没自杀不是想得到做不到,而是突然想起,那人抢过他的包,蹿出一箭之地,又扭脸看了刘跃进一眼。对刘跃进一笑,接着又跑了。不为钱和欠条,仅为这一笑,刘跃进在自杀之前,先得找到这贼,把他吊死。把他吊死,自个儿再上吊不迟。或者,能找到他,也就不用上吊了。
但大海捞针,单凭刘跃进,哪里能找到抢包的贼?刘跃进这才想起警察,慌忙跑到派出所报案。值班的警察是个胖子,天不热,一头的汗。刘跃进说着,他坐在桌后记着。包里的东西不多,但头绪多。说着说着,刘跃进说乱了,他也听乱了。这时停下笔,任刘跃进说,也不记了,对刘跃进说的,似乎不信。不信不是不信刘跃进丢了包,而是刘跃进说到离婚证和欠条那一段,他张嘴打了个哈欠。刘跃进还要急着解释,警察合上嘴,止住刘跃进:
“听懂了,回去等着吧。”
但警察等得,刘跃进哪里等得?刘跃进:
“不能等啊,那张欠条,他要扔了,我就没活路了。”
看刘跃进着急的样子,警察似乎又信了。但他说:
“我手头还有三桩杀人的案子,你说,到底哪个重要?”
刘跃进张张嘴,没话说了。离开派出所,刘跃进知道警察对他没用了。这时想起了韩胜利。韩胜利平日也小偷小摸,和这行的人熟,说不定找到韩胜利,倒很快能找到这贼和腰包,比起找警察,倒是一条捷径。于是去找韩胜利。韩胜利见刘跃进主动找他,以为是来还钱,以为是他上次包着脑袋,威胁刘跃进起了作用,等刘跃进说他自个儿的腰包丢了,让他帮着找贼,马上失望了。待刘跃进说包里有四千一百块钱,韩胜利又急了:
“刘跃进,你人品有大问题呀。有钱,宁肯让人偷了,也不还我,让我天天躲人,跟做贼似的。”
待刘跃进又说出离婚证和欠条的事,刘跃进以为他会笑。韩胜利没笑,但也没同他,而是往地上跺脚,愣着眼看刘跃进:
“刘跃进,你到底算啥人呀?”
又说:
“你这么有城府,咋还当一厨子呢?”
又感叹:
“我说我斗不过你,原来你心眼比我多多了。”
刘跃进见韩胜利把一件事说成了另一件事,忙纠正:
“胜利,你叔过去有对不住你的地方,咱回头慢慢说,赶紧帮叔找包要紧。”
事到如今,韩胜利倒不着急了,端上了架子:
“找包行啊,帮你找回来,有啥说法?”
刘跃进:
“包找到,马上还钱。”
韩胜利白他:
“事到如今,是还钱的事吗?”
刘跃进见韩胜利乘人之危,有些想急,但事到如今,有求于人,在人房檐下,不得不低头,又不敢急,想想说:
“找到,欠条上的钱,给你百分之五的提成。”
韩胜利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,比了个“八”字。刘跃进见他得寸进尺,又想急,但急后又没别的办法,只好认头:
“给你六,你可得帮我好好找。”
韩胜利:
“空口无凭。”
刘跃进只好像当年李更生给他打欠条一样,又给韩胜利写了个欠条。如包找到,给韩胜利百分之六的提成云云。六万块钱的百分之六,也三千六百块钱呢。刘跃进又一阵心疼。韩胜利收了欠条,问:
“腰包在哪儿丢的?”
刘跃进:
“慈云寺,邮局跟前。”
韩胜利这时一顿:
“哎哟,你丢的不是地方。”
刘跃进:
“咋了?”
韩胜利:
“那一带不归我管。前两天就因为跨区作业,被人打了一顿,还倒贴两万罚款。这道儿上的规矩,比法律严。”
刘跃进见煮熟的鸭子又飞了,慌了:
“那咋办?”
韩胜利瞪了刘跃进一眼:
“还能咋办?我只能帮你找一人。”
第十一章 曹无伤 光头崔哥
曹哥本名曹无伤,河北唐山人,长脸,今年四十二岁。曹无伤来北京五年了,一直在北京东郊集贸市场杀鸭子。曹无伤的鸭棚不算小,四十多平米,过去是个洗车棚,改成鸭棚,水管倒是现成的。唐山产鸭子,河北白洋淀也产鸭子,北京怀柔、密云,也有养鸭子的。曹无伤一开始杀白洋淀的鸭子,后来杀唐山的鸭子,后来怀柔、密云的鸭子也杀。但门口的标牌永远是:“白洋淀土鸭。”曹无伤患沙眼,青光眼,又患白内障,十步之外,一片模糊,与刘跃进在老家监狱的舅舅牛得草大体一个毛病。刘跃进初见曹无伤,马上感到亲切。如曹无伤只是一个杀鸭子卖白条鸭的,便永远是曹无伤。但他在五年之中,成了北京东郊贼的领袖,这时就不是曹无伤了,成了曹哥。在圈里,大家都知道曹哥,不知道曹无伤。曹无伤打小到现在,没偷过东西。就是如今想偷,也晚了,眼前一片模糊,弄不清人在哪儿,东西在哪儿。但一个眼前模糊的人,管着一帮眼快、手快和脚快的人。曹哥的鸭棚,成了小偷的训练营和大本营。但曹哥每天仍心平气和地杀鸭子,管理小偷,似乎是顺路捎带。五年前来北京时,曹哥和小偷还不沾边,但唐山出产小偷,几个同乡,工作之余,常到曹哥的鸭棚来玩。小偷间常因为生意和地盘火并,曹哥杀着鸭子,与他们排解过几次,几次即将生的流血事件,都因为曹哥的调解,化干戈为玉帛。各路小贼,都佩服曹哥。下次遇到流血事件,还来找他。不知不觉中,曹哥成了贼的头目。地盘渐渐扩大,别的省市的小偷,开始与河北唐山的小偷火并。但是别的地方的小偷都是单兵作战,乱枪打鸟,背后没有曹哥。曹哥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几次火并之后,唐山小偷的地盘越来越大,其他地方的散兵游勇或作鸟兽散,或改换门庭,直接投靠了曹哥。曹哥的队伍,越来越壮大。这时曹哥才露出他的真面目,原来他在唐山不是杀鸭子的,大专毕业,是个读书人。本在唐山郊区一中学教书,因患了沙眼、青光眼和白内障,看不清黑板,也看不清学生,便离开学校,到唐山一集贸市场卖鱼。除了卖胖头,也卖草鱼、白鲢和鲫瓜子。曹哥养了一只八哥,整天跟曹哥学话。曹哥唐山口音,八哥也唐山口音。曹哥在家教了八哥许多好话,如“来了”,“吃了吗”“恭喜财”等。后来曹哥把它带到集贸市场,集贸市场人多嘴杂,八哥又学会许多坏话,如“操你妈”,“找抽哇”,“去死吧”等。八哥恋曹哥,曹哥不怕它飞了,便不把它关在笼子里,就让它在鱼摊周围乱飞。这天曹哥去城外进鱼,曹哥老婆和八哥在集贸市场卖鱼。集贸市场有一卖炒货的老张,老张老婆来买鱼。因为秤头高低,老张老婆与老曹老婆吵了起来。八哥见有人与自家人吵架,张嘴骂道:
“操你妈!”
“找抽哇?”
“去死吧!”
老张老婆见八哥骂她,跳起身去打八哥,八哥飞了,老张老婆脚下一滑,一屁股跌坐在鱼池前的泥水里。老张老婆火了,爬起来,抄起一鱼砧,将老曹家的鱼池砸了。老曹家的胖头、草鱼、白鲢和鲫瓜子,在地上乱蹦。老曹老婆也火了,扑上去,将老张的老婆捺在泥水里,骑到她身子上,结结实实抽了她几耳光。这时老张来了,一把揪住老曹老婆的头,还了几耳光不说,还用鱼抄子将八哥捕到,一下把八哥的头拧掉了。这时曹哥进鱼回来,别人砸他的鱼池他不急,别人打他老婆他也不急,一下把他八哥的头拧下来,曹哥急了。曹哥抄起一酒瓶,砸向老张。原也只是出口气,没想伤人。正因为眼前一片模糊,这酒瓶不偏不倚,砸在老张头上。老张应声倒地,头上“汩汩”冒血。曹哥以为砸死了人,趁着人乱,带着老婆孩子,逃离集贸市场,又连夜逃到北京,在东郊集贸市场,开了个鸭棚。一个月后,听说唐山卖炒货的老张没死,就是淌了一碗血。老婆孩子闹着回唐山,曹哥在北京待了一个月,倒待服了,觉得北京比唐山好,于是把老婆孩子打回去,一个人继续在北京杀鸭子。原想只杀些鸭子,没想到无意之中,成了一个团伙的领袖。不当这领袖曹哥只想着杀鸭子,当着当着,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感觉。曹哥眼睛没坏之前,读书用功着呢,读着读着,也胸有大志。读《史记》,觉得自己像张良;读《三国志》,觉得自己像孔明;读《水浒》,觉得自己像吴用,吴用也是个乡村教员。书读罢,又掩卷叹息,怪自己生不逢时,大专毕业,只在学校教些顽皮孩子;讲课他们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听懂;后来又到集贸市场卖鱼,也是无人说话,才养八哥。还多亏与人打架,来到北京,杀着鸭子,入了盗窃团伙,使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不生在乱世,成就不了一番大业,只好和些小毛贼,比划着去取另一番天地。贼们偷的是钱,曹哥领导他们却不仅为钱。同是眼前一片模糊,曹哥与刘跃进的舅舅牛得草的区别是,牛得草当年走到街上,熟人敢上去抹他的脖子;曹哥走在街上,不说前呼后拥,起码有几个小弟兄替他看路。每天卖完鸭子,曹哥也与一帮小弟兄推推麻将。曹哥眼神不济,摸一张牌,要凑到眼睛上看半天。如换别处别人,同桌三个人早急了,这里的人不急,还抢着说:
“曹哥,不急。”
或者:
“曹哥,我这儿缺三条,干万别打三条。”
曹哥能有今天,说起来也因为一只八哥。尘埃落定,曹哥又养了一只八哥。为了不让八哥学坏,这回曹哥教了八哥几句话后,就用蜡将八哥的耳朵封上了,关进笼子。所以这只八哥只会说,不会听。八哥见人打招呼,永远只是三句话。一、“有话好说”,二、“和为贵”,三、“都不容易”。
曹哥早年毛笔字写得好,又写了一副对联,贴在鸭棚左右墙上:
众小偷看了,不明白是啥意思。没人说好,但也没人说不好,就在那里挂着。
韩胜利领着刘跃进,穿过集贸市场来到鸭棚,曹哥正倚在一张太师椅上,用放大镜看报纸。看几行字,用一团卫生纸擦一下沙眼淌出的眼泪。墙角一个小胖子,正拿刀杀一鸭子。一看就是新手,刚来鸭棚,杀鸭子背着脸,一刀下去,鸭脖子“呼”的喷出一腔血,鸭子一弹蹬,血没喷到地上塑料盆里,横着一转弯,喷到墙上。小胖子慌了,忙摁鸭头,血又一转弯,喷了曹哥一报纸,也溅了曹哥一手。棚里有一光头,正看电视,电视里正走着一群光腿模特儿。光头放下模特儿,上去踹了小胖子一脚:
“妈拉个X,这下明白了吧?连个鸭子都不敢杀,还想上街?”
曹哥倒没急,扔下报纸,用擦沙眼的卫生纸,擦着手上的血,止住光头:
“想早点上街,也是好事。”
又和蔼地问小胖子:
“洪亮,街上都是啥?”
叫洪亮的小胖子愣在那里,想了想说:
“人。”
曹哥叹口气:
“那是你妈教你的,我告你,街上都是狼。”
光头啐了洪亮一口:
“出门吃了你!”
洪亮不敢再说什么,又去笼里抓鸭子。笼里的鸭子吓得“嘎嘎”叫。韩胜利没敢进门,扒着门框喊:
“曹哥,忙着呢。”
曹哥看不清鸭棚门口;看来跟韩胜利也不熟,也没听出他的声,只是把头转向门口:
“谁呀?”
韩胜利:
“胜利,河南的胜利。”
曹哥似乎想起来了:
“胜利来了。”
韩胜利:
“曹哥,给您说一事,我一亲戚,在慈云寺落一包。我想着,那儿都是您的人。”
看来这话曹哥不爱听,皱了皱眉:
“也不能说是我的人,都是老乡,认识。”
接着拾起另一张报纸,拿放大镜看起来,不再理人。韩胜利和刘跃进有些尴尬。几只杀过的鸭子,还在地上扑棱。光头将这几只鸭子扔到褪毛滚筒机里,滚筒机里的热水,冒着蒸气,接着推上电闸,滚筒机转动起来。这时光头拍拍手,来到门口:
“包里多少钱呀?”
韩胜利:
“崔哥,四千一。”
刘跃进在韩胜利身后跟着叫:
“崔哥,不为找钱,包里,有一信物。”
忙又说:
“偷我那人,脸上长一块青痣。”
光头崔哥没理这些啰嗦:
“交一千定金吧。”
韩胜利看刘跃进,刘跃进愣在那里。他没想到,自己丟了包,找回来还得交钱。但想着这必是行里的规矩,不敢再问,慌忙从口袋里往外掏钱。但哪里还有整钱,也就是些十块五块的零票。凑起来,不过一百多。光头崔哥皱眉:
“是真想找,还是假想找?”
刘跃进:
“崔哥,身上就这么多,我马上回去给你借。”
这时曹哥从报纸上仰起脸,看着门口,想说什么。他头顶笼子里的八哥,刚才一直在睡觉,这时醒了,张口说了一句:
“都不容易。”
曹哥看看八哥,点头:
“是这章思”
光头崔哥收起这钱,又去看电视。刘跃进忙向鸭棚里,似是对八哥,也是对曹哥:
“谢谢,谢谢啦。”
第十二章 瞿莉
瞿莉被严格找到了。瞿莉离家出走,并没有去上海或别的地方,仍待在北京。这些况,严格其实都知道。如想找到瞿莉,严格一开始就能找到,只不过假装找不到;找不到,仍假装在找。能找到瞿莉并不是严格掌握瞿莉许多线索,而是给瞿莉开车的司机,被给严格开车的司机收买了。也不能说是收买,是控制。瞿莉的司机,是严格的卧底。
给瞿莉开车的叫老温。说起来,老温还是严格司机小白的师傅。老温在北京机控车床厂开大货车时,小白给他打下手。小白能来给严格开车,还是老温介绍的。严格在北京南郊有一个马场,小白刚来时,并不是给严格开车,而是去马场喂马。这时北京机控车床厂倒闭了。给严格喂马,比在车床厂拿的工资还高,小白也很喜欢。三年前端午节那天,严格吃过粽子,和一帮朋友来马场骑马。严格养一匹荷兰赛马叫“斯蒂芬”,母马,性格温顺,善解人意,严格总喜骑它。骑在它身上,“嘚嘚”走着,说快就快,说慢就慢,嘴动腿动,“两人”之间的默契,使严格想起与有些女人在床上的时候。但这马、这人并不多见。这天严格喝了点儿酒,骑着“斯蒂芬”在马场遛圈。其他朋友骑着其他马也在遛圈。边遛,边说些闲话。北京南郊有一军用机场,天上常飞战斗机,这天也起飞几架,在天上兜圈训练,大家也没在意。但突然,一架战斗机练习俯冲,紧贴着马场飞了过去,尾巴上还拉着红烟,草地上的草,次序伏倒在地。大家吃了一惊,其他马没事,独独“斯蒂芬”惊了。惊不是惊战斗机,而是惊战斗机尾巴里拉出的红烟。也是严格大意了,别的马都戴着护眼,严格觉得“斯蒂芬”温顺,这次没戴,恰恰就出了事。“斯蒂芬”一开始是惊,接着是疯,在马场横冲直撞,专门冲人和物去。一起来的朋友或惊呆了,或赶忙跳下马,躲到了马厩。几个驯马师也没经过这场面,由于猝不及防,也愣在那里。惟有新来的小白,正在马厩里铡草,从马厩冲出来,拉住“斯蒂芬”的缰绳。“斯蒂芬”拖着他跑,将他拖倒在地,他仍不松手,身子拖着地,被“斯蒂芬”拉着跑。直到“哐当”一声,小白撞到一棵大树上,肋骨被撞断四根,“斯蒂芬”才停了下来。小白在医院住了三个月。出院,不再喂马,成了严格的司机。
老温今年四十八岁,祖籍湖北,早年当过兵,转业后留到北京。老温为人仗义,不贪钱财,但他有一毛病,那么大岁数了,好色。这毛病不是现在才有,年轻时就有。在北京机控车床厂时,就因为和单位一个女会计纠缠不清,被那会计的丈夫打豁了嘴。如今在严格家开车,和严格家一个安徽小保姆又偷偷摸摸搞上了。去年春天,这小保姆偷了瞿莉一些饰,戒指、项链、耳环等。东西倒不是一天偷的,前后分一个月。但这些饰不是一般的饰。戒指上镶着蓝宝石,项链上镶着祖母绿,耳坠上也滴溜着钻戒。折合起来,值十几万块钱。但小保姆就住在严格家,偷过,无放处,便交给老温。老温并不赞成她偷,怕出事,但安徽小保姆不听他的,说瞿莉的饰不计其数,偷了她也不知道。老温也奈何她不得。老温将这些饰带回家,悄悄放到暖气罩里。一个月过去,瞿莉突然现自己的饰丢了,怀疑是小保姆干的,但家里有三个小保姆,弄不清哪个是贼。搜了三个小保姆的房间,没有。久而久之,事也就淡了。这年“国庆”前一天,老温老婆在家里打扫卫生,突然在暖气罩里摸出几件饰。现宝石应该高兴,但老温老婆并不认识宝石的真假,以为是从地摊上买的假货。东西真假并不重要,一看是女人的东西,老温老婆便认定老温在外边又和别的女人勾搭,这些假饰,是老温买给那野女人的。说勾搭野女人并不冤枉老温,只是这勾搭不是那勾搭。老温晚上回到家,老温老婆便与他大闹。老温一时也无法解释。老温老婆火气上来,除了把饰摔了,还把家里的电视机砸了。每年“国庆”节前一天,小白都要看一下师傅,这习惯还是在机控车床厂养下的。这天小白扛了一箱饮料,提了一篮水果,又来看老温,正好遇上这场面。看到摔到地上的饰,小白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。但小白佯装不知,劝解一番,也就回去了。但第二天,小白开车跟严格出去的时候,在车上,悄悄将这事告诉了严格。背后毁人并不是小白的本意,何况毁的是自己的师傅。但老板和师傅,谁对自己有用,小白心里有数,何况他怕老温老婆将事闹大,瞿莉和严格知道了,再连累上自己,自己毕竟是老温介绍来的,将事说到前边,也争取个主动。说后,他以为严格会急,接着将老温赶出家门,谁知严格听后,倒嘱咐小白不要声张,就当这事没有生。严格这么做,小白以为是严格忠厚,老温在严格家干了这么多年,不忍翻脸,给老温一个改正的机会。谁知严格不是这意思,是为了让小白借此摆平老温,用“知道”收买老温,接着控制老温,老温在给瞿莉开车,从此让老温在瞿莉身边,当一个“卧底”。从此瞿莉的一举一动,从老温到小白,又到严格,便可知道得一清二楚。严格这么做的初衷,本是明细瞿莉的一举一动,好给自己与其他女人的来往留出一个安全的空间,但没想到它的用处不止这些,遇到其他事,严格也有了回旋余地。这时严格感叹:
“古人说得好,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”
又感叹:
“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之徒的用处。”
这些话,小白听得懂,但又听不懂。懂不懂,对他用处不大;只要老板高兴,小白就能坐稳自个儿的位置。这次瞿莉离家出走,瞿莉以为自己三天来的行踪只有自己和司机知道,还专门交代老温,不许告诉任何人。但她不知道,她的一举一动,老温马上打电话告诉了小白,小白马上告诉了严格,严格只是佯装不知,在继续寻找。严格这么做有两个目的:一是让瞿莉继续出走,弄清她到底要干些啥,同时也给自己留出时间。这次留出时间不是为了女人,而是用来处理他和贾主任和老蔺之间的事。据老温报告小白,小白报告严格,三天来,瞿莉先后去了八个地方,时间有白天,也有晚上,地点有酒店,有别人家,也有郊区和洗浴中心。严格问:
“都见了些什么人?”
小白:
“她进去的时候,都让老温在外边候着,是些什么人,老温也没见着。”
这时严格倒觉得有些蹊跷。蹊跷不是蹊跷瞿莉出走,四处见人,而是她见人的目的,好像跟严格和女歌星的事毫无关系。出走是为了这件事,出走后并不纠缠这事,好像另有企图,倒让严格心中不安。另外的企图到底是什么,严格一时也想不明白。
这边跟踪瞿莉没有结果,那边和贾主任和老蔺的事也在悬着。严格自和老蔺在火锅城见面,拿出U盘向老蔺摊牌后,贾主任那边一点儿回音也没有。严格知道,老蔺与严格见面后,会马上把见面的结果向贾主任汇报。虽然当时老蔺把U盘扔到了火锅里,好像毫不在意,但严格知道,那不过是虚张声势,见到报上严格和女歌星的照片,贾主任就慌了手脚,现在知道有个U盘在别人手里,贾主任肯定会大吃一惊。但把U盘抖搂出来,贾主任反倒沉默了。严格知道,不是在沉默中爆,就是在沉默中灭亡。但严格又知道,事没这么简单,抖出U盘,和抖出女歌星的事,性质完全不同。抖出女歌星的事,只能伤及贾主任的皮肉,正像老蔺说的,大不了是桩绯闻,伤不到他的筋骨,而U盘里的事抖出来,却能要了贾主任的命。贾主任不会坐以待毙,让事就这么向深渊滑下去。这些事没生之前,严格常请贾主任打高尔夫。一次打着打着,贾主任要撒尿,严格要开电瓶车送贾主任去厕所,贾主任说:
“不劳大驾。”
走出两步,转过身,解开裤扣,掏出家伙,就对着草地直接滋。严格也只好掏出家伙,陪他撒尿。这是严格第一次陪贾主任撒尿。不撒不知道,一撒吓一跳。也是憋得久了,贾主任尿线之粗,对草地冲击之重,尿味之臊,之浑浊,一闻就是老男人的尿,但又不同一般老男人的尿,它弥漫之有力,之毫无顾忌,让严格感到,贾主任温和之下,不但藏有杀气,似乎还有第三种力量。通过一泡尿,严格明白自己还嫩,不是贾主任的对手。但严格将球踢给了贾主任,只能等着贾主任回球。在贾主任回杆之前,严格也束手无策。他也不想走到大家共同毁灭的地步。扯出女歌星和U盘,只是为了挽回大家过去的关系。严格与贾主任事的悬着,比严格与瞿莉关系的悬着,更让严格揪心。严格揪心的时候,爱拼命吃菠菜,就像瞿莉烦心的时候爱吃汉堡包一样,直到吃得肚圆,紧张才能缓解,才能舒心地吁一口气,只不过汉堡包胖人,菠菜不胖人。这天严格正在吃菠菜,吃到一半,还没舒心,司机小白给他打电话,说瞿莉的司机老温给他打电话,说瞿莉现在正在银行。一听瞿莉去了银行,严格从沙上“噌”的跳了起来。银行和钱连着。她去银行,就和去别处找人不一样。严格终于明白了瞿莉的意图。严格不能再假装寻找了,忙让小白开上车,去了那家银行。在银行门口,堵住了瞿莉。三天没见,瞿莉似乎变了。瞿莉过去是个遇事搂不住火的人,为做一个头,跟小区周边的美店吵遍了,现在遇到这么大的事,她倒沉住了气,她没有因为这事更粗暴,人倒变得更温和或者有些文雅了。瞿莉过去胖,三天不见,似乎也变瘦了。她的变化,比她的态度,更让严格摸不着头脑。瞿莉见到严格,既没有感到意外,也没有火。严格:
“咱们谈谈吧。”
瞿莉也没说不谈,只是用手指轻轻指了指旁边的咖啡馆。两人在咖啡馆坐下,严格想把话往回说。话往回说,就不能像平常那么说,就不能再说些漫无边际的假话,总得有些干货或硬通货。于是严格搓着手,把自己跟女歌星的关系如实交代了。说完又说:
“跟这些人,有事儿,没感。”
又说:
“都是逢场作戏,都是完事儿就走,没在一起睡过一夜。”
他以为瞿莉听后会火。如瞿莉火,严格的目的就达到了。两人就可以沿着女歌星这条路,趁着愤怒的翅膀,顺原路折回到原来。但瞿莉没上严格的当,既没火,对这事似乎也不关心,好像在听一件别人的风流韵事。看来她已经走得很远了。如仅是这样,说不定事还可挽救,没想到瞿莉干脆把两人间的把戏拆穿了。瞿莉用银勺搅着杯里的咖啡,低头说:
“严格,别再拿男女间的事说事儿了。咱俩的事,比男女间事儿大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瞿莉眼里憋出了泪。正因为憋出了泪,说完这些,瞿莉长出了一口气,似乎轻松了。一件物什,就这么拆了;一盆水,就这么泼到地上了。事或人,露出了真相和底牌,事也就无可挽回了。见瞿莉摊牌,严格也只好换个话题摊牌,就像对老蔺和贾主任一样。严格指指窗外的银行:
“您开始准备后路了,对吧?”
瞿莉也看着窗外:
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”
严格愣在那里。他甚至怀疑,瞿莉多年的忧郁症,也是假的。
第十三章 刘跃进
刘跃进的头被打破了。像前几天来工地要账的韩胜利一样,头上缠着绷带,外边戴一冒牌棒球帽。如是平日挨打,刘跃进不会拉倒;如是别人打的,刘跃进也不会拉倒。打破他头的人,是曹哥鸭棚的人,但这两项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刘跃进得赶紧找包,也就顾不上头,没工夫与打他的人纠缠。
那天韩胜利带他去了鸭棚,托曹哥找包。离开鸭棚,韩胜利与他约好,第二天晚上,两人再来鸭棚听信儿。到了第二天下午,刘跃进动了个心眼,想甩开韩胜利,一人去听信儿。他已经见识了曹哥的威风,他知道曹哥出面,这包肯定能找着。在刘跃进和曹哥之间,韩胜利只是一个牵线的人,现在线头接上了,韩胜利也就没用了。何况曹哥也有白内障,十步之外,一片模糊,刘跃进见到他,像见到了舅舅。那天韩胜利把话说错了,曹哥已经生气了,付定金的时候,刘跃进口袋里的钱不够,光头崔哥不干,曹哥还替他说了好话。如曹哥把包找着了,有韩胜利在,按事先说的,当场就得还韩胜利钱,还有六万块钱的提成。但包里的钱,刘跃进还另有用处。儿子刘鹏举又来电话,说三天到了,因交不上学费,他已经被学校赶出来了。不管这话的真假,听他的口气,火燎屁股,这钱是不能再拖了。还有找包的定金,光头崔哥说要一千,当时被曹哥挡住了,现在钱找着了,他不知光头崔哥那里会不会再出岔子。包丢了,觉得为找包付韩胜利钱是对的;包找到了,又觉得付他钱有些冤。不是欠钱不还,是这钱可以再拖一拖。于是没等到第二天晚上,第二天下午,一个人来到鸭棚。
这回棚里没有杀鸭子,棚里有一帮人,在陪着曹哥搓麻将。那个杀鸭子的小胖子洪亮,在提着茶壶侍候牌局。曹哥干别的事认真,打麻将也认真,于是桌上的人都认真。曹哥摸张牌要凑到眼上看,出牌慢,带得众人都慢。慢也叫认真。牌桌上并无废话。桌上乱七八糟扔着些钱。刘跃进看人正忙着,又皆认真,没敢进去打搅,就在门口候着。待一局下来,桌上响起“呼啦”“呼啦”的洗牌声,刘跃进才扒着门框喊:“曹哥。”
曹哥从牌桌上仰起脸,往门口看,看不清是谁,对刘跃进的声音更不熟,问:
“谁呀?”
刘跃进:
“昨天跟胜利来的,丢包那人。”
蹭进门来。曹哥突然想了起来:
“噢,那事呀,对不住你兄弟,那人没找着。”
刘跃进满怀信心而来,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,幸亏手把着门框,才没跌到地上。一个包没找着,对曹哥他们算不得什么,但对刘跃进,却是晴天霹雳,把脑袋都炸晕了。晕间,还在那里思摸。思摸间,忘了说话的场合,只是照着自己的思路在说:
“那人是你的人,咋会找不着呢?”
刘跃进说出这话,曹哥就有些不高兴,就像昨天韩胜利说街上的贼都是曹哥的人,曹哥有些不高兴一样,但曹哥没说什么,只是皱了皱眉。光头崔哥见曹哥不高兴,朝刘跃进喝道:
“你脑子有病啊,他腿上长着脚,咋一准会找着呢?”
刘跃进脑子里一片空白,仍照着自己的思路说:
“那我昨儿的定金,不是白交了?”
突然想起什么,对棚里说:
“别是找着了,你们昧起来了吧?”
又说:
“昧钱事小,包里的东西,还我呀。”
曹哥见刘跃进这么不懂事,叹了口气,对刘跃进仍没说啥,对牌桌上的人说:
“我又犯了个错。”
牌桌上的人见曹哥这么说,有些不解,也有些紧张。曹哥接着说:
“孔子说过,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。”
这话桌上的人没听懂,有些愣怔。曹哥又说:
“从今往后,我不帮人了,帮人就是得罪人。”
这话大家听懂了。懂与不懂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曹哥开始检讨自己,就证明曹哥彻底生气了。曹哥一生气,从来不怪别人,只检讨自己。这是曹哥跟别人的区别。光头崔哥见气着了曹哥,从桌前蹿起,冲到门口,照刘跃进踹了一脚:
“妈拉个X,会不会说话?”
这一脚踹到刘跃进心窝上,刘跃进猝不及防,后仰身,直挺挺倒在地上,鸭棚门口,摞着一筐筐鸭毛,刘跃进倒时,把鸭毛筐也带翻了,鸭毛在鸭棚里,飞了个满天。平日这么踹刘跃进,刘跃进不敢对光头崔哥这样的人计较,踹了也就踹了,但现在包、包里的钱和欠条,统统无望了,刘跃进就失去了理智。本来他胆子没这么大,现在也顾不得了,从鸭毛堆里爬起来,没理光头崔哥,抄起案上一把杀鸭刀,往前又蹿了一步,晃着对众人:
“我倾家荡产了,知道不知道?”
牌桌上的人,都愣在那里。愣在那里不是怕刘跃进手里的刀,他们整天杀鸭子,或跟人火并,都是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,而是惊奇刘跃进的反应和态度。曹哥皱了皱眉,推开麻将,出鸭棚走了。光头崔哥见刘跃进搅了牌局和曹哥的心,又要上去踹刘跃进。但没等光头崔哥上手,牌桌上另一大胖子,捷足先登,先一脚将刘跃进手里的刀踢掉,又一脚踢在刘跃进小腹上,看他胖,身子竟灵活,踢的是连环脚。连吃两脚,刘跃进的身子先被踢到空中,又落在杀鸭子的案前,身子前冲,头一下磕在案角上,登时就出了血。脑袋一出血,倒让刘跃进清醒了,蜷在地上,不敢再说什么,想想又委屈,捂着脸,“呜呜”哭起来。
刘跃进从曹哥鸭棚回到工地食堂,用绷带把脑袋缠上了。好在磕的口子不大,缠上绷带,血倒是止住了。躺在床上,一夜没睡。包丢了就够倒霉的,没想到又挨了一顿打。挨打该去报仇,可丢了的包,又比挨打事大。时间拖得越长,这包越不好找,又暂时顾不得报仇,还得先找包。可这包接着怎么找,他又犯了愁。警察指不上,曹哥指不上,韩胜利这样的人也是白找,条条道都堵死了,可谓山穷水尽。到了窗户上亮,刘跃进作出一个新的决定:既然别人都指不上,只好指自己了;别人不帮自己找贼,只好自个儿上街找贼。
第二天一早,刘跃进向包工头任保良请了三天假。但他没说自己丢包的事。一是怕任保良笑话,二是这事从头至尾说起来,两句三句也说不清楚。只说自己在街上被人打了,要去医院看伤。任保良一开始不信,但看刘跃进的头,绷带上浸着血,张张嘴,倒没说什么。刘跃进戴上一棒球帽,骑一自行车上了街。第一个要去的地方,就是自己丢包的邮局门口。邮局转角邮筒前,那个五十多岁的河南老头,仍在拉着弦子唱曲儿。不过不再唱河南坠子,又改回流行歌曲;不再唱《王二姐思夫》,又改回《爱的奉献》。刘跃进倒没心思跟他计较这个,从丢包那天起,他就盼着偷包那贼,又回到邮局门口,于是每天给河南老头两块钱,让他替他盯着。也是昨天刚挨了打,看老头又闭着眼睛,在拼命唱《爱的奉献》,跟没事人似的,刘跃进气不打一处来,上去又喝老头:
“停,停。”
老头睁开眼睛,见是刘跃进,停下唱说:
“你说的那人,一直没来过。”
刘跃进急了:
“你老这么闭着眼睛唱,他来了,你也不知道。我每天给你钱呢。”
老头见他这么说,也急了:
“不就两块钱吗?就把我看死了?我退你还不成吗?”
又嘟囔:
“到底谁有毛病啊,你想他傻呀?偷罢东西,还能再回来?”
刘跃进一愣,觉得老头说得也有道理。但他顾不得与老头理论,再理论也没用,转身骑车走了,另去别的地方寻贼。
刘跃进在街上寻了一天。原想着寻贼就是个寻,待到上了街,到哪里去寻,却是个问题。刘跃进知道贼都有地盘,就算他不回邮局门口,每天出没,大概离邮局也不会远。邮局附近的集贸市场,服装市场,公交站,地铁出口,凡是人多的地方,刘跃进都去了个遍。人多的地方,就是贼容易出没的地方。但一天下来,见到无数的人,却没找到偷他包的那贼。也找到几个人,背影像,一阵惊喜;待转到前边,又不是,一阵失望;或前面也像,但左脸上又没有青痣。待街上的路灯开了,才想起一天下来,只顾找人,忘了吃饭,一天没吃饭,肚子也不觉得饿。本想回去,明天再接着找,但想着晚上也是贼出没的时候,在路边买了一个煎饼,吃过,又骑车在街上找。转到八王坟一十字街口,地铁里涌出许多人。刘跃进扎上自行车,蹲在路边,细细看这些人,贼没在其中。站起身,又骑车往前走。骑在车上,只顾看左右的行人,没注意前边有一辆轿车,缓缓停在了路边。开车的人打开前门,刘跃进只顾看左右,没留意前边,“哐当”一声,撞到刚打开的轿车前门上。猝不及防,刘跃进一下被摔到马路牙子上。自行车的前轮马上扭成了麻花,但还努力在空中转。这车是辆“凌志”,开车的是个中年胖子,被吓了一跳。待明白事的前因后果,下车没管刘跃进,先查看自己的车。车的前门被撞凹进去一窝,后门也被自行车的车蹬子剐下一长道漆。中年胖子马上火了,冲向刘跃进:
“找死呀?”
刘跃进摔到马路牙子上,胳膊腿虽没摔断,后腰被马路牙子硌着了,而且硌在腰眼上,疼得差点儿昏过去。他想爬起来,但没爬起来。待挣扎着坐起来,腿又觉得钻心的疼,拉开裤管,腿上也被撞出一大块青瘀。中年胖子没管这个,只顾吼:
“知我这车值多少钱吗?”
刘跃进疼之外,觉得自己这些天咋这么倒霉,包丢了还没找着,又撞了人的车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尽是想不到的事,接二连三都找来了。他的第一反应是:
“我没钱。”
中年胖子听刘跃进口音,看他的穿戴,知他是一民工,挥着拳头嚷:
“就是把你家的房子卖了,也得赔我。”
刘跃进揉着腿:
“我的房子在河南,没人买。”
那人还要说什么,一交警骑着摩托,闪着警灯,从这里路过。看这里出了事故,便把摩托停在了路边。路边还停着几辆开往唐山和承德的长途汽车,这些车皆是无照的私车,趁着夜色,在招揽顾客,有人拿着喇叭在喊。看到交警,几辆车慌忙开走了。交警没理这些长途车,关上摩托和警灯,打量事故现场。他肩上的步话器不时传出别处的断续的呼叫声。中年胖子跟着交警,愤怒地叫着:
“叫他赔,不然他下次还不长记性。”
交警摘下头盔,露出一国字脸,二十多岁,一看是个新警察。他昨天在四环路处理了一起交通事故,由于没有经验,分别被双方的事主骗了,事故处理得有些乱,把甲方的部分责任,算到了乙方头上,把乙方的部分责任,算到了甲方头上。弄得双方都不满意,今天告到了交通队。队长刚才把他叫到办公室,训了一顿。现在正没好气。如中年胖子平心静气跟他说话,他会再打量一下事故现场,见中年胖子用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,他马上皱了皱眉。加上中年胖子说这话时,脸贴他很近,口气喷到了他脸上,口气中有些晚饭还没消化的酸臭。这些有钱人,嘴里都酸臭,他们在车里开着空调,风吹不着,雨打不着,自己一天到晚骑个摩托,风吹日晒,在街上吸些尘土和汽车尾气,本来就没好气,这时就更不耐烦了。他先用头盔将中年胖子往远处推了推,事故现场也不打量了,不紧不慢地说:
“谁不长记性了?我怎么觉得怪你呀。”
中年胖子一愣,马上跟交警急了:
“你看清楚,我的车没动,是他撞的我。”
年轻交警看中年胖子:
“这是人行道,是你停车的地方吗?”
中年胖子这才想起,自己停车停错了地方。刚才还气势汹汹,一下偃旗息鼓。他先是支吾:
“我就买包烟。”
忽然又说:
“我认识你们队长。”
不提队长还好,一提队长,年轻交警干脆不理他了,上去看刘跃进。刘跃进这时又倒在马路牙子上,口吐白沫,似乎昏了过去。加上头上本来就缠着绷带,交警以为他伤势严重,扭头对中年胖子说:
“快拉人去医院吧。”
中年胖子慌了,以为真把人撞坏了,或这人在“碰瓷”,要讹自己,顾不上追究别人,转身想开车溜。警察倒喝住他:
“哪儿去?”
中年胖子不敢再动。这时刘跃进见自己占理,从地上又“骨碌”爬起来,原来他口吐白沫是假的。他对交警说:
“我不去医院,叫他赔我自行车。”
年轻交警看中年胖子。中年胖子看看刘跃进,看看交警,又看看腕上的表,从口袋掏出二百块钱,扔到地上:
“这叫什么事呀。”
又瞪了交警一眼,开上自己受伤的车,走了。刘跃进这时对交警解释:
“不是不去医院,还有别的事,顾不上。”
这时年轻交警跟刘跃进也急了:
“别以为你就没事,骑车不看路,想啥呢?”
因年轻交警帮了他,刘跃进便把这交警当成了自己人,也是好几天无人说话,又刚被撞过,有些委屈,便把交警当成了亲人,从自个儿丢包开始,包里都有些啥,如何报案,如何找人,如何自个儿上街找贼。没跟任保良说的话,跟一个陌生人说了。但说着说着乱了,年轻交警也没听出个头绪。只是听他说丢了六万块钱,有些不信,趴刘跃进脸上看了看:
“河南人吧?就会说假话。”
骑上摩托,闪着灯走了。刘跃进愣在那里。
第十四章 青面兽杨志
青面兽杨志这些天有些郁闷。四天前,他在慈云寺邮局前偷了一包。本来那天他不想偷东西,那天他工休。一个礼拜,青面兽杨志偷五天,歇两天,这是他和其他小偷的区别,和大家到公司或单位上班是一样的。但他一般休在周三和周四,周六、礼拜天不休,这是他和上班族的不同。在慈云寺邮局前偷这包,等于加班。同时,慈云寺一带,并不是他的地盘,在这里偷东西,等于跨区作业,而跨区作业,违反行内的职业道德,青面兽杨志一般不冒这种风险。就像人做生意一样,挣钱是没尽头的,须讲个适可而止。青面兽杨志本该这天休息,最后没有休息,加班抢了个包,是被抢那人,那天太可气了。那人身穿西服,挎个腰包,在呵斥一卖唱的老头,青面兽杨志虽然是个贼,最看不得恃强凌弱,又见那人指天划地,指着远处一片CBD建筑,说是他盖的,不是大楼的开商,起码是个小工头。看他的腰包,鼓鼓囊囊,估计里边钱不少。当众欺负人,当众露富,都让青面兽杨志瞧不过去,这才临时加了个班。待腰包抢到手,逃脱那人的追赶,躲到一公厕里,打开腰包,却让青面兽杨志失望。原以为包里起码有几万块钱,谁知只有几千块钱,几千块钱并不是不值得偷,而是跟原来的设想有些落差,剩下的,皆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,青面兽杨志也懒得翻。这时才知上了那人外表的当。一个好端端的工休日,被他搅了。从公厕出来,青面兽杨志也就把这事忘了。
但令青面兽杨志没想到的是,这腰包在他身上还没焐热,仅待了三个多小时,就又被别人给抢走了。那天青面兽杨志还另有心事,顾不上别的,这也是他那天不准备偷东西的另一个原因。从公厕出来,先到澡堂洗了个澡,又到“忻州食府”老乡老甘处吃饭。吃饭中,碰到一甘肃女子张端端。如张端端像“鸡”,也就没了后面的事。正因为“鸡”不像“鸡”,才打动了青面兽杨志,与她去做了一回露水夫妻。没想到这是个圈套,两人夫妻正做着,“哐当”一声,门被撞开了,闯进来三条大汉,把青面兽杨志身上的钱,连同那个腰包给抢走了。这个张端端,原来也是个贼。如果只是把钱和腰包抢走,青面兽杨志只好自认倒霉,也算大水冲了龙王庙,自家人不识自家人。问题是,钱被抢走没啥,包被抢走也没啥,当时他正跟张端端做那事,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他被吓住了。人被吓住没啥,胆子被吓住也没啥,胆子吓小了,还可以慢慢长大。问题是:他下边被吓住了,突然就不行了。当时只顾慌张,只顾抢衣服往自己身上搭,还没抢到,没过多留意,待被抢了个干净,又被他们踹了几脚,灰溜溜回到自个儿住处,才突然觉得下边不行了。青面兽杨志出了一身汗。这就不是小事了。本来是件小事,现在变成了大事。被抢是件大事,现在变成了小事。青面兽杨志还不甘心,自个儿躺到床上摆弄,谁知越摆弄越不行。青面兽杨志开始恐慌,拿上些钱,又上街找“鸡”。找到,到了床上,还是不行。又换了一“鸡”,胖的,胸大的,到了床上,仍是不行。胖的,还不如刚才那瘦的。还不甘心,又找了一不胖不瘦的。路上还有些躁动,到了床上,下边早变成一根软面条。青面兽杨志满头是汗在那里鼓捣,身下的“鸡”一开始让他鼓捣,半个小时过去,急了,想翻身起来:
“你有完没完呀?”
又说:
“自个儿不行,折腾我干吗?”
青面兽杨志“啪”的扇了那“鸡”一耳光,倒把那“鸡”给吓住了,又躺下,不敢再动,任青面兽杨志动。但这时青面兽杨志不动了。他知道事彻底完了。自己抢别人,只是抢包;这三男一女,抢的不仅是包,还有人的命。这时他不恨那仨抢包的大汉,单恨那甘肃女子张端端。床上是床上的事,咋能拿这事吓人呢?从第二天开始,青面兽杨志开始反过来找那三男一女。老甘的“忻州食府”去了,被抢的那间小屋去了,凡是有“鸡”的街头和地段都去了,但再没找到张端端和那三个男人。越是找不到,青面兽杨志越着急。三天来,青面兽杨志没偷东西,就顾找人了。不找到一女三男,青面兽杨志不会再干别的。找到他们,不为别的,不为那仨男的,只为张端端。解铃还需系铃人,找到,一刀宰了她,解了心头之恨,才能剜出心中那个怕,说不定身子下边才能恢复正常。说起来,引起这一切,全因为一个腰包。但青面兽杨志正在气头上,只记得他的腰包被人抢了,由这腰包,又引出别的枝杈。现在要杀人报仇,已完全忘记这腰包的来路,他也是抢别人的。世上还有一个叫刘跃进的人,不是工地的老板,只是工地一厨子,也正在满世界找他。这包要了青面兽杨志的命,也要了厨子刘跃进的命。
通惠河边有一小吃街。通惠河在民国水是清的,还行船,现在成了一臭水沟。但臭水沟左岸,矗起一大片CBD建筑。右岸,沿着河,晚上是一望无际的小吃摊。白天这里倒安静,但一片脏乱;到了晚上,灯火通明,地上的脏乱,倒被夜色掩盖了。本是一河浑浊的臭水,现在星星点点,映着左岸的高楼大厦,竟显出都市繁华。水往东流着,沿着右岸,卖烤串的,卖杂碎汤的,卖卤煮火烧的,卖麻辣烫的,卖麻辣小龙虾的,卖朝鲜凉面的,卖土耳其烤肉的,一片烟气弥漫,熙熙攘攘的吃客,拥挤不动。吃客中,还有许多外国人。靠河边栏杆,站着许多晚上出来工作的小姐。青面兽杨志找人找了三天,没有结果,这时想起,张端端是甘肃人,那三条大汉,说话也西北口音。在行里打听,甘肃有帮窃贼,常来通惠河边小吃街作业,这地界在行里属三不管,边远地区一些毛贼,便来这里小打小闹。于是改寻找为蹲守,第三天晚上,到小吃街来等那几个西北人。也不是干等,挨摊打问。在一家卖麻辣烫的摊上,打问出常有三个甘肃男人,带一甘肃小女孩,到这里吃夜宵,便认定是张端端他们,便在这麻辣烫摊前坐下,等几个甘肃人自投罗网。从晚上六点,等到深夜两点,他们没来。卖麻辣烫的摊主是个陕西人,以为青面兽杨志在等熟人,也感到奇怪:
“天天来呀,今儿咋不来了呢?”
青面兽杨志不答,也不急,第二天晚上又来等。这天等着等着,甘肃三男一女还没露面,刘跃进来了。刘跃进能找到青面兽杨志,知他在小吃街待着,还得感谢在曹哥鸭棚里杀鸭子的小胖子洪亮。这天刘跃进寻了一天贼,仍没寻着,本想夜里接着寻,但上午淋了一场雨,身上有些烧,便提前收工,回到工地食堂。工地食堂山墙上,临时用碎砖垒出一小屋,是刘跃进的住处。既住,夜里又看食堂。趁着工地晃过来的光亮,刘跃进正撅着屁股开门,突然有人从后边拍他肩膀,把他吓了一跳。扭头,竟是在曹哥鸭棚里杀鸭子的小胖子。一见曹哥鸭棚的人,刘跃进就气不打一处来,恶声问:
“找打呀?”
小胖子知刘跃进误会了,一边解释:
“那天在鸭棚打你,我可没动手。”
一边单刀直入:
“想跟你做个小买卖。”
刘跃进仍没好气:
“我没空跟你扯淡。”
小胖子洪亮:
“给我一千块钱,告你抢你包的人在哪儿。”
刘跃进愣在那里。一开始有些激动,接着有些不信,这贼曹哥都没找着,一个连鸭子都不敢杀的小胖子,哪里能找着他的踪影?以为小胖子来骗他的钱,嚷道:
“上回你们收的定金,还没还我呢!”
又上去踢他:
“再惹我,真不饶你!”
小胖子挨了一脚,并没后退,倒伸出手,向刘跃进坚持。刘跃进看他神色非常认真,又有些疑惑。也是找贼心切,欲先信他一回,如是假的,再跟他计较不迟。于是从身上掏出一百块钱,还是昨天在八王坟撞车,那车主给的,那人给了二百,刘跃进掏出一百:
“就这么多,拿命换来的。”
小胖子接过这钱,又伸手坚持,这回刘跃进有些信他了,但扬起胳膊:
“不信你搜,身上烧,连瓶水都没舍得喝。”
小胖子收手,这时弹着那钱:
“不为这点钱,为偷你包那人,打过我。”
又说:
“我本该告诉曹哥,可崔哥他们也打过我,也没对他们孙子说。”
又说:
“我今儿晚上偷着上街,去了通惠河小吃街,没偷着东西,却看到你找那人,正吃麻辣烫呢。”
刘跃进撂下小胖子,骑上自行车,飞驰到通惠河边。自行车那天被撞坏了,换了一个二手圈,花了三十。夜里八九点钟,小吃街正是人多的时候。刘跃进锁上自行车,开始在人群里踅摸。小胖子说那贼在吃麻辣烫,刘跃进就专门寻麻辣烫的摊子。但麻辣烫摊位不止一家,刘跃进寻了一家,又寻一家。终于,挨着通惠河大铁桥,一家麻辣烫摊前,看到了青面兽杨志。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。找了几天没找到,原来却在这里。这里前天晚上刘跃进也来过,没有特别留意。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,花了那么大工夫没寻见,寻见,竟因为一个杀鸭子的小胖子。本来身上正在烧,现在意外找着了贼,浑身来了精神,竟不烧了。找着贼,就找着了自己的包;找着包,就找着了自己的钱。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找着包,就找到了那张欠条,心中的惊喜和畅快,似乎找的不是自个儿的包,而是丢了的整个世界。东西失而复得,往往比丢失的原物还让人珍惜呢。刘跃进喘喘气,定定神,想猛地扑过去,但察看左右,小吃街的吃客熙熙攘攘,拥挤不动,担心两人打起来,又被这长着青痣的贼走脱。观察这贼,看他左顾右盼,不像在吃东西,也似在寻人,便不敢大意,将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,坐到麻辣烫旁边的一馄饨摊上,要了一碗馄饨,边吃,边盯着青痣。待小吃街人少后,再下手不迟。既然找到他,就不能让他走脱。接着又想,只要在外面,就不能说十拿九稳,扑打起来,贼都有可能走脱,更好的办法,不是扑打,是跟踪。他在,盯着;他走,跟着,一直跟到他的住处,待他睡下,再去工地叫几个人,将他堵在屋里,瓮中捉鳖,才万无一失。这样想下来,终于想明白了,心里也不焦急了,不存在扑打,只存在跟踪,心里也不怵了。这时才感到肚子饿了,又是一天没吃东西,便安心吃自个儿的馄饨。又担心头上缠着绷带引人注意,低头摘下棒球帽,将绷带一圈圈解下,又戴上棒球帽。好在离鸭棚挨打已过了两天,头上的伤已结了痂,并无大碍。帽子重新戴到头上,显得有些空。馄饨吃完,那青痣还在麻辣烫摊前坐着,没有走的意思。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,青痣不着急,刘跃进不着急,卖麻辣烫的陕西人见青痣在他摊前坐了一晚上,老占一个座位,耽误他生意,有些急了,寒着脸对青痣说:
“都啥时候了,别等了。这时候不来,不会来了。”
青痣看看左右,站起来,朝通惠河铁桥走去。刘跃进也慌忙结了馄饨账,找到自己的自行车,推上,跟了上去。过了铁桥,穿过一条巷子,到了宽阔的大街上。青痣上了一公交车,刘跃进忙骑上车,跟着公交车。公交车一站一停,从车上下人,又从车下上人。幸亏是晚上,乘客不多,如是白天,下车上车的人熙熙攘攘,非跟丢不可。那青痣坐了五站,下车,又换了一辆去郊区的公交车,刘跃进又跟这车。这车走了六站,青痣下车,朝一条胡同走去。刘跃进松了口气,青痣住的地方,终于到了。刘跃进将自行车锁到胡同口一槐树上,悄悄跟进胡同。胡同里有些脏,手挨手,仨公共厕所;厕所里的污水,溢到胡同里;路灯坏了,下脚要看地方。走到胡同底,拐弯儿,又是一条胡同。那青痣又向这条胡同走去。终于,走到胡同底,有间房子,房门就开向胡同。墙上的石灰缝,横七竖八,抹得跟花瓜似的,能看出这里过去没门,屋门是临时从墙上圈出来的。屋门是块大芯板,门框是用几根木条钉巴起来的。门上挂着一把锁。刘跃进知道,地方到了。这里,也像一个贼待的地方。但令刘跃进没想到的是,青痣来到这门前,并没有弯腰开锁,而是扒着窗户,往屋里张望,似乎又不是他的住处;看过,又用手扽那锁,那锁锁在门上,纹丝不动。突然,那青痣狂了,抬起脚,踹门一脚;头一脚把门踹晃了,又一脚把门踹烂了,第三脚,“哐当”一声,门被踹倒了;那青痣才啐口唾沫,作罢。刘跃进躲在墙角,不明就里,愣在那里。踹完门,那青痣有些垂头丧气,沿原路返回胡同口。这里既然不是他的住处,刘跃进只好再跟着他。看他垂头丧气,放松了警惕,又想扑上去把他摁翻,快刀斩乱麻,也早点有个了结,跟来跟去,何时是个尽头?这贼要转悠一晚上,不回住处呢?到了明天早上,街上人一多,贼逃脱起来就更方便了。从这条胡同转到另一胡同,刘跃进悄悄接近青痣,正要一跃而起,突然从胡同口闪出两个人,正面拦住青痣,又把刘跃进吓了一跳,忙又躲进胡同口的厕所,扒着墙角往外看。
正面拦住青面兽杨志的两人,一个是曹哥鸭棚的光头崔哥,另一个穿着饭馆服装,留着分头,学生模样。曹哥这边,寻找青面兽杨志也四五天了。寻找青面兽杨志不是为了给刘跃进找包,而是与青面兽杨志另有过节。同在找一个人,找的目的不同。本来目的可以有部分重合,那天让刘跃进在鸭棚一闹,彻底闹没了。单说曹哥等人与青面兽杨志的过节,青面兽杨志是山西人,曹哥等人是唐山人,同城为贼,各有各的地盘。全北京的贼都知道,唐山人不好惹,惹了唐山人,要么没了,要么投奔了唐山人。其实事很简单,不到唐山人的地盘跨区作业,井水不犯河水,大家也相安无事。青面兽杨志半年前乍来北京,一是不熟悉地面,二是不知人的深浅;加上他在贼的十八般武艺中,最善溜门撬锁;别人撬这门被抓住了,青面兽杨志第二天再去,仍能满载而归;也是艺高人胆大,没把唐山人放到眼里;一个月之中,先后四次,到唐山人地盘跨区作业。头三回安然无事,第四回,没被偷的人家抓住,被曹哥的人抓住了,偷的东西被没收了不说,还把他吊在鸭棚,用皮带抽。曹哥叹息:
“兄弟,让你三回了。”
又说:
“这么聪明的人,咋就不知道事不过三呢。”
青面兽杨志这才知道了曹哥的厉害。本想像其他地方的贼一样,要么退避三舍,再不到唐山人的地盘;要么投奔唐山人,有生意大家一块儿做。唐山人占的地盘,全是富人区和商业繁华区。富人住的和去的地方,才能偷些东西;穷人待的地方,去偷些穷气呀?但入乡就得随俗,入了唐山帮,又怕太受唐山人的限制,一时还没拿定主意。但不打不成交,青面兽杨志一个礼拜作业五天,剩下两天,便时常到鸭棚来玩。大家一起搓麻将。青面兽杨志溜门撬锁行,搓麻将差些,几个礼拜下来,已欠下曹哥、崔哥小四万块钱。越输越不服,越不服越输,到上个月底,已欠下二十多万。这时突然明白,也许输钱事小,这赌钱本身,说不定是个圈套。明白这一点已经晚了,这一点又不好挑明;从此偷东西就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曹哥。偷了钱,就得赶紧还债。为唐山人偷钱,唐山人的地盘又不能去,只能去穷人待的地方小打小闹,如此这般,这债何时能还完?这时便恨曹哥等人阴险。啥是贼呢?贼偷人不叫贼,贼偷贼才叫贼呢。人被偷了,还可以报案;青面兽杨志被曹哥等人偷了,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。不马上抢银行,一时三刻,这二十多万就难以还上。为了躲债,青面兽杨志不敢再到曹哥的鸭棚去。曹哥鸭棚里的人,便开始找他。这是青面兽杨志老闷闷不乐、藏在心里的另一桩烦心事。青面兽杨志以为曹哥他们找他是为了让他还钱,其实曹哥找他,另有别的事。正是因为有别的事,事来了,就找得紧;没事,或事过去了,就放松了。或松或紧。但这松紧,曹哥这里知道,青面兽杨志不知道。这月上半月没事,还松;这几天又有事了,于是便紧了。本来找了几天,没有找到青面兽杨志,再过两天,等事过去,就又松了;也是因为杀鸭子的小胖子,今天晚上偷偷上街,偷偷上街,也违反纪律,回来被光头崔哥抓住,扇了几耳光,崔哥扇他仅为上街,但小胖子做贼心虚,以为他干的事,崔哥都知道了;崔哥扇着问:
“街上都见谁了?”
只是随口一问,小胖子顺嘴秃嚕,便把青面兽杨志的行踪,也交代出来,但他没交代把这事告诉了刘跃进,因刘跃进给了他一百块钱,怕交代出去,这钱也被收走。所以青面兽杨志离开小吃街,不知刘跃进在后面跟踪;刘跃进跟着青面兽杨志,不知同时跟踪的还有光头崔哥两人。只是刘跃进骑着自行车,光头崔哥两人开着一辆二手“桑塔纳”,一方走的是人行道,一方走的是快车道,相互没注意罢了。崔哥在胡同口拦住了青面兽杨志,不但青面兽杨志吃了一惊,刘跃进也吃了一惊。青面兽杨志见被曹哥的人堵住,知道事情发了,向光头崔哥解释:
“崔哥,咱的事,回头再说。我在找人,比那事急。”
接着从后腰里,抽出一把刮刀,在路灯下闪着寒光。光头崔哥见刀倒没在意。将这刀抽过来,用手拭着刀锋,但把躲在厕所墙角的刘跃进吓了一跳,幸亏有光头崔哥两人横插一杠子,否则刚才自己上去扑青面兽杨志,他身上带着刀,不知会是个啥结果。光头崔哥拭着刀锋问青面兽杨志:
“找谁呀?”
青面兽杨走本想将自己偷包又被劫,劫包事小,下边又被吓住的遭遇,向光头崔哥说一遍。一是这话不好出口,二是说也白说,不解决任何问题,三是说出下边被吓住,一件烦心事,怕转成笑话,便忍住没说,说:
“你别管,找谁谁倒霉。”
光头崔哥用手止住他:
“先把你的事放放,说说咱的事。你欠大伙的钱,可过期好多天了。”
听到这话,青面兽杨志倒有些发怵,解释说:
“崔哥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这道理我懂,我没躲的意思。”
光头崔哥又止住他:
“曹哥说了,钱是小事,做人是大事。”
青面兽杨志:
“这是大道理,我也懂。”
光头崔哥还要说什么,穿饭馆服装的学生模样的人拦住他:
“崔哥,既然老杨懂大道理,咱就别啰嗦了,还是商量正事要紧。”
这时从口袋掏出一张纸:
“老杨,今晚辛苦你一趟。”
将纸摊开,纸上画着一张草图,用手指这图:
“就这地儿,贝多芬别墅;就这家,天天夜里打麻将,叫外卖。”
光头崔哥也戳那张纸:
“曹哥的意思,让你立功赎罪。室内作业,也是你的强项。”
又掏出一支烟点着:
“没拿你当外人,这里,也是曹哥的地盘。”
又说:
“也是为你好。有钱人家,轻松走一趟,你欠大家伙儿的钱,也就全结了。”
青面兽杨志愣在那里。刘跃进躲在远处,听不清他们说些啥,只见三人围着一张纸,指指戳戳,刘跃进在厕所里干着急。
第十五章 青面兽杨志
待青面兽杨志换上饭馆的服装,骑着一辆外卖车在街上走,刘跃进又骑着自行车在后边跟踪。现在的跟踪,跟刚才的跟踪,又有不同。刚才跟踪只为找自个儿的包,盼青痣有个安定的时候,好一举擒住他;现在横出另一条岔子,这贼更不安定了,又去干另外一件事;刘跃进找包之前,先得跟踪另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但他一不敢上去阻止青痣,光头崔哥又把那把刀还给了青痣,青痣又把它掖到了腰里;同时他也不敢不跟踪,好不容易找到这贼,怕他又跑了。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贼又去干别的事。只能等他干完这件事,安定下来,或返回老窝,另想办法擒他。青痣换上了饭馆的服装,马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刘跃进一是纳闷儿,不知他要去哪里,去那里干啥;同时又觉得改头换面,要去干的,肯定不是小事,小打小闹,还用乔装打扮吗?青痣在前边骑车倒不紧不慢,刘跃进骑车跟在后面,倒比刚才跟踪公交车轻松。待到了红领巾东桥,青痣看看腕上的表,在桥下下车,扎上外卖保温车,坐在马路牙子上,开始抽烟。刘跃进也只好在桥的另一侧,下车等他。青痣抽着烟,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,面无表。夜深了,行人和车辆不像白天那么多。青痣望着空旷的马路,突然叹了一口气,又自自语一句什么,接着又低头抽烟。这神态,这叹气,接着又自自语,刘跃进倒有些熟悉。刘跃进遇到烦心事儿时,也这么望着远处叹息,接着自自语。一个贼,原来跟自己在许多方面有些相像。刘跃进也不禁叹了一口气。但贼就是贼,想办法擒住他,让他还包要紧。青痣吸完烟,又骑车上路。刘跃进又骑上车跟踪。顺着大街,过了七个红绿灯,开始向左转,又过了三个红绿灯,转进一条胡同。从一条胡同又转到另一条胡同。从这胡同出来,眼前豁然开朗,原来到了一别墅区。夜深了,别墅区门前的水池子里,两只石狮子嘴里还在喷水。别墅区大门上,闪着彩灯。灯下的石壁上,写着几个大字:贝多芬别墅。两个保安,头戴贝雷帽,身穿“伪军”服,在门口站着。青痣在路上还无精打采,一看到灯火处,精神突然抖擞起来。刘跃进也跟着抖擞起来。青痣不慌不忙,骑着外卖车到了别墅区门口。刘跃进在胡同里下车,躲在墙角,看他动静。青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指着那纸,对保安说着什么。保安拿起手里的对讲机,与人通话;放下对讲机,挥手让青痣进去。青痣推车进了大门,一抬腿儿,上了外卖车,向别墅深处骑去。一开始还能看到他的身影,渐渐就看不见了。这时刘跃进有些着急,不知贼接着去哪里;辛辛苦苦跟了半夜,别再把人跟丢了;也想进别墅区跟踪,但想不起进别墅的理由;也怕把理由说不周全,再让保安把他当成贼。又想着这贼进去,不管干啥,总会有完事的时候,完了事,总会出来,出来,总会经过大门。于是扎上自行车,蹲在地上抽烟,耐心等青痣。烟抽着抽着,也不禁像刚才的青痣一样,叹了口气,自自语道:
“妈的,这叫啥事呀?”
青面兽杨志不知后边有人跟踪。来贝多芬别墅的时候,心头还是乱的。乱不是乱将要去偷东西,是乱这几天的遭遇。抢他包的那三男一女,找了四天还没找到。有股气在体内憋着,下边越来越不行了。前天一个人时还行,见了女的不行;从昨天起,一个人时也不行了。正一点点往深渊里坠。他担心不及时找到张端端,拖得时间长了,那时找到,把人杀了,怕也救不了自个儿了。这时又横出一岔子,被曹哥鸭棚的人拿住了,派他来贝多芬别墅偷东西。本来死的心都有了,哪里还有心思偷东西?但势所迫,又不能不来。不过青面兽杨志毕竟是职业盗贼,就像职业球员一样,在场下千头万绪,一上球场,把场外的一切都忘了,精力马上集中起来。青面兽杨志看到一园林别墅区矗立在自己面前,也像球员上了灯光闪耀的球场一样,精力马上集中了,人也抖擞了。这是职业和非职业的区别。正是因为精力集中,对之前的烦恼倒有些放慢,事一放慢,心里一下似轻松了。于是又感谢这场偷盗,使自己暂时忘了一连串的烦恼。为什么要当贼?是因为能忘记烦恼。精神抖擞后,欲比以往的偷盗,更大干一场。青面兽杨志边骑车,边留意一幢幢别墅的楼号。拐了七八个弯,到了别墅区俱乐部。夜深了,俱乐部已黑灯瞎火。过了俱乐部,下车看一幢别墅的楼号,又掏出那张纸核对,接着上前摁这别墅的门铃。门铃响过两遍,别墅的门开了。门开处,里边传出“呼啦”“呼啦”的洗麻将声,及男男女女的喧闹声。一男人,留着长,穿一睡衣,走了出来。出门,先仰天打了个哈欠,足足打了一分多钟,打得鼻涕眼泪,总算打透了;接着又活动颈椎,颈椎传来“嘎嘣”“嘎嘣”的骨头错位声——看来牌局时间不短了。做完这一切,那人才看了青面兽杨志一眼。青面兽杨志率先入了戏,成了饭馆送外卖的,憨厚地看着那人:
“老板,和昨天一样,八份炒饭,五份炒面。”
接着打开车后座上的保温箱,往外提十三份盒饭。那人接过盒饭,青面兽杨志又将饭单搁在一托板上,从口袋掏出一碳素笔,用嘴咬下笔帽,递上,让他在上边签字。那人接过笔,又打量青面兽杨志,这时一愣:
“换人了?”
青面兽杨志不慌不忙:
“那兄弟病了,老板让我替他一天。”
那人也没在意,签过字,又仰天打了个哈欠,拎着盒饭回屋,“哐当”一声,关上了房门。
这时青面兽杨志将饭单翻过来,原来后边还贴着一张纸,纸上又有一张草图,画着别墅区的全景。一个箭头,从这栋别墅,指向了另一栋别墅。青面兽杨志骑上车,没回别墅区大门口,按着箭头的标示,又往别墅区深处骑去。别墅区的小路崎岖蜿蜒,草地里有虫子在鸣。又往里走,深处有一人工湖。湖边有鹤栖息,不时传来几声鹤鸣。青面兽杨志绕着湖走,到一转角别墅前,青面兽杨志下车,借路灯看了看门牌,又看看左右无人,只闻鹤鸣,便将外卖单车藏在路边草丛里,从保温箱里掏出一鱼皮口袋,绕到这别墅后身,从腰带上拔出一钢丝,拨开窗户,跳了进去。
这别墅面积甚大,上下打量,有五百多平米。一楼中空挑高,虽然屋里黑着灯,但路灯从窗外映进来,能模模糊糊看清屋里的摆设。大厅正中,放一台球案子。青面兽杨志抄起一台球,在案子上滚动。球“骨碌”“骨碌”从这头滚到那头,屋里既没有狗叫,也没有人的动静。青面兽杨志知道,别墅里确实没人,曹哥鸭棚的人没有骗他。于是踏实下来。偷也分两种,一种踏实,一种不踏实;无人就踏实,有人就不踏实;偷富人踏实,偷穷人反倒不踏实。但青面兽杨志也不敢耽搁太长时间,时间太长,出别墅区对保安不好交代。于是观察好地形,便开始下手。从客厅到书房,从起居室到卧室,从厕所到储物间;从一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三楼,青面兽杨志有条不紊地工作着。常替别人整理房间,一切倒是轻车熟路。表面的抽屉可以放过,书柜里层,厨房的抽屉,沙底衬,往往有意外的收获。二楼储物间有一保险柜,掩在一堆拖把后,但死死嵌在墙上,青面兽杨志没跟它较劲。二十分钟后,除去保险柜,家里值钱的东西,钱、饰、珠宝、手表、照相机、摄像机、两部没用过的手机等,都入了青面兽杨志带来的鱼皮口袋。粗估下来,以饰珠宝为主,也够还鸭棚那些人的账了。这一趟没有白来。富人是贼的好朋友。一番洗劫过后,家里还纹丝不乱,不显山不露水。这是青面兽杨志和其他贼的区别,也是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。翻东西的过程中,青面兽杨志也翻出些蹊跷的东西。如在一楼书房,翻到书柜里层,除了翻出一沓美元,还翻出两盒壮阳药。青面兽杨志便想,这房子的男主人,说不定和他一个毛病,将这壮阳药,揣到怀里。在三楼卧室床垫夹层里,除了翻出两张银行卡,还翻出一花花绿绿的盒子,打开,竟是男人的假家伙,青面兽杨志又有些不解。想想又解,和一楼的壮阳药就对上了。但男人的东西对青面兽杨志没用,又规规矩矩放了回去。从储物间暖气罩里,除了翻出一盒饰,还翻出一盒名片。饰放到隐蔽处可以理解,名片是给人看的,也故意藏起来,不知是何用意。抽出一张看,屋里光线模糊,只见一片字,看不清上边写的是啥。这名片形状也有些出奇,别的名片是四方形,它是三角形。青面兽杨志觉得好玩,也揣到怀里一张,自自语道:
“明人不做暗事,留个纪念吧。”
整个别墅整理完,青面兽杨志扎上鱼皮口袋,背在身上,准备下楼收工,这时突然听到窗外有汽车轮子轧马路的“沙沙”声,接着这车停了,有人用钥匙扭这别墅的门锁。门开处,有人说话。说起话来,有男有女。青面兽杨志吓了一跳,曹哥鸭棚的人说这别墅没人,谁知还是有人。青面兽杨志自言自语:
“妈的,又上了他们的当。”
拨开窗户,欲跳下去,窗外就是湖边;但这别墅楼层高,三层的高度,相当于平板房的五层;怕跳下去摔断了腿;就是腿摔不断,也会弄出声响;于是赶忙又回到三楼卧室,先躲起来再说;欲待这房子里的人消停了,自己再悄悄溜走不迟。谁知楼下说过一阵话,有人开始上楼,上了二楼,又上三楼,接着向卧室走来。青面兽杨志这时有些慌了,先将鱼皮口袋藏在电视柜里,看看自个儿无处躲,只好躲在窗帘背后。卧室的门被打开,屋里的灯被打开,青面兽杨志在窗帘后现,进来的,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胖,但面目长得倒有八分颜色。那女的进来,先踢掉自己的高跟鞋,把她的手包、手机扔到床上,就开始脱衣服,从上衣,到裙子,又到乳罩,又到裤头,说话间,人是光的。这女人虽有些胖,但皮肤白嫩,屁股是翘的。这女人光着身,走向浴室,关上玻璃门,开始淋浴。隔着浴室门的毛玻璃,能看着这女人在龙头下冲澡的裸影。青面兽杨志看得呆了。不知不觉,下边竟挑了起来。只是挑了起来,青面兽杨志还没知觉。待知觉,不禁心头一喜。被甘肃女子张端端吓住的下边,原以为被彻底吓垮了,不杀张端端,它咽不下这口气,没想到因为一场偷窃,在被偷的人家,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,它突然又恢复过来。这一趟没有白来。没白来不只偷了些东西,可以还债,比这重要的是,青面兽杨志,又成了青面兽杨志。世间事的闪躲腾挪,真是难以预料。你想转弯儿的地方,找不到弯儿;你无望了,亮儿自个儿走到了你面前。青面兽杨志正在感叹,突然床上的手机响了,青面兽杨志又被吓了一跳,慌忙去捂自己的下边。接着浴室的门开了,那女人裹着浴巾,来接电话。窗户与浴室的门一对流,窗帘拂动,那女人突然看到窗帘下有一双脚。那女人先是愣住,接着一声尖叫。这尖叫,又把青面兽杨志下边给吓回去了。但他这时顾不得下边,因为一楼的人听到楼上尖叫,同时有两个男声喊:
“怎么了?”
接着是脚步杂乱上楼的声音。青面兽杨志不能束手就擒,拉开窗户,往下张望,楼还是那么高,这时就顾不得了,跨窗户就往下跳,只是可惜整理出的那一鱼皮口袋东西,刚才藏到电视柜里,现在顾不上取回。但贼不走空,临往下跳,又探身抄起床上的手包,跳了下去。
这房子的楼层果然比别处的楼层高,青面兽杨志从楼上跳下,虽无摔伤身子,但崴了脚。但他顾不得脚,沿湖边拼命跑。沿圈跑过这湖,便是别墅区的高墙。青面兽杨志攀上这墙,跳到墙外。但他在湖边奔跑,已被湖边的监视探头现了;跳墙时,又使别墅区门口警卫室的警报响了。门口两个保安,一人向别墅区内跑,一人向别墅区外追,两人边跑,边拿对讲机喊话喊人。
青面兽杨志跳出别墅区,并没有马上逃,而是趴在一树棵子后不动,待那保安跑过去,才一跃进了对面的小胡同,拼命撒丫子跑起来。但他躲过了保安,正好撞上了刘跃进。刘跃进在这胡同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,一直盯着别墅区门口不放。看看青痣不出来,又看看还不出来,以为他不会出来了,或从别墅区其他门出去了,自己跟了一晚上,又跟丢了,有些懊丧。早知这样,还不如在小吃街扑上去呢。虽然青痣身上有刀,但那里人多,打斗起来,也许别人会上来帮他;一直跟着倒是保险,但跟着跟着跟丢了,等于没跟。一个人老躲在胡同里,也让人生疑。刚才一老头从胡同里穿过,看刘跃进在墙角候着,以为他是个贼,欲上前盘问,刘跃进忙站起来,主动找老头借火,说自己在这里等个人,那人进别墅送外卖去了。虽然说的是实话,老头也借了他火,但又狐疑地看了他一阵,才转身走了。正在无望,突然听到别墅区警铃大作,看到保安四处乱跑,刘跃进大吃一惊。又见青痣蹿了过来,又一阵惊喜,虽然不知青痣在别墅区干了什么,惊动了警铃和保安,但趁机擒住他,才是正理。于是大喊一声:
“有贼!”
但担心他身上有刀,没敢扑上去。青面兽杨志看到刘跃进,也一愣怔,一方面不知他为何会出现,感到有些拧巴;另一方面才突然想起,自己被劫之前,还偷过别人的包。但他顾不得那么多,看刘跃进堵住他,果断从后腰里拔出了刀;但也无心恋战,晃着刀,越过刘跃进继续往前边跑。刘跃进看他跑,又在后边追。青面兽杨志崴了脚,跑不过刘跃进,看看刘跃进逼近,又转身甩出手里的手包,砸到刘跃进脸上。刘跃进猝不及防,没被包砸倒,脚下一绊,自己将自己绊倒在地。待爬起来,又往前追,青面兽杨志已转向另一条胡同,跑得看不见了。煮熟的鸭子,眼看又飞了,刘跃进有些丧气。这时听到别墅区门口众声喧闹,突然想起什么,又转身回到刚才那条胡同,拾起青痣砸他的手包,也急忙从第三条胡同溜了。
第十六章 严格
老蔺与严格又见了一面。这次两人没吃海鲜,也没吃涮肉,在“老家粥棚”,每人喝了一碗粥。严格喝了一碗凉粥,银耳莲子粥;老蔺喝了一碗热粥,鱼翅粥,老蔺喝的,还是跟肉有牵连。一碗热粥喝下来,老蔺喝得风平浪静,那么烫嘴的粥,老蔺没喝出汗;严格喝的是凉粥,一碗粥喝下来,却出了一头汗。他不知道这次见面是福是祸。自上次见面,严格与老蔺摊牌,由他和女歌星的照片,到拿出一U盘;向老蔺摊牌,就是向贾主任摊牌;五天过去,没有动静。严格如热锅上的蚂蚁,坐立不安。摊牌不是为了决裂,而是为了修补已断的裂缝,这是严格摊牌和其他人摊牌的不同。别人摊牌是为了断裂,严格摊牌是为了修补。但五天过去了,贾主任和老蔺那里没有动静。严格再一次体会到,在他和贾主任的关系上,不但展朋友关系,严格是被动的,就是在朋友关系的断裂上,断裂到何种程度,能不能回头修补,严格也做不了主。严格想修补,贾主任也想修补,这裂缝就能修补;严格想修补,贾主任想断裂,这修补就成了断裂。接着又体会到,有钱人,在有权人面前,也就是只“鸡”,就像“性”在钱面前一样,不是人在找“性”,而是“性”脱了裤子找不到人。当然,彻底断裂,对谁都没有好处;严格的船翻了,贾主任的船也不会平稳,说不定会同归于尽;如果断裂为了同归于尽,这断裂就成了赌气;赌气导致的结果,没有任何技术含量,又是严格不愿意看到的。如果严格认识不到这一点,仅是傻有钱,贾主任也不会和他交这么长时间的朋友。问题是,有钱人如今成了穷光蛋,由身价十几个亿变成了负债累累,严格已经不是过去的严格,这才出此下策,用了威胁的手段。威胁本身也是赌气,也没有技术含量。更大的问题是,他除了用这没有技术含量的低劣的手段,也没有别的出路。自己本不是这样的人,我本有义,皆是势使之然,使自己与贾主任的交往,质量降低了,品种降低了,由繁花似锦,变成了一地鸡毛。两人都不是过去的两人了。严格喜欢的,还是十五年前,自个儿去朋友处借钱,又给贾处长送去,贾处长拉着他的手,眼里噙着泪花的场面。那形,才叫朋友。两人也是从感人的场面开头,经过诸多演变,成了今天这种局面。如果仅是两人的关系,断裂还是修补,严格也不会在意,问题是,严格如今的命运,就攥在贾主任手里:是恢复成过去的有钱人,或是彻底变成穷光蛋;是仍待在上流社会,或是进监狱;直到是死是活,都在贾主任的转念之间。但是,事的性质不是这样的。严格由一个有钱人,变得如此倒霉,如果是严格一个人造成的话,严格不会怪别人,问题是,其中有一大半原因,要怪贾主任。酿成后果,又见死不救,如果说这事中有小人的话,贾主任先是个小人,然后把严格逼成了小人。严格船翻时,把贾主任也拉下船,不仅为了他见死不救,而是因为他也是个小人。这就不是事本身的事了。五天来,严格思前想后,也没理出个头绪。他也知道,想也没用,一切还看贾主任怎么想。第五天下午,他突然接到老蔺一个短信:晚六点半,老家粥棚见。没打电话,就了一个短信,用的不是商量的口气,而是命令的口气,又让严格撮火。但严格身在险境,有求于人,又不敢不来。严格来时,做好了两种思想准备:一,贾主任回心转意,帮他;二,与严格反摊牌,趁着这件事,落井下石,彻底将严格置于死地。大家已经撕破了脸,中间的道路是没有的。将事这么拖下去,任其展,也不是贾主任这个老男人的性格。严格闻过他的尿。老蔺在这点上与贾主任相似,但又不相似。贾主任遇事态度分明,起码会对老蔺分明,但这态度转到老蔺手来,又变得没态度。一个短信,面无表,让严格摸不清老蔺的意思。摸不清老蔺的意思,就等于摸不清贾主任的意思。越是摸不清意思,严格对他们的态度越没底,接到这短信,顾不上追究这态度,只好乖乖前来喝粥。这时严格又有些伤感,早年虽然贫困,但不用经历这么多风险。经历风险倒没啥,不用跟这么多凶险的人打交道,时时处处,要看凶险的脸色。无非凶险的脸色,有时以笑脸出现。劳动人民虽然愚不可及,但也没这么多花花肠子,没这么多凶险的心眼,让他们有,他们也没有;想有,也不知哪块地里能长出来。本来自己是头羊啊,怎么一不留神,就误闯到狼群里了呢?如果当初自己考不上大学,还在湖南农村种稻子,虽然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劳其筋骨,但也不苦其心志,娶个贤良的妇女,生一到两个孩子,日子虽苦些,倒也其乐融融。为何其乐融融?因为你不知道那么多。都是上一个大学,害了自己。这么思前想后,胡思乱想,除了感叹人生和命运未可料定,对挽救他目前的处境,毫无帮助。由于忐忑不安,心中燥热,喝一碗凉粥,也喝出一头汗。严格为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。老蔺看他出汗,“扑哧”笑了。喝完热粥,心平气和地给严格递上一张餐巾纸,示意他擦汗。这就等于嘲笑严格了。严格想恼,从大局计,又压在心里。在人房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老蔺打了一个饱嗝,这时说话了:
“贾主任说了,想跟你做个小生意。”
严格吃了一惊,他没想到这次谈话会这么开头。他一愣:
“什么生意?”
当然这话问得也没有技术含量。老蔺这回倒没嘲笑他,点上一支烟说:
“贾主任说,你,交出U盘;他,帮你贷八千万。”
这结果出乎严格意料。心中不由一阵惊喜。刚才的懊恼,似被一阵风刮走了。看来威胁还是起作用。看来U盘的威力,还是比照片大。严格欠银行四个亿,虽然八千万不能解决根本问题,但起码可以救急。既能还银行一部分利息,又可以使几个工地运转起来。人犯了心脏病要死了,八千万,等于一粒速效救心丸。严格不知怎么转变自己的态度,只是感激地说:
“这怎么叫生意呢?这是贾主任和你对我的帮助。”
又说:
“我忘不了贾主任,更忘不了你。”
又说:
“我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,请贾主任和你原谅我。”
说的是照片和U盘的事了。但老蔺没接受他这些感激,面无表地说:
“不,过去帮忙归帮忙,这回,生意就是生意。”
严格愣在那里。这下彻底明白了老蔺也就是贾主任的意思。严格用照片和U盘跟贾主任和老蔺摊牌,贾主任和老蔺也用八千万跟严格摊牌了。帮忙和生意,是两个不同的概念。帮忙是含混的,生意是清楚的;帮忙是无尽头的,生意一桩是一桩,潜台词是:一切到此为止。为什么只帮着贷八千万,不多,也不少,是因为贾主任算得清楚,贷给严格八千万,严格就能救急,既不会饿死,但又撑不着。过了八千万这道坎,从此大家一刀两断。以后的事,就是严格自己的事了。帮着贷八千万,与照片和U盘,是桩生意。严格这时意识到老男人的厉害。但八千万对于严格,恰是救命稻草。就是碗毒药,也只好喝下去。严格明白了贾主任和老蔺的意思后,这次没有失态,没有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仍感激地说:
“谢谢贾主任,更谢谢你。”
虽然这桩生意的代价有些大,生意做过,就等于失去了贾主任;失去了贾主任,就等于失去了十多年来财的源头;失去的不光是一个人,而是一棵大树;失去的不光是人和树,而是十多年来积累和沟通的成本;物与钱获得是容易的,与人沟通是最难的;等于丢了一个西瓜,得到一粒芝麻。但这粒芝麻是速效救心丸,严格也只好吞下。问题还在于,在两人关系和关系的变化上,贾主任是主动轮,严格是被动轮;贾主任说要生意,严格就无法不生意;不生意,连这桩生意都没有了。贾主任毒就毒在这个地方。但吞下这粒速效救心丸,人还是缓过来了。如同要沉的船卸了半船货物,这船又浮上来了,人还是感到轻松。严格又想,事到如今,也只好缓过这口气再说。至于以后,再说以后。失去贾主任,再去找甄主任,无非再花些沟通和积累的代价罢了,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弯处自然直。左右一想,心也好了起来。又想:或者,流氓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。
严格能接受这桩生意,还有一个原因,在这桩生意之前,严格刚跟妻子瞿莉也做了一桩生意。他通过自己的司机小白,控制瞿莉的司机老温,弄清楚瞿莉出走之后这些天的行踪。原以为跟人有关系,最后是跟钱有关系。仅跟钱有关系,倒是比跟人缠在一起好办,像他跟贾主任和老蔺现在的关系一样。但也不是这么简单。那天严格把瞿莉堵在银行门口,两人在咖啡馆摊牌谈了一次,也只是知道她在转账,不知道这账的来路和去路及钱的多少。但通过瞿莉这个举动,严格意识到什么。回头在自己公司调查,从一个财务主管嘴里,终于弄明白,从八年前开始,公司的每一笔生意,瞿莉都从背后插了一手。严格在瞿莉身边安有卧底,瞿莉在严格身边也安有卧底,就是两个月前出了车祸的那个公司副总。公司的每笔生意中,瞿莉联合这个副总,都暗中切了一刀。每次切口都不大,切下的蛋糕都不多,所以不易现,正因为这样,次次不落,也积少成多,这是瞿莉聪明和恶毒的地方。原来瞿莉跟他,早就不是一条心。但为什么是八年前,因为一件什么具体的事,让瞿莉在心里跟他分道扬镳,他一时也想不起来。因为一个女人?因为一笔钱的用途?因为一个日常举动?因为一句话?还不知瞿莉跟那个死了的副总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世界如此纷繁,倒让严格心惊。联系到瞿莉一趟趟去上海,还不知在搞什么名堂。这时不但怀疑瞿莉的忧郁症是假的,甚至怀疑她由瘦变胖,由文雅变暴躁,也是假的。当然不可能全是假的,但有没有演戏的成分呀?现查出,八年来,瞿莉在背后一刀刀切下的小蛋糕,一笔笔钱攒起来,共有五千多万。放到过去,这钱对严格不算多;放到现在,船要沉了,这钱就不算少。严格又跟瞿莉摊牌。瞿莉听说他查出她八年来的举动,并不惊慌,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又让严格吃惊,瞿莉好像还有些不耐烦:
“事到如今,赶紧说怎么办吧。”
事到如今,严格只好跟她做生意。这生意做的,不像与贾主任和老蔺那么爽快。两人争执半天,严格一让再让,最后达成协议:一,从瞿莉的五千多万中,分出一半给严格救急,待严格缓过劲儿来,再把这钱还给瞿莉;二,瞿莉借给严格钱,瞿莉过去的所作所为,都一笔勾销;三,严格借瞿莉的钱,要打欠条;四,瞿莉提出,瞿莉借给严格钱之日,就是两人离婚之时,也算一刀两断。在这宗交易中,严格虽然感到屈辱,那钱本来就是严格的,现在成了借的;本想全借,现在只能借一半;加上,瞿莉背后这么干,本来就违法和不道德,现在倒反客为主。但严格又想,夫妻离婚,不也得分人一半财产吗?只是现在不该分钱,应该分欠人的账;如今却成了账是严格的,钱是瞿莉的。但两千五百万,放到过去不算什么,放到现在,也算一根救命稻草。争执半天,严格也就同意了。两天来,严格跟生活中最亲密的两方人,一头是家里的,老婆;一头是社会上的,贾主任和老蔺,先后做了两桩生意。但两千五百万,加上八千万,也一亿出头,严格就能救下自己。又想,交易交易也好,大家全清楚了。只是昨天夜里,严格睡醒一觉,突然想起一件事,又出了一身冷汗:过去十多年中,瞿莉连连流产,不知是不是故意的。如果是故意的,她早就做好了跟严格分手的准备不说,另一个心思就更毒了:不与严格共有后代;或者:让严格断子绝孙。还有一种可能,她流产流下的,是不是严格的孩子呀?会不会是死去的那个公司副总的呀?越想越怕,最后感叹:世上最近的人,往往可能是最恶毒的人;就像出了车祸的那个副总,你最信任的人,往往就是定时炸弹一样。
也是物极必反,两桩生意做过,严格心里倒安稳了。世上就剩下自己一个人,这人倒清爽了。与老蔺达成协议,严格带着老蔺,便去严格家里取U盘。U盘并不放在严格现在的住处,严格现在住在郊区马场,严格高兴时爱跟马在一起,烦恼时,也爱跟马在一起,马总比人有道德。U盘放在城里的住处,好久不住的贝多芬别墅。贝多芬别墅的钥匙,不在严格手里,在瞿莉手里。本来严格手里也有一套钥匙,前年夏天,严格与一电影演员在里头鬼混,被瞿莉抓了个正着。瞿莉大闹之后,便将这房子的门锁给换了。严格又感叹,瞿莉的背叛,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。正是因为这样,严格便把这U盘,这天大的秘密,放到了这里,放到了瞿莉和别人想不到的地方。那天去放U盘,是趁没人的时候,悄悄拨开后窗户,从窗户翻进去的。去自己家,倒像是做贼。但现在带着老蔺,就不好翻窗户,于是开车接上瞿莉,一块去了贝多芬别墅。再与瞿莉见面,两人生意已经做过,马上要成陌路人了,倒显得客气许多。到了贝多芬别墅,瞿莉上楼去了卧室,严格在楼下给老蔺收集U盘。U盘一共有六个备份。别墅里是木地板,六个U盘,分别藏在客厅几块不同的木板下。大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并不知道脚下藏着这么大的秘密。看严格撅着屁股,趴在那里用改锥起地板,老蔺不禁笑了:
“你可真成。”
严格拿出U盘,又将木板一块块放回。走到窗户下,按一藏在窗台下的按钮,窗下一块桌面大的墙开了,原来是块假墙,从里面又拿出一笔记本电脑,连同那六个U盘,全部放到了茶几上:
“所有的,都在这儿。”
老蔺又面无表:
“是不是所有,那是你的事。”
又说:
“贾主任常说,钱是小事,做人是大事。”
严格刚才折腾半天,又出了一头汗。这时擦着头上的汗:
“这是大道理,我懂。”
又显得有些狼狈。但还没等严格懊恼,楼上传来瞿莉一声尖叫。严格和老蔺都吓了一跳:
“怎么了?”
慌忙往楼上跑。待跑到三楼卧室,才知家里来了贼。初像瞿莉一样,两人也有些惊慌,但检查屋子,现贼只身跳下了楼,贼偷的东西,藏在电视柜里,并没有带走,又松了一口气。这时严格庆幸自己把U盘藏到了地板下,把电脑藏在了墙壁里,都是贼想不到的地方。只要这些东西不出意外,其他东西就是被贼偷走了,也无大碍。严格拎着贼的鱼皮口袋,大家下到一楼。这时老蔺倒有些担心:
“咱们刚才说的,贼不会听着吧?”
严格:
“他在三楼,没事。”
这时有人“梆梆”敲门,严格打开门,涌进来四五个别墅区的保安。进门不由分说,有要到各房间找贼的,有要打电话报警的。严格还没说什么,老蔺上前拦住他们:
“不用报警。”
又指鱼皮口袋:
“这是个笨贼,偷了半天,把东西落下了。”
严格突然明白什么,也说:
“虚惊一场,就别报警了。报警对我们没什么,保安公司又该怪你们了。上回小区出了一回贼,不是解雇你们几个人?深更半夜,都不容易。”
几个保安明白过来这个道理,马上点头说:
“谢谢严总,谢谢严总。”
又千恩万谢,才退着身走了。待屋里剩下严格老蔺瞿莉三个人,瞿莉穿着浴衣,抄起老蔺放到茶几上的烟,点着一支,一屁股坐到沙上:
“怎么没丢东西?我的手包,可让贼抄走了。”
严格吃了一惊:
“这包倒值钱,英国牌子,全世界没几个。”
瞿莉:
“包我倒不心疼,可惜里边的东西。”
严格挥挥手:
“手包里,能有多少钱,算破财免灾吧。”
瞿莉:
“我告你们,手包里,也有一个U盘。”
严格加上老蔺,都大吃一惊。严格忙问:
“U盘里是什么?”
瞿莉用烟头点点茶几上的U盘,大大方方地说:
“和它们一样。”
严格加上老蔺,又大吃一惊,愣在那里。严格突然明白什么,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:
“原来那副手拍这些,是你指使的。”
又愣着看瞿莉: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呀?跟你过了这么多年,我咋不认识你呀?”
瞿莉吐了一烟圈:
“你先背后骗的我。对像你这样阴毒的人,我不能不防。”
老蔺问瞿莉:
“被贼偷走的U盘,设密码了吗?”
瞿莉:
“以防万一,该设密码;以防万一,怕被人暗算,就没设密码。”老蔺和严格都愣了。严格跳起身,要打瞿莉,这时被老蔺拉住。严格向老蔺抖着手:
“这下可完了。”
老蔺叹口气,接着笑了,看着严格:
“这样也好,我们之间,就不是面对面,而是要共同面对了。”
突然又有些怀疑:
“别墅区这么多房子,贼咋单偷这栋呢?”
马上显得有些紧张。严格明白老蔺的意思,怀疑这场偷盗是场阴谋,是否跟严格和老蔺与贾主任的事有关系。也紧张起来。其实这场偷盗不是阴谋,跟严格与老蔺和贾主任的事也没关系。但贼偷严格家别墅,也不是偶然的。这贼是青面兽杨志。偷严格家,是曹哥鸭棚的主意。但这主意不是临时产生的,是早有人惦上了严格家。惦上不是因为严格,而是因为瞿莉的司机老温。老温自与严格家保姆的事爆之后;在严格家没爆,在老温家爆了;老温倒改邪归正,不再与那安徽小保姆来往。想来往也不能了,严格家三个保姆,今年换了两个,其中就有那个安徽小保姆。但不勾搭女人,又不是老温。除了能与保姆好,老温又勾搭不上别的女人。说起来这事也不怪老温,老温虽然四十八岁,这方面还行,老婆却不行了,所以在外边找人出火;这是老温现在勾搭女人,和年轻时勾搭女人的不同。勾搭不上别的女人,遇到煎熬不住的时候,老温便上街找“鸡”。贝多芬别墅这栋房子,严格家久不住了,搬到了马场。这天瞿莉让老温去别墅取一件东西。这两天老温正煎熬不住,便想趁取东西时,在街上找个“鸡”,同时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。开着瞿莉的“宝马”车,路过一廊,停下,相中一按摩女,讲好一百块钱,让那“鸡”上车,到了贝多芬别墅。取东西之前,老温先与那“鸡”在沙上办事。办完事,提上裤子,为嫖资,两人起了纠纷。两人在廊讲好一百,但这“鸡”看老温开着好车,带她到别墅,以为老温是这车这房的主人,全不知老温只是个司机,这时开口要五百。老温立马急了,怪“鸡”说话不算话。“鸡”说,在廊是一百,出台是五百。老温不是出不起这钱,是生气上当受骗。两人先是争执,后是扭打。老温扇了那“鸡”一巴掌,指着电话:
“信不信,我马上打电话叫警察抓你!”
那“鸡”孤身一人,斗不过老温,拾起老温扔在沙上的一百块钱,哭着跑了。但记恨上老温,和这幢别墅。恰巧这“鸡”有一个姐妹叫苏顺卿,苏顺卿除了给别人按摩,还与一饭馆送外卖的小伙子靠着。这小伙子,就是与光头崔哥一起拦截青面兽杨志的那位。这小伙子读过高中,喜欢拽文。傍一野鸡,自比柳永。“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”与野鸡傍着,却被“鸡”管着。苏顺卿叫他往东,他不敢往西;让他打狗,他不敢打鸡。苏顺卿可以名正顺与别的男人睡觉,“柳永”却只能与她傍着。傍“鸡”也不是好傍的,比傍一个良家妇女还要花钱。“柳永”在一饭馆送外卖,傍不起一个“鸡”,便投奔曹哥,做些通风报信的事,图些额外的收入。恰巧被老温打了那“鸡”与苏顺卿好,将自己在贝多芬别墅受的委屈,哭诉给苏顺卿。苏顺卿无意中告诉了“柳永”。贝多芬别墅,正好离“柳永”的饭馆不远,“柳永”常去贝多芬别墅送外卖。为了在苏顺卿跟前逞能,便想施展一下手段,惩罚一下欺负那“鸡”的房子的主人,自己也得些收入,也是把老温当成了房主,再送外卖时,便留意这房。观察了半个月,向曹哥汇报,说这别墅常年无人住,但里面东西齐全,一套富贵在那里摆着,不取白不取,接着便有了青面兽杨志偷严格家别墅的事。事出一只“鸡”,但在老蔺和严格这里,事好像更复杂了。或者说,不管这事与严格和贾主任的事有无关系,现在已经有关系了,因为有一个U盘,已经被人偷走了。
第十七章 刘鹏举 麦当娜
刘跃进捡了个包,像是偷的。他将这包揣到怀里,拼命往外跑。慌不择路,到底钻了几条胡同,跑过几条街道,换了几趟夜班车,怎么跑回的工地,他根本不记得。身后似有千军万马在追赶他。待回到工地,回到食堂,打开自己的小屋,进来,插上门栓,一头栽到床上,才觉出身上的衣服,从上到下全湿透了。五天来天天找包,都没这么累,捡了个包,把人累虚脱了。这时才知道,贼也不是好当的。又突然想起,自己只顾往回跑,把自行车落在了贝多芬别墅对面的胡同里。但又不敢再回去取。好在自行车本来就破,前两天又被撞过,值不了几个钱,但又可惜前两天刚换了一个前圈,虽是二手货,也白花了三十块钱。直到定下神来,才打开屋里的灯。刚打开,又关上。从枕头下边,摸出一把五号小手电,揿亮,用嘴叼着,端详捡到的这包。这包的形状,以前没有见过,瓜牙形。摸了摸,比塑料包、皮革包软和。但包就是个包,没特别在意。然后打开这包,开始翻里边的东西。不翻这包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;虽然跟踪青痣半夜,又被他走脱了;丢了的包,还得再找;但丢了一包,又捡到一包;这包是富人的,里边不定藏着多少钱和钻戒;否则青痣也不会乔装打扮去偷这包;丢了只羊,说不定捡回匹马;谁知翻过这包,刘跃进大为失望。包里倒有五百多块钱,但除了这钱,剩下的就是些银行卡、女人的化妆品和化妆用具:粉盒、眉刷、镊子等,还翻出两帖卫生巾。银行卡倒值钱,但没有密码,等于无用;就是知道密码,对方一挂失,也不敢去银行冒险。刘跃进气不打一处来,但他不气这包,气青痣那贼,不禁骂道:
“日你姐,偷穷人你偷钱,偷富人,你偷些女人的东西,变态呀?”
接着又翻出一U盘。但刘跃进不懂电脑,也不懂U盘,不知是何物。看着方方长长,倒很精巧,以为又是女人的用物,只是不知有何用途。正端详纳闷儿,外边有人“梆梆”敲门。刘跃进以为有人追来了,忙将手电摁灭,将那U盘揣到怀里,将手包扔到地上一坛子里,厨子的房间,地上倒不缺坛坛罐罐,然后将坛子盖上,又赶紧躺到床上,盖上被子,假装用刚醒来的声音问:
“谁呀?”
门外的人很不耐烦:
“我,开门!”
刘跃进听出声来,是工地看料场的老邓。听出是老邓,刘跃进放下心来。但又不放心,担心追赶他的人,让老邓来诓门。又问:
“还有谁呀?”
老邓在门外有些没好气:
“我一个人还不够哇?没给你带小姐。”
刘跃进才放下心来,掀开被子,去给老邓开门。打开门,老邓跟他急了:
“你夜不归宿,干吗去了?”
刘跃进开始装糊涂:
“回来半天了。”
又做出奇怪的样子:
“我睡觉不死呀。”
老邓倒没跟他啰嗦,说:
“有人一直在找你,知道不知道?”
刘跃进又吃了一惊:
“谁?”
老邓:
“你儿子。一个钟头,来了五个电话,让你到北京西站接他。”
虽然不是追他的人找他,刘跃进也愣在那里:
“他个王八蛋来北京了?我咋不知道?”
老邓埋怨道:
“知不知道我失眠?让他这么一折腾,我今晚上又交待了。”
又说:
“任保良这个王八蛋,非把电话安在料场。我回去就把它砸了!”
刘跃进来到北京西站,已是夜里两点。白天,火车站人挤人;半夜,广场上冷清许多,走动的人很少。但广场地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人。人的各种睡姿:瞪眼的,打呼噜的,磨牙的,毫不掩饰也毫不在乎地呈现在这个世界上。也有人不睡,蹲在台阶上啃面包,眼睛滴溜溜乱看;也有人坐在行李上,有一句没一句瞎聊,聊着聊着,张嘴打了个哈欠。也有几对不知从何地来的男女,女的倚着柱子,男的搂着她啃。刘跃进在广场上溜达了三趟,没有找见他的儿子刘鹏举。这时刘跃进有些着急。儿子头一回来北京,别再把他弄丢了,或者儿子缺心眼,让人贩子给拐走了。把儿子丢了,比把包丢了,事还大。正是因为包丢了,该给儿子寄学费,刘跃进没寄,说不定儿子焦急,直接找北京来了。如果儿子丢了,也是这包引起的。刘跃进一边又骂偷他包那贼,一边又在广场寻找。这回寻到广场西沿,从一圆柱折身往回走,有人猛地向他咳嗽,他扭脸一看,圆柱后,站着他的儿子刘鹏举。半年不见,儿子变了许多,高了,也黑了,嘴唇上钻出密密麻麻的胡髭;也胖了,高高大大,黑胖。爹越来越瘦,儿子倒吃得越来越胖,怪不得从这里路过三趟,没有现他。但刘跃进没有现他,他应该现刘跃进呀,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,让刘跃进多焦急半天。接着让刘跃进吃惊的是,儿子身边,还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,大半夜,描眉涂眼;上身穿一件吊带衫,包着大胸;下身穿一半截粉裤,包着屁股;脚踏一没有后跟的凉鞋;也许刚才刘跃进路过时,儿子正跟这女子亲嘴,没有现刘跃进。事变化得如此突然,刘跃进有些蒙,双方见面,不知从何处下嘴。正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,刘跃进一开口就急了:
“不在家好好上学,到北京干啥?”
说完这话,刘跃进又有些后悔,话不该从这里开头,儿子到北京来,正是因为刘跃进没及时给他寄学费。这话问的,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?没想到高大黑胖的儿子没理这茬儿,干脆说:
“还提上学,实话告诉你,仨月前,我就不上了。”
刘跃进愣在那里,接着勃然大怒:
“说不上就不上了?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。”
接着又急:
“既然早就不上了,你还三天两头催学费,连你爸你都骗呀?”
更让刘跃进生气的是,正是因为去邮局给儿子寄学费,他的包才让抢了,如果儿子不骗他,这一连串的倒霉也就没了。刘跃进想上去踹儿子一脚,但看他身边还站着一露胳膊露腿的女子,又忍住了,厉声问:
“不上学,你整天干吗?”
儿子刘鹏举:
“我妈让我跟我后爸卖酒。”
这话更让刘跃进吃惊。六年前,和老婆黄晓庆离婚时,刘跃进把儿子争到手,又为争口气,没要黄晓庆的抚养费;正为这口气,六年来把腰累弯了;没想到六年熬过来了,儿子一声招呼不打,就投奔了他妈;等于刘跃进六年白熬了,这口气也白争了。刘跃进痛心疾地跺地:
“你投奔你妈了?你知道你妈是个啥?七年前就是个破鞋!”
又骂:
“还后爸,你知道你后爸是个啥?是个卖假酒的,法院早该毙了他!”
刘鹏举满不在乎地:
“你说的是过去,现在生产真的了。”
又说:
“你嚷什么?昨天,我跟他们闹翻了,就找你来了。”
刘跃进对事物的变化猝不及防,又蒙了:
“咋又闹翻了?”
刘鹏举:
“上个月,我妈生了个小孩。自有了这野种,他们待我,就不如以前。我想把这野种掐死,没敢下手。”
刘跃进又愣在那里。前妻黄晓庆已四十出头,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,也四十五六,他们还能在一起生出孩子?他们可真成。刘跃进又痛心疾:
“他们这么做,违反计划生育,还有人管没有?”
父子俩在这儿捺下葫芦起来瓢地争吵不清,旁边穿吊带那女子悄悄拉了拉刘鹏举。刘鹏举反应过来,对刘跃进说:
“忘了给你介绍,这是我女朋友,叫麦当娜。”
刘跃进也止住争论,正式打量这个叫麦当娜的女子。打量半天,刘跃进心里又犯嘀咕。这回嘀咕的不是她的扮相和穿戴,而是她对这扮相和别人看她的态度:满不在乎。一看就不像良家妇女。“曼丽发廊”的杨玉环,才对自己和世界露出这神。如果是只“鸡”,这扮相和态度还说得过去;如是儿子的女朋友,刘跃进有些不放心。刘跃进把儿子扯到圆柱另一侧,倒也不敢直接说她是“鸡”,突然想起什么:
“麦当娜,这名字咋这么熟呀?”
刘跃进:
“跟你没关系,她一开始叫麦秸,嫌那名儿土,改叫这个。”
刘跃进顾不得计较这名字,悄声问:
“啥时候谈的?”
刘鹏举不耐烦:
“俩月了。”
刘跃进还绕圈子:
“我看着比你大好多呀。”
刘鹏举反问:
“是你谈,还是我谈?”
开始不理刘跃进,又回到圆柱这侧。刘跃进只好又跟回来。对他们的窃窃私语,儿子的女朋友麦当娜倒不在乎,见他们父子俩又说杠了,一笑,主动上前跟刘跃进打招呼:
“叔,老听刘鹏举说,您在北京混得体面。鹏举跟他妈那边闹翻,我们就想来北京展。”
听她说话,刘跃进又蒙:
“展,展什么?”
刘鹏举在旁边嚷:
“你不老在电话里说,你有六万块钱,快拿出来吧。”
指着麦当娜:
“麦当娜会捏脚,俺俩想在北京开一洗脚屋。”
刘跃进欲哭无泪。过去儿子跟他要钱,刘跃进手头紧时,两人便在电话里吵架;吵起架来,儿子怀疑他没钱,刘跃进常拿那六万块钱说事儿;但儿子既不知道这钱的来路,也不知道这钱还不是钱,只是张欠条;而这欠条,几天前,也随着那包丢了。
第十八章 赵小军
儿子刘鹏举和女朋友来到北京,刘跃进马上无家可归。刘跃进领着儿子和他的女朋友麦当娜从火车站去建筑工地,父子俩又吵了一路。儿子刘鹏举追问刘跃进到底有没有六万块钱,刘跃进一时解释不清,只好说:
“有是有,现在还不能花。”
刘鹏举:
“既然有,为啥不能花?”
刘跃进:
“银行,存的是定期。马上取,会吃大亏。”
这话刘跃进在电话里说过一百遍了,刘鹏举开始怀疑这话的真假。接着刘跃进又怪刘鹏举,这时不怪儿子不打招呼,就投奔了他妈和那个卖假酒的,而是怪他既然去了,就不能便宜那对狗男女,就该趁机多搂他们的钱,怎么仨月下来,还两手空空?这不是白叛变了?偷鸡不成,反蚀一把米。儿子也急了:
“你要这么说,你不给我寄钱,就是故意的,故意把我往人家那逼,让我去搂人家的钱。你这么做对吗?”
刘跃进有些气馁:
“我倒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突然想起什么:
“我倒现,我跟你妈这事,你倒钻了不少空子。”
突然又跟那个卖假酒的急了:
“过去是个卖假酒的,现在竟成真的了?就这么瞒天过海蒙过去了?还有人管没有?”
这样吵了一路,待刘跃进把他们领到建筑工地,领到食堂自己小屋前,开门,拎着行李进屋,两人不吵了。因刘鹏举和麦当娜看到屋里的陈设,地上的坛坛罐罐,一脸失望。住着这样地方的人,哪里会有六万块钱呢?儿子嘟囔:
“几十年了,就会说瞎话。”
刘跃进有些气馁,没有还嘴。接着开始愁仨人怎么住。刘跃进还没想清楚,儿子刘鹏举没好气地问:
“爸,我们俩住这儿,你住哪儿?”
刘跃进一愣,没想到刚刚见面,儿子就反客为主。这本是刘跃进的住处,儿子却问他去住哪里,分明是要把他赶出来;另一个让刘跃进生气的地方,把刘跃进赶走,说他俩住这儿,分明是住在一起,这哪里是搞对象,分明是胡搞。刘跃进刚想火,儿子的女朋友麦当娜说:
“叔,您这里不方便,要不我们去住旅社吧。”
虽然让了刘跃进一步,意思也是,两人要住一起。看来住在一起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刘跃进就是想管,也来不及了。大半夜了,吵也吵累了,刘跃进黑着脸:
“你们住你们的,北京我可去的地方能挑出十个。”
待刘跃进刚出门,儿子“啪”的一声,就把门关上了。刘跃进扭身,屋里的灯还没关,儿子就一把抱住了他的女朋友麦当娜。窗帘上,映出两人厮缠在一起的身影,接着两人倒在了床上,接着灯灭了,一阵窸窸窣窣,接着传出两人的大呼小叫。刘跃进愣在那里。愣在那里不是要听儿子的墙根,而是刘跃进想起自己十九年前,跟前妻黄晓庆刚结婚时,瘾头也是这么大。不是感慨自己老了,而是觉得一切都恍若隔世。
待刘跃进离开食堂,又觉得自己无处可去。睡觉的地方不是不好找,单说工地,工棚里睡着几百号人,哪里挤不出一个铺位?但刘跃进不愿去工棚。不愿去工棚不是嫌那里脏,而是跟这些人说不到一块儿。过去能说一块儿,现在说不到一块儿。没事扯淡行,满腹心事,找他们不合适。这些人还爱打听闲事,遇事爱问个底儿掉;说着说着,话又下路了;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,把一件事说成第三件事,或把三件事又说成一件事;工棚去不得。但刘跃进今天遭遇这么多事,憋了一肚子话要说;不说,肚子就爆炸了;与工棚的人说不得,有一个人却想对她说,就是“曼丽发廊”的马曼丽。但现在夜里三点多了,估计马曼丽早睡了,这时去叫门,又怕马曼丽跟他急。但脚下不知不觉,穿过胡同,又走向“曼丽发廊”。远远望见“曼丽发廊”,一阵惊喜,原以为廊早打烊了,没想到里面还亮着灯。刘跃进加快步子,来到廊。待到廊,又吃了一惊,廊的门虽关着,但能听出里边正在吵架。趴到窗户上往里看,戏还是老戏,马曼丽的前夫赵小军,正在廊跟马曼丽撕巴。廊小工杨玉环早下班了,屋里就他们两个人。刘跃进以为赵小军又来要账,要马曼丽弟弟欠他的三万块钱,双方生争执,又打了起来,谁知这回不是要账,赵小军喝大了,红头涨脸,脚下有些拌蒜,正抱着马曼丽往里间拖:
“一回,就一回。”
原来想与马曼丽成就好事。这事比要账更严重了。赵小军虽然喝醉了,但劲头仍比马曼丽大;或者说,正是因为喝醉了,劲头比平日还大;马曼丽被他抱住,脚已离地,腿像小鸡一样踢蹬;无抓挠处,便用手把着里间的门框,撅着屁股:
“操你娘,咱早离了,你这叫强奸,知道不知道?”
赵小军嘴里语无伦次:
“强奸就强奸,不能便宜你!”
两人在较劲这里屋的门框。谁知里屋的门是临时圈出来的,门框是用木条临时钉巴上去的,赵小军又一用劲,连门带人,“呼啦”一声塌到地上。赵小军直接摔到地上,脑袋磕到凳子上,凳子也被磕得散了架,半天没爬起来,马曼丽摔到赵小军身上,倒无大碍,爬起来,从剪台上抄起一把剪子:
“再来浑的,我捅了你!”
赵小军脑袋被摔晕了,半天反应不过来,待反应过来,看着马曼丽手里的剪子:
“不那也行,还钱!”
终于又回到了钱上。马曼丽仍不买账:
“不欠你钱。”
赵小军:
“都是你们家人,他跑了,就该你还。”
马曼丽:
“他跟你来往,就不是我们家人。”
赵小军努力往起爬:
“不还钱也行,复婚。”
马曼丽啐了一口唾沫:
“想什么呢!”
赵小军手拽着剪台爬起来,也抄起剪台上一剃刀,不过没挥向马曼丽,朝自己脖子那比划:
“你要不复婚,我就自杀!”
刘跃进在窗户外吓了一跳。吓了一跳不是说赵小军要自杀,而是没想到赵小军还惦着与马曼丽复婚。赵小军隔三差五来要账,过去刘跃进以为他就是个要账,谁知他除了要账,还另有想法。既然要复婚,当初为何离婚呢?没想到马曼丽不吃这套,说:
“别光比划,往筋筒子上捅。”
又说:
“耍光棍呀,不像!”
伎俩被戳穿,赵小军有些恼羞成怒,挥着剃刀扑向马曼丽,马曼丽挥着剪子在抵挡。眼看要出人命了,刘跃进顾不得别的,一脚踹开廊的门,抱住了赵小军。但人家是前夫前妻在打架,刘跃进不知该如何劝解,要账和复婚的事,刘跃进也不好插嘴,过去要账插过嘴,就插得一身臊,只好拿赵小军喝醉说事,抱住赵小军使劲摇晃:
“醒醒,你醒醒,喝了多少哇。”
赵小军也是真喝大了,被刘跃进一摇,脑子更乱了;就是本来不乱,也被刘跃进摇乱了;他踉跄着步子,一头扎到刘跃进怀里:
“你谁呀?”
刘跃进一愣。这话平日好回答,现在倒不好回答,笼统着说:
“朋友。”
心里说:
“操你妈,你还欠我一千块钱呢。”
赵小军听说是“朋友”,愣着眼看刘跃进,一时反应不过来。刘跃进趁势拿下他手里的剃刀,趴他耳朵上喊:
“有事,咱换个地方说去。”
赵小军舌头打不过来弯:
“去哪儿?”
刘跃进:
“咱还喝酒。”
这时能看出赵小军是真喝大了,一听说喝酒,倒忘了刚才,高兴起来:
“别哄我,我没喝多。”
刘跃进:
“知你没喝多,咱才接着喝。”
顺势把赵小军架了出来。待出了“曼丽发廊”,刘跃进又不知道把赵小军弄到哪里去。说喝酒只是个托辞,不过想把他骗走罢了。架赵小军出门时,刘跃进看到,马曼丽扔掉剪子,坐在倒在地上的门框上,哭了。待把赵小军处置一个地方,刘跃进还想回到廊,安慰一下马曼丽,也趁势打听一下他们离婚复婚的事。平日马曼丽对刘跃进爱搭不理,这些事不好问;今天有这个茬口,她就不好再摆架子了。刘跃进把自己的一腔心事,倒暂时忘到了脑后。他想把赵小军架到大街上,架到公交站,那里有候车的长椅子,把他放到上边,既能醒酒,人又在大街上,不会出别的事。没想到赵小军虽然喝大了,别的记不得,但记得刘跃进说喝酒的话。看刘跃进把他往大街拖,又瞪眼睛:
“哪里去?骗我是吧?”
又往回挣:
“我还得回去,事儿还没说清楚呢。”
事到如今,刘跃进只好又把他往街角架。过了两个街角,有一二十四小时饭馆。这饭馆是内蒙人开的,叫“鄂尔多斯大酒店”。说是大酒店,其实里边就五六张桌子,卖些烤串、牛羊肉的炒菜或面食罢了。刘跃进只好把赵小军架到这里。赵小军看到酒店,高兴了。已经是下半夜了,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。厨子早睡了,烤串热菜也没了;柜台的玻璃橱柜里,摆了几碟小凉菜;凉菜在橱柜里摆的时间长了,已经累了,也就蔫了。一个蒙族胖姑娘,两腮通红,两眼也通红;罗圈腿,大概是骑马骑的;给他们上过酒菜,回到柜台前,头一挨柜台,转眼就睡着了。刘跃进本不想让赵小军再喝了,但赵小军不干,拿起酒杯,“咣”“咣”“咣”,自个儿先喝了仨,接着又要与刘跃进碰杯。这时刘跃进想起自己的满腹心事,丢包捡包的事,儿子和他女朋友来北京的事,一起涌到心头,无心喝酒,赵小军在桌子那头急了:
“啥意思?看不起我是吧?”
抄起一凳子,要与刘跃进较量。刘跃进只好喝下这杯。喝了一杯,就有第二杯。接着就收不住了。赵小军喝着喝着还那样,刘跃进几杯酒下肚,也是五天来找包找累了,今晚上又马不停蹄,跑了大半个北京城,竟也喝大了。原以为喝大是件坏事,没想到喝大了就把别的事忘了,心里竟一下痛快起来。又“咣”“咣”碰了两杯,刘跃进忘了这喝酒的起因,及对面喝酒的人,与自己是什么关系。两人本也不熟,就见过几面,赵小军还欠刘跃进的钱,现在突然亲热了。说话间,刘跃进脑子还在挣扎,似要打问赵小军什么。突然想起,是要打问赵小军和马曼丽之间的事,当初为何离婚,现在又为何想复婚,这些来龙去脉。谁知不提这事还好,一提这事,赵小军“哇”的一声哭了,探身抓住刘跃进的手:
“哥,说起这事,我上自个儿的当了。当时离婚,不为别的,为另外一骚货。也没别的,胸大;我那老婆,不仔细看,就是个男的。那时我有钱呀,离个结个不算啥。现如今,钱没了。上个月,那骚货跑了。哪儿都找了,没有。一前一后,俩都没了。我想我亏呀,凭什么让我一头儿得不着呀?”
又说:
“姓马的也不是东西,她跟那骚货,本也是好朋友,是不是编个圈套,让我钻呀?”
又恨着牙说:
“三年前,她也跟一人好,以为我不知道。有喜欢这种男扮女装的。”
说得有点儿乱,刘跃进也没听出个头绪。只听出,马曼丽并不是他认识的马曼丽,她比原来的马曼丽复杂。倒是听赵小军说他第二个老婆跑了,突然跟他的一桩心事,撞到了一起。刘跃进的前妻黄晓庆,也跟人跑了。接着一阵酒又涌上来,刘跃进也拍打着桌子:
“要说跑老婆,咱俩一样。”
突然停住,想了想,自己的老婆不是跑了,是被人抢了,又摇头:
“也不一样。”
突然又急了,但不是急向赵小军,而是急向所有人:
“不就老婆叫人抢了吗?老说。说得我心里都起了茧子。可叫人一捅,还疼。”
赵小军晃着脑袋:
“哥,活着没意思,想死。”
刘跃进又大为感慨,这次感慨到了一起:
“知道呀。六年前,我离上吊,就差一步。”
两人越说越近。这时赵小军踉跄着步子,绕过桌子,与刘跃进并排坐在一起,向刘跃进伸手:
“是朋友,就借我钱。我做生意,做一桩赚一桩,亏不了你。”
刘跃进拍着胸脯:
“信你,我借。”
突然想起什么,又哭了:
“想借呀,不是丢了吗?”
也是好多天没说心里话了,憋的,趁着酒劲,刘跃进也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,从丢包到捡包,一直到不着调的儿子带女朋友来北京,一桩一件,从头至尾,给赵小军讲了。跟多少熟的人没讲,跟一个陌生人讲了。但刘跃进喝大了,舌头短了,讲着讲着,乱了,或忽然断了,再想接,又一时找不到头绪,在那里干着急。好不容易讲到现在,天也亮了,才现赵小军根本没听,早歪到桌子上睡着了。刘跃进上去摇他,赵小军如一摊泥一样,“咕咚”一声,倒在桌子下。
第十九章 老邢
老邢是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。在中国叫调查员,在西方叫私家侦探。这种侦探所,也是近两年在中国兴起来的。老邢是河北邯郸人,今年四十五岁。说是四十五,看上去有五十四。头花白,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,头跟眉毛连着,人显着土气,看上去也老。他穿上农村的衣服,就是一冀中平原的农民;穿身工装,像邯郸轧钢厂的工人;现在穿上西装,打着领带,也像民工来北京串亲戚,不像一个利索精明的侦探。严格初见他,大感失望。接着现老邢爱笑。一个人爱笑不算毛病,问题是他爱偷笑。一篇话说下来,你说得正经,不知他觉得这些话里,哪一句有漏洞,偷偷捂着嘴笑了,也让人窝火。老邢吐字也慢,严格丢了U盘,说话有些急,老邢倒劝他:
“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
严格能不着急吗?这U盘里,牵涉着几条人命呢。U盘在严格手里,这U盘是用来威胁别人;现在U盘丢了,这威胁就转了向,也威胁到严格自己。U盘里有十几段视频,有几段是贾主任和老蔺嫖娼的场面,和严格干系不大;嫖娼之前,还有几段视频,是严格向贾主任和老蔺行贿的镜头。贾主任和老蔺受贿算犯罪,严格行贿也算犯罪呀。受贿的数目,一次次加起来,够上枪毙。贾主任和老蔺收人钱受到惩罚罪有应得,送钱的也受到威胁,这威胁还源于自己,严格就感到有些冤。本来威胁只对着贾主任和老蔺,现在对贾主任和老蔺威胁有多大,对严格威胁就有多大。更大的问题是,如果U盘落到固定的人手里,这U盘还好找,现在被贼偷了,贼飘忽不定,要找到U盘,先得找到偷包那贼,这寻找就难了。更可怕的是,如果这贼懂U盘,看了里面的内容,事就麻烦了;但如果这贼不懂U盘,随手把它扔了,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,事就更麻烦了。本来这U盘,牵涉到严格和贾主任的生意,严格把U盘交出来,贾主任帮他从银行贷八千万;这八千万虽不能解渴,但能救命;现在U盘丢了,做生意没了本钱,这生意就自动停止了。严格这命,本来操在贾主任手里,现在由贾主任手里,自动转到了这贼手里。昨天夜上,老蔺听说U盘被贼偷了,一开始感到这事啼笑皆非,像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老邢一样笑了:
“这样也好,从今往后,我们就不是面对面,而要共同面对了。”
接着突然怀疑,也许这是个阴谋,马上紧张起来,收拾起严格从地板里撬出的六个U盘,从窗户下墙壁里掏出的电脑,匆忙走了。凌晨五点,老蔺又给严格打了一个电话,说这事向贾主任汇报了。贾主任说,十天之内,必须找到丢失的那个U盘。如果十天能找到,事照原来说的办,如果十天还没找到,就别找了,大家都等着完蛋吧。听贾主任这么一说,严格出了一身冷汗。出冷汗不是贾主任给他期限,给期限证明贾主任也很着急,而是为什么不多不少就是十天?十天之后,大家为什么完蛋?严格猜不透这日子,也猜不透这个老男人。但两人身处的位置不一样,贾主任这么说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还有一个麻烦,因为U盘被贼偷了,瞿莉也生了变化。本来他跟瞿莉也有生意,八年来瞿莉在背后切了严格五千万,两人说好,瞿莉借给严格两千五百万,两人心平气和地离婚,各走各的,现在因为丢了U盘,这事也搁下了。按说瞿莉和贾主任和老蔺不同,U盘里的事,牵涉着贾主任和老蔺的性命,跟瞿莉没关系。说是没关系,也有关系,U盘里的谈话和视频,就是瞿莉指使公司那个副总干的。干这事是她,现在丢U盘也是她,房前屋后都是她,按说瞿莉本该理屈,但瞿莉和贾主任的态度,截然相反。贾主任还知道着急,瞿莉把U盘丢了,一点儿不着急。好像丢的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,而是这秘密早该公布于众。昨天晚上老蔺走了,她也像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老邢一样笑了:
“看来要同归于尽了。”
又说:
“同归于尽也好,早完早了。”
说完,竟上楼睡觉去了,也让严格吃惊。做一个头,能跟人大吵大闹,遇上这么大的事,她倒心平气和。自己跟她过了这么多年,果然不认识她。U盘丢了,这两千五百万也自然搁下了。再说,不把U盘找到,大船翻了,跟贾主任那头完了,抓住这根小稻草,也无济于事。严格顾不上跟瞿莉计较,从大局计,抓紧先寻找U盘。把U盘找到,跟贾主任和老蔺的事,包括跟瞿莉的事,才能重新救起来。到了寻找,这事拧巴还在于,丢了东西,严格又不敢报警。U盘到了警察手里,还不如在贼手里。这时想起了私家侦探。私家侦探也不敢乱找。想起两年前,在一朋友的酒席上,曾碰到过一“调查所”的所长。这人是天津人,满脸油光,人问他最近调查什么,他便说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,大部分是男女私。大家笑了,严格也笑了,笑后,又觉得他不该把别人的隐私,拿到这酒桌上当笑话。但酒宴结束时,这人又正色说:
“刚才的话,都是瞎编的,我虽然干的是脏事,但它也有个职业操守。”
又让严格对他刮目相看。但隔行如隔山,严格当时并不找侦探,当时交换过名片,过后也就把他忘记了,现在突然想起,开车去了郊区马场,把一抽屉名片,倒在地上,还真翻出了这个人,原来他的调查所叫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。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呀,严格不禁感慨。给这人打电话,谁知竟通了,到底是搞侦探的,两年没有见面,严格一说出姓名,他马上说出两年前喝酒的地点和同桌的人。严格说有件私事,想找一个侦探,帮自己搞明白,事不大,但急,想找一个精明的。这个天津人果然让严格放心,既没问严格是什么事,又说严格找的这个“精明的人”一个钟头后到。但一个钟头后,这人没到,严格又打电话,天津人说调查所最精明的人,现在保定,正在调查另一件案子,已经让他停止手里的案子,来接严格的案子,正往北京赶。严格又等。中午时分,有人按门铃,严格打开门,老邢站在门前。严格以为他是一个花匠,走错了地方,那人递上一名片,却是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。严格看这人模样,就不精明,也许刚从保定赶过来,满头大汗,穿着西服,像个民工,让这样的人去找贼,贼没找着,别又让贼偷了,又怪那个满脸油光的天津人不靠谱。但坐下,聊了十分钟,像两年前在酒桌上,对那个天津人看法的转变一样,对这个叫老邢的人,看法也生了转变。由于不放心老邢,严格一开始没切入正题,没说U盘的事,先扯了些别的。老邢吐字慢,爱偷笑,但你每说一段话,他都能马上抓住重点,重点时点头,你说乱了他才笑,待你一番话说完,他用三句话,就把这事的筋给剔出来了。看似憨厚,原来内秀。也许正因为外表憨厚,像个民工,才适合调查呢。真是人不可貌相。扯过些别的,严格开始调查老邢过去的业绩:
“你过去都调查什么?”
老邢望着窗外走动的马匹,倒不避讳:
“还能调查什么,第三者。”
严格:
“去年抓住多少对?”
老邢想了想,说:
“实数记不清了,怎么也有三十多对。”
严格大为感慨:
“社会太乱了。”
又指着老邢:
“你给社会添的乱,比第三者还大。”
老邢点头,同意严格的说法:
“真不该为了钱,去破坏别人的家庭。”
严格又端详老邢:
“你这工作有意思,整天就是找人。”
老邢这回不同意:
“找人有意思吗?也看找谁。吃饭找熟人有意思,素不相识,满世界找他有意思吗?”
严格想了想,觉得老邢说得有道理。又问他的过去,老邢也不避讳,说他在大学是学考古学的,毕业后去了中科院考古所。也是耐不得寂寞,不愿整天跟死人打交道,加上从小是农村孩子,耐不得清贫,就是自个儿耐得住,老家的亲人也耐不住,于是辞职下海,跟人经商。生意做了十年,赚过钱,也赔过钱,总起来说,赔的比赚的多,不是做生意的材料。想明白这一点,已经晚了,欠下一屁股债。生意做不下去,几经辗转,干上了这个。老邢感慨:
“毛主席早说过,人吃亏就在不老实。一辈子挖挖人骨头,摆到展览馆,把一千年说成一万年,骗骗大家,多好。事到如今,只好抛下死人,又找上了活人。”
又感慨:
“真是从古代回到了现实。”
这话似乎也触动了严格什么,严格也要跟着感慨,但老邢看看腕上的表,突然转了话题:
“你要调查什么?”
严格还没有从感慨中抽出身来,老邢已经回到了正事;严格还在水中扑腾,老邢已上了岸。慌乱之下,严格便知道老邢比他理性,接着说话也有些慌乱:
“我不是调查第三者,也就找个贼。”
老邢想了想,说:
“找贼不找警察,找我,证明这贼不简单。”
严格:
“贼倒也简单,偷的东西不简单,他偷了我老婆一个手包。”
老邢不再打问,耐心等着严格。严格只好往下说:
“手包里没多少钱,其他东西也不重要,但里边有一个U盘,里面全是公司的文件,牵涉到公司的核心机密,找警察怕打草惊蛇……”
老邢点点头,明白了:
“见到这贼了吗?”
严格:
“我没见到,我老婆见到了,这人左脸上有一大块青痣,呈杏花状。还有,他落下一送外卖的单车,箱子上有他餐馆的名字。”
也像老邢一样想了想:
“当然,他肯定也从这餐馆跑了。”
老邢点点头,这时打开皮包,掏出一沓文件:
“这单我接,下边说一下我公司的价格。”
严格用手捺住老邢的文件:
“这事有些急,最好五天能找到。如果这事拖久了,贼把U盘扔了,落到别人手里,找起来就难了,所以咱特事特办,你两天找到他,给你二十万;三天找到他,给你十五万;五天找到他,给你十万。”
严格以为老邢会感到意外,或又捂嘴偷偷笑,但老邢没笑,一本正经地说:
“严总,别以为你给多了,我也就这个价儿。”
严格愣在那里。
第二十章 刘跃进
刘跃进在马路牙子上睡到中午,让热给闷醒了。马路牙子旁边,有一幢高楼,清晨这里还是凉阴,到了中午,太阳移过来,成了蒸笼。刘跃进醒来,先现自己的衣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接着现,上身T恤上,下身裤子上,横七竖八,结出一道道白碱。刘跃进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努力转动自己的脑子,才想起从昨天到今天的事,原来自己喝醉了。从马路牙子上坐起来,又感到天旋地转,马上又躺了回去。接着感到口渴。接着想起昨夜一块儿喝醉的是两个人,再探身寻找,身边不见了赵小军。旁边吐了一大溜,吐了个拐弯,是昨夜吃喝的东西,已被大太阳晒成一条蛇,似又被狗啃掉个尾巴,也不知是赵小军吐的,还是自个儿吐的。又想起两人喝醉后,本来睡在“鄂尔多斯大酒店”,一个趴在桌子上,一个倒在地上,怎么又到了马路牙子上?想着是“鄂尔多斯”的人干的,清早整理店铺,见他们喝醉了,便把他们扔到了街上。这些蒙古人,也不是东西。又想着扔出来两个人,怎么就剩下他一个人?想着赵小军酒醒得早,酒醒后,没理刘跃进,一个人拍拍屁股走了。酒是一块儿醉的,却把同伴扔到街上,这个赵小军也不是脚手。接着又想起为什么喝醉,竟不是为了自己,为了劝解赵小军。这醉就有些冤。突然又想起,儿子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,昨天来了北京,自己出来喝醉了,在这里睡到大中午,还把他们扔在家里,一个上午不管不问,待再见面,那混账儿子,肯定又会跟刘跃进急,不是故意的,也成了故意的。又突然想起自己这几天的遭遇,丢了个包,又捡了个包;捡包没捡着什么,丢的包里,却有六万块钱;这事还悬在半空,待刘跃进接着去找,却让别人的事耽搁半天工夫;心里开始懊悔。仨月前,刘跃进在卖猪脖子肉的老黄的女儿的婚礼上喝醉了,摸了卖鸡脖子的吴老三的老婆一把,被扣了一脸菜不说,还赔了吴老三三千六百块钱“猪手费”。祸皆从喝酒始。等思路完全跟过去接上,刘跃进慌了,也顾不得天旋地转,“骨碌”爬起来,先到路边小店买了瓶水,边喝,边踉踉跄跄向工地跑去。
待跑回工地,到了食堂,推开自己小屋的门,刘跃进却大吃一惊。屋里并没有儿子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麦当娜,他屋里的东西,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被子在床上团着,桌子的抽屉开着,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刘跃进的衣服,现在箱子大开,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。地上的坛坛罐罐,盖子都被揭开了,盖子扔了一地。刘跃进一时反应不过来,加上隔夜的酒劲又上来了,支着手在屋里转。这时现桌上扔着一张烧鸡的包装纸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爸:
我们回去了。你没钱没啥,不该骗我。临走时拿了点路费,就是你藏在画后的一千多块钱。还有那个手包,你留着没用,给麦当娜用吧。我回去一定卧薪尝胆,好好挣钱。等我有了钱,好给你养老。
刘跃进的酒一下醒了。第一反应,慌忙跳到床上,去揭床头墙上一印着女明星的画历。画后有一个洞,洞里本来藏着刘跃进最后一份钱,一千六百五十二块,为了防潮,用塑料袋包着。现在连钱带塑料袋都不见了。这钱是刘跃进一年四季卖泔水挣下的。一开始为了好记账,怕钱乱了,所以单放着,后来当做自己最后的备用金,天塌下来都不敢动。每个礼拜三礼拜日,无论冬夏,凌晨两点,刘跃进骑一自行车,自行车两边挂两个泔水桶,将三天来攒下的碎米碎馒头和汁水,送到八十里外的顺义猪场。工地食堂的泔水油水小,卖不出大价钱,块儿八角攒起来,不容易。现在说没就没了。上个月了三天烧,烧到三十九度五,钱不凑手,刘跃进都没敢动它。接着又从床上跳下来,去看地上的坛子,昨夜捡青面兽杨志那包,本来放在一豆腐乳的空坛子里,现在这包也不见了。刘跃进先是跺脚骂:
“王八蛋,你爸倾家荡产了,你还雪上加霜啊?”
又抱着头坐在床上。这时闻到屋里的味道不对。耸耸鼻子,原来是儿子女朋友留下的脂粉味,还有两人昨夜在床上折腾,床单上,被子上,留下的两人混合的味道。刘跃进捋一下自己的头,头上都是汗,也臭了,这时自自语:
“我天天在找贼,谁是贼呀?原来是他个王八蛋。”
第二十一章 青面兽杨志
青面兽杨志找到了张端端。执意找了五天没找到,无意中碰上了。这时青面兽杨志明白,前几天自己犯了傻。这些抢劫团伙,和偷盗团伙不同,偷盗团伙有固定的地盘,不能越雷池一步,而抢劫团伙,抢一桩是一桩,属流动作业,恰恰不能固定。偷人的看不起抢人的,原因也在这里。青面兽杨志在北京东郊一胡同小屋遭的抢,便以为这是他们的老窝;不回老窝,也会在附近活动;小枣从树上掉下来,总离枣树不远;五天来的寻找,都集中在朝阳区,包括通惠河边的小吃街;但五天下来,没有寻到。其间,曹哥鸭棚的人又横插一杠子,让他到贝多芬别墅偷东西,欠人钱,又不敢不去。偷时被人觉了,青面兽杨志逃了,逃时,把偷到的一手包,也甩给另一个他偷的人。入室偷盗,又偷的是别墅,不是件小事,一是怕警察介入,二是怕曹哥的人继续找他,青面兽杨志便不敢回北京东边,躲在西郊石景山一带,欲避避风头。青面兽杨志是山西人,山西贼在石景山有个点,石景山属贫民区,几个山西小贼,便在这里小打小闹。在贝多芬别墅偷东西时,青面兽杨志躲在窗帘后边,偷看了别墅女主人的裸体,她冲澡时的裸影,听到了“哗哗”的流水声;本来下边被张端端一伙在东郊小屋吓住了,不知不觉间,又自个儿顶了起来;一开始没有觉察,待觉察,心中一阵惊喜;下边又行了,比偷这趟东西还值当;有意让它恢复它不争气,偷东西的空隙,它自个儿有了主意;这趟东西没有白偷;这偷的就不是东西,而是偷回了自己。正感慨间,谁知女主人的手机响了,青面兽杨志被现了;女主人一声尖叫,青面兽杨志一阵惊慌,下边又不行了。当时只顾逃跑,没顾上下边;待到了石景山,回到根据地;几个山西小弟兄与他打招呼,他也没理;平日他与这些小毛贼也无话可说;正是因为无话可说,才自个儿出来单干;径直进了里间。镇定下来,先是沮丧今天的偷被现了,到手的东西,又落在了别墅;好不容易到手一个手包,逃的时候又扔了;接着回想别墅的形,突然想起自己下边;这事儿比刚才想的几件事都大,忙躺到床上,自我摆弄,这时又不行了。也不是完全不行,半行不行。青面兽杨志也顾不上刚受过惊吓和劳累,揣上自己的手包,又上街寻“鸡”。寻到,路上还行,跟人一到屋里,一到床上,又不行了。抱着这“鸡”,他拼命去想别墅的女主人;但到脑子来的,仍是张端端,仍是东郊小屋被吓的场面。青面兽杨志突然想起在贝多芬别墅偷的壮阳药,还揣在怀里,忙拿出来吃了几粒,半个小时过去,也不起作用。青面兽杨志觉得自己彻底完了。从昨天到今天,沮丧一天。到了今天晚上,仍甘心,拎着自己的手包,又上街寻“鸡”。待到了大街上,望着灯火通明的世界,想起自己不行了,到街上和人中来,就是寻个“行”,不禁又有些伤感,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褪了颜色。他知道“鸡”就在廊,或在旁边小树林等着,但对寻不寻“鸡”,突然又有些犹豫。昨天是犹豫行不行,今天是犹豫试不试。这犹豫就不是那犹豫了。不禁叹口气,先蹲在马路牙子上吸烟。正在这时,听到旁边小树林旁有人吵架。一开始没有在意,稍一留意,觉得这口音有些熟悉。往小树林看,不禁眼前一亮:小树林前边,站着张端端和那三个甘肃男人。不知因为什么,三个男人在用甘肃口音吵架,张端端夹在中间,正给他们劝解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青面兽杨志从马路牙子上“噌”的蹿起,欲扑过去,但突然想起,自己今天出来寻“鸡”,身上并无带刀,他们是抢劫团伙,那三个甘肃男人身上,肯定带着家伙。想回住地取刀,又怕跑了这三男一女。犹豫间,三男一女离开小树林,向大街东走去,青面兽杨志不敢懈怠,赤手空拳,悄悄跟了上去。边跟,边留神路边有无杂货店。如有杂货店,顺便买一把菜刀,没有菜刀,刮刀也行,没有刮刀,有一把水果刀在身上,也比没有强。但路边有冷饮店,有烟酒店,有卖醋卖酱油的杂货店,就是没有卖五金的杂货店。也有一家五金店,夜里,已经关门了。路过一家超市,倒灯火通明,人进人出;超市里有卖家用产品的地方,说不定那里有菜刀;但怕进了超市,找货架,拿菜刀,结账,出来,那三男一女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;又不敢进超市。路过一花池,只好从池檐拔下半截砖,塞进自己手包,以备不时之用。那三男一女走走停停,吵架一直没停,走也吵,停下也吵。由于他们精力集中在吵架上,倒没留神跟在身后的青面兽杨志。青面兽杨志这时改了主意,不打算跟他们硬拼,打算先跟踪他们,看他们今天晚上到哪里去,直到跟到他们新的老窝,再回头去准备家伙,或回去喊山西老乡。过去只想宰张端端一个人,今天下边又不行了,吃壮阳药也不行了,准备有一个宰一个,这几个甘肃人留不得。
那三男一女走到八角街街口,突然钻进了地铁站。青面兽杨志加紧几步,也跟进地铁。站台上,一列地铁开过来,三男一女从前门上了车,青面兽杨志从后门上了车。车厢里人挤人,青面兽杨志从车门到中间,挤过一个个人,朝三男一女靠近。但也不敢靠得太近,怕他们觉,保持在三米的距离。列车“呼隆”“呼隆”地开,三个甘肃男人倒不吵了。但不知他们在哪里下车,下车后,又会到哪里去,何时才能回到他们另一个老窝。胡思乱想间,又听三个男人吵了起来。因听他们吵了一路,青面兽杨志倒没在意。这时地铁停靠在木樨地站。列车一靠站,青面兽杨志就格外留意,看他们是否下车。看他们的神和举动,没有在木樨地下车的意思,青面兽杨志又放下心来。待站台上的人涌进车厢,一男的突然指着车外嚷,另外两男一女也往外看,车门要关了。那三男一女突然从人群中挤下了车。青面兽杨志猝不及防,也急着往车厢门口挤。待要下车,被另一人一把抓住。青面兽杨志吓了一跳,一边挣巴,一边大怒:
“干吗?找死呀?”
但那人的手像管钳,钳住他的胳膊,纹丝不动。那人方头正脸,五短身材,胳膊虽短,但短粗有力,那人手一动,青面兽杨志的胳膊“嘎巴”“嘎巴”响。青面兽杨志知道自己遇到了对手,不火了,哀求:
“大哥,我有急事。”
那人先是一笑,接着趴在青面兽杨志耳朵上说:
“千万别动,一动吃亏更大。”
青面兽杨志看看那人,弄不清他的来路,以为是警察,来找后账,只好不动。
这五短身材的人,不是警察,是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老邢。老邢能找到青面兽杨志,多亏青面兽杨志落在贝多芬别墅那辆外卖自行车。严格说这外卖车没用,送外卖的早跑了,但他说错了,青面兽杨志跑了,那个在饭馆真送外卖的并没跑,因为他并不知道,青面兽杨志当晚出了事。老邢顺藤摸瓜,很快就找到了那家餐馆,接着就找到了那个留着分头的学生模样的人,也就是“柳永”。看事了,“柳永”一开始装傻,说自个儿的外卖车被人偷了。直到老邢说要把他送进派出所,他才害怕了,又说把车借给了别人,别人干了些啥,他却不知道。老邢让他带着去找这个“别人”,并问是几个“别人”;“柳永”却只交待了青面兽杨志,说并无别人;并提出一个条件,带老邢找到青面兽杨志,老邢就放过他。“柳永”说这话,也打着小算盘,他只招青面兽杨志,不招曹哥鸭棚里的人,就无大事。何况青面兽杨志,并不是鸭棚的人,对于鸭棚,他是个外人。老邢答应了他,于是他带老邢去了石景山。本来,青面兽杨志欠鸭棚曹哥等人的钱,过去崔哥也带人来过这里,青面兽杨志皆出外作业,来去无踪,没有遇上。今天,青面兽杨志一是为了躲风头,回到老窝感到保险,二是一直在折腾自己下边行不行,犹豫找“鸡”不找“鸡”,离开住处,也离住处不远,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犹豫找不找时,被“柳永”现了。一路上,青面兽杨志只知跟着甘肃那三男一女,不知后边还跟着老邢。正是因为老邢,又让甘肃那三男一女在青面兽杨志眼皮底下逃脱了。
老邢抓住青面兽杨志,并无对他动粗,而是带他钻出地铁,找了一街角饭馆喝酒。老邢亮明身份,原来他不是警察,只是一个调查所的调查员,青面兽杨志倒不紧张了。只是可惜跑了甘肃那三男一女。两人就着菜,喝了几杯二锅头,青面兽杨志现,老邢这人有膀子蛮力气,性倒温和,说起话来,不时一笑。但他说话也绕,说了半天,不说找青面兽杨志的目的,先说自己是邯郸人,又问青面兽杨志是哪里人,又感叹大家在江湖上混,都不容易。全是些废话。青面兽杨志心里藏满了事,无心与他兜圈子,打量饭馆,开始焦躁,这时老邢突然问:
“一直跟着车上那几个人,你要干吗?”
原来他知道自己也在跟人。也是喝了几杯酒,也是几天来事事不顺,让青面兽杨志窝心,也是这些天无人说话,跟熟的人没说,跟一个陌生人,将那天在东郊小屋的遭遇,一五一十,从头至尾,跟老邢说了。但也掐头去尾,略去偷刘跃进那包没说,略去后来又去偷贝多芬别墅没说,单说自己在东郊小屋这段遭遇。这中间又掐去重点,略去自己下边被吓住了没说,单说自己的包被抢了。老邢听后,安慰他:
“丢一个包,不算大事。”
又说:
“这几个人还算好的,有的为了灭口,为了几百块钱,就把人杀了。”
这时青面兽杨志火了,也顾不得许多:
“好个屁!”
顺嘴秃噜,把自己下边被吓住的事,也给老邢说了。老邢听后,先是愣住,接着偷偷一笑,见青面兽杨志要跟他急,忙转换脸色,严肃指出:
“这还真是件大事。”
青面兽杨志怒气冲冲,指着老邢:
“都怪你,要不是你今天横插一杠子,我准宰了他们!”
老邢又安慰他:
“事到如今,宰他们没用,该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青面兽杨志的火被拱上来了,开始不耐烦:
“咱废话少说,说你为啥找我吧!”
老邢伸出一只手往下按空气:
“兄弟,消消气,咱俩好说好散,我只跟你做个小生意。”
青面兽杨志倒一愣:
“啥生意?”
老邢:
“昨天晚上,你是不是到贝多芬别墅偷过东西?”
听到这话,青面兽杨志浑身一颤,绕了半天,原来他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,原以为昨天逃了也就逃了,没想到今天事就了。这时又怀疑老邢的身份,浑身又紧张起来,也不火了,嘴里有些磕巴。一开始还想装傻:
“哪个别墅?昨天晚上我没出去呀。”
老邢“扑哧”笑了。这一笑,青面兽杨志又心虚了,看也背不住他,只好承认。但说:
“去是去了,偷的时候,被人现了,啥也没偷着。”
老邢用手比划:
“这么大一手包,女人用的。”
青面兽杨志又一愣。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。老邢又用手比划:
“手包就不说了,里边有一东西,这么大一点,U盘。”
接着掏出自己的钱夹子:
“把它给我,我给你一万块钱。这生意划算吗?”
青面兽杨志愣在那里。接着叹口气:
“划算是划算,可东西不在我手里呀。”
该轮到老邢吃惊了。老邢忙问:
“在哪儿?”
青面兽杨志:
“偷的时候,我被现了,逃的时候,把东西扔了,可能被另一个王八蛋捡走了。”
老邢一惊:
“什么人?”
青面兽杨志反问:
“U盘里是什么?重要吗?”
老邢:
“里边的东西,对我们不重要,对别人重要。”
青面兽杨志:
“什么人?”
老邢这时急了:
“是我问你,还是你问我?捡包的是什么人?”
青面兽杨志又开始装傻:
“当时胡同里黑灯瞎火,没看清他长得什么样。”
老邢一愣,知道青面兽杨志在耍花招,这时叹口气:
“看来我错了,我拿你当朋友,你没拿我当朋友。”
又说:
“好好想想,把他想出来。”
又说:
“想出来,帮我找到他,也给你一万。想不出来,咱就在这儿一直想。”
青面兽杨志头上开始冒汗。他说:
“我能去趟厕所吗?”
老邢看看他,又看看他搁在桌上的手包,手包虽然是化纤的,但也鼓鼓囊囊,很重的样子。老邢以为他要背着他打电话,打电话老邢不怕,无非是与人商量划算不划算,便点点头。青面兽杨志站起往厕所走,路过餐馆门口时,突然出门跑了,连手包都不要了,转眼之间,消失在人海里。
老邢吃了一惊,怪自己有些大意。煮熟的鸭子,又让他飞了。知道追也无用,干脆也不追了。抄起青面兽杨志留下的手包,希望里边会有些有用的线索。谁知打开包,里边露着半截砖,不知是何用意;将这砖掏出来,扔掉,又从里边掏出六百多块钱;再往下摸,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锥子小钳子,还有一段钢丝,偷盗用的工具;从侧面夹层里,又摸出两个花花绿绿的盒子,打开,竟是进口的壮阳药;想起刚才青面兽杨志说下边被吓住的话,知道这倒不是假话。为了治病,这贼倒花了不少代价。老邢摇摇头,为了青面兽杨志,也为了自己,叹了口气。
第二十二章 老邢
断掉青面兽杨志这条线,老邢寻找刘跃进,颇费周折。煮熟的鸭子飞了,老邢只好回到丢鸭子的地方。第二天一早,老邢又去了一趟卖外卖的餐馆,但“柳永”已经从那个餐馆跑了。这条线也断了。老邢只好去了贝多芬别墅,在别墅和别墅周围,重新调查。事转了一圈,又回到原地。但老邢既没怪别人,也没怪自己,遇事“不着急”,既是老邢劝别人的话,也是劝自己的话。在贝多芬别墅也没调查出什么,保安知道的,和小区探头上留下的录像一样多,保安知道的,还没有录像知道的多。从录像上,仅能看出青面兽杨志揣着一包在逃。看一遍在逃,看一遍又在逃,对再次找到青面兽杨志毫无帮助。何况现在找到青面兽杨志已经不重要了,青面兽杨志逃跑的时候把包扔了,被另一个人捡着了,关键是找到另一个人。但另一个人是谁,录像上没有,保安也没见过;青面兽杨志见过,青面兽杨志又逃了;想再次找到逃过的人,比第一次找他难多了;事没个头绪,倒让老邢愁。离开贝多芬别墅,老邢又到周边胡同调查,胡同里的住户,胡同口修自行车的、烤白薯的、崩爆米花的、钉皮鞋的、卖煎饼的、卖煮玉米的,全问到了,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天晚上生的事。不知道就对了,大半夜生的事,住户该在家睡觉,修自行车的、烤白薯的、崩爆米花的、钉皮鞋的、卖煎饼的、卖煮玉米的,也该回家睡觉。半夜不出来正常,半夜出来反倒不正常了。老邢折腾到半下午,毫无收获。老邢叹口气,又怪自己昨天晚上在饭馆有些大意,抓到了青面兽杨志,又让他跑了。说是不后悔,还是后悔。说是不着急,还是着急。在贝多芬别墅和周边没有收获,老邢又想去石景山一带调查,欲再次逮住青面兽杨志,然后找到捡包那人,但他知道去也是白去,青面兽杨志知道老邢还会逮他,哪里还能再回老窝?左思右想,让人愁,站起想走,拿不定主意该去何处。犹豫间,一个秃顶驼背的老头,弯着腰来到他面前。大概这老头耳朵有些背,说话声音也大:
“看你好半天了,找人对吧?”
老邢看这驼背老头,点点头。驼背老头:
“找的不是好人吧?”
这话有些笼统,老邢不知该如何回答,但也点点头。老头:
“我知道这人是谁。”
老邢绝处逢生,一阵惊喜:
“大爷,告诉我他是谁,我给您买一条烟。”
驼背老头瘪着嘴,像老邢平时偷笑一样笑了:
“年轻人,欺我糊涂是吧?我琢磨着,你这么大的愁,不是件小事。一条烟能打,你早抽烟去了。咱得做个小生意。”
老邢一愣。老头不说做生意,老邢还不太在意,老头说要做生意,老邢觉得这事有些苗头。问:
“大爷,您的意思呢?”
老头伸出三个手指头。老邢:
“三百?”
老头这次生气了:
“你是真想知道,还是假想知道?”
老邢明白老头说的是三千。同时明白这老头不是省油的灯。但灯不省油,才能高灯下亮。两人讨价还价,说到一千五,驼背老头领老邢往胡同里走。转过一个墙角,到了老头的家。原来他是这儿的住户。院子是个大杂院,里三层外三层,住着七八户人家。走到最里层,挨着一垛煤球,搁着一破自行车。老头指着自行车:
“这是贼落下的。”
又唠叨:
“我夜里睡不着,爱出门溜达。前天半夜出来,碰到一人在胡同里躲着,就觉得他不是好人。回到家里,没敢再睡。半个钟头后,外边有人在跑,我出来,两人跑了过去,一看就是贼。人我是追不上了,捡了这辆自行车。”
老邢有些失望:
“大爷,光看一自行车,找不到贼。”
老头有些得意,从自行车座下,掏出一张破报纸,抻开这报纸,报尾巴空白处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顺义猪场老李,下边是一串手机号码。老头指着这字,断然说:
“这贼不是别人,就是猪场老李。”
老邢接过这报纸,看这人名和手机号码,知道这贼不是猪场老李;谁也不会把自个儿的名字和电话记到报纸上,又放到自行车座下;但想着这贼记这名字和号码,肯定和猪场老李有联系。本来线索断了,现在总算又接上了。更重要的是,昨天晚上,青面兽杨志骑的是外卖车,外卖车落在了严格别墅外草丛里;这辆自行车在胡同里,就不是青面兽杨志落下的,而是另一个捡青面兽杨志包那人落下的。老邢惊喜之下,没再啰嗦,掏出一千五百块钱,递给老头,推上这自行车走了。出门给猪场老李打了个电话,电话竟通了。老邢说自己想买猪,朋友介绍他找老李。老李是个哑嗓子,倒没含糊,告诉他猪场的位置,原来就在顺义枯柳树。说远,也不远;说近,也不近。老邢开辆二手本田车,将这自行车放到后备箱里,张着盖子,去了顺义枯柳树猪场。到猪场找到老李,原以为杀猪的,哑嗓子,该是红脸汉子,谁知是个豆芽菜一样的瘦男人。老李问他,谁介绍他过来买猪,老邢从后备箱搬下那自行车,问老李认识不认识它。老李脱口而出:
“这不是河南刘跃进的车吗?”
老邢接着问刘跃进的地址,老李马上警惕起来,明白老邢与刘跃进并不认识,老邢也不是来买猪的,老李不再热,睖眼问:
“找他干吗?他的自行车,咋到了你手里?”
老邢笑了:
“昨天夜里,去一朋友家。回来路上,霄云桥下,捡到这车。车倒没啥,后座上还夹一包,里面还有些东西,怕他着急。从车座下边,现一张报纸,上边写着你的电话,便找你来了。”
又说:
“我想,他昨晚上是喝醉了。”
又从自行车后座下掏出报纸让老李看,又从本田车里,拿出昨天青面兽杨志的手包,当做刘跃进的包让老李看。老李还有些狐疑,老邢说:
“现在不兴好人,做回好人,还让人生疑。要不我把这自行车和这包放你这儿吧,你给这刘跃进送去。”
见老邢这么说,老李才相信了,这时摆着手说:
“你找的麻烦,你自个儿解决。这刘跃进,是一工地的厨子,工地在国贸后边,河南建筑队。”
老邢开车回到城里,转过国贸桥,远远看到一片建筑工地。其中一栋大楼,已盖到七十多层,大楼外挂着一安全标语,落款竟是严格的公司。老邢又笑了,原来严格老婆丢的包,就落在严格的工地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识一家人。但老邢没有告诉严格,直接去了工地。来到工地,竟进不来,被看料场的老邓拦下了。老邓夜里看料场,白天也兼看大门。如是找别人,老邓问清楚也就放进去了,说是找刘跃进,老邓问清楚又拦住了老邢。因老邓与刘跃进平日不大对付。不对付不是两人有啥过节,或你欠我钱,我欠你钱,而是两人不对脾气。加上老邓失眠,昨天夜里给刘跃进传电话,没传电话就睡不着,传完电话就更睡不着了,夜里睡不着,白天就没精神,正在丧气,便把这丧气到了老邢身上。先是睖着眼睛问:
“找他干吗?”
又说:
“找工地的人,先得通过我们领导。”
没让老邢找刘跃进,把老邢带到了工地包工头任保良的小院。任保良正蹲在小院枣树下生闷气。他刚跟几个闹事的民工吵过架。民工闹事不为别的,和刘跃进那天上吊一样,为任保良欠他们工钱。任保良也不想欠他们钱,但任保良手里也没钱,严格欠着任保良工程款。任保良对刘跃进本来就不满;任保良对刘跃进不满,并不是从现在开始,是从食堂买菜开始;也不是从食堂买菜开始,而是从两年前,刘跃进背后说他坏话,气就憋在心里;这几天刘跃进请假不上班,整天鬼鬼祟祟,到街上乱窜,以为他学坏了;只是任保良一脑门子官司,没工夫搭理他;现在见一陌生人来找刘跃进,便认定老邢也不是好人。眼睛都没抬,问得跟老邓一样:
“找他干吗?”
事到如今,老邢只好端出严格,说是严格的朋友,为了一件小事,找刘跃进问句话。任保良听到“严格”二字,态度马上变了。同时也糊涂了,一个工地的厨子,怎么跟严格的朋友挂上了?虽然变得热了,但又埋怨严格:
“严总太不像话了,工程款和材料费,拖了大半年了。再拖,该安源暴动了。”
又说:
“明天,我也像工人闹我一样,到他们家闹去。”
老邢一笑:
“回去,我一定帮你催催。”
听说老邢帮他催钱,任保良高兴了。撇下看大门的老邓,自个儿带老邢去找刘跃进。待到了食堂,到了刘跃进的小屋,门上挂着一把锁,刘跃进却不在家。
刘跃进又到街上找贼去了。从昨天到今天,又找了两天,再没找到青面兽杨志。也不能说是两天,昨天耽搁了一天,没找贼,就顾找儿子和他的女朋友了。如果儿子也算贼的话,也可以叫找贼。昨天中午,刘跃进回到小屋,现儿子偷他之后,慌忙又去了北京西站。找儿子不为追那泔水钱,还有儿子和他女朋友拿走的那个手包,而是正在气头上,想踹他两脚,教训教训他,连爹都敢偷,到了别处,还不杀人放火?又怀疑儿子偷他,是他女朋友教唆的,昨天对她还客气,今天找到她,也当面质问一番。把东西拿回来事小,出口恶气事大。待到了北京西站,同一个火车站,白天和晚上,又不一样。广场上,候车室,熙熙攘攘,人挤人,竟没个下脚的地方。在广场和候车室转了八遭,看着人头有千百万,没有一个是他儿子和他的女朋友。也有几对看着像,一阵惊喜,待扑到近前,却又不是;或背后看着像,转到前面,又不是;就像前几天在街上找贼一样。也不知儿子跟他女朋友已经坐上了返回河南的火车,或是没来火车站,又去了别处。昨晚喝醉了,中午现被儿子偷了,一下把酒吓醒了;一醉一醒,有些陡然;现在酒劲第二次涌上来,又不同于前一次;前一次脑袋是晕,现在开始疼,像斧劈一样疼。但刘跃进忍着疼,一直找到深夜十二点,火车站的列车全部车了,火车站由白天的喧闹,又还原成夜里的冷清,广场上睡满了人,才叹口气,一屁股坐到进站的台阶上。今天早起,刘跃进不找儿子了,重新开始找青面兽杨志。在找人的问题上,刘跃进又掂出孰轻孰重。赶紧找到贼,又比找到儿子重要。或者,刘跃进丢的包,比刘跃进捡到的包,还有那一千多块钱泔水钱重要,也就顾不上再理儿子了。白天去了邮局,去了服装市场,去了公交站,去了地铁口,去了前天晚上跟踪过去的东郊胡同,没有。晚上,又去通惠河边的小吃街。前天晚上在这里找到了青面兽杨志,当时他知道贼在那里,贼并不知道他从这里跟踪,盼着青面兽杨志今天晚上还去老地方。通惠河边灯火通明,河水向东流着,水中映着左岸的高楼大厦,尽显都市繁华。刘跃进在小吃街转了八遭,哪里还有那贼的影子?这时知道贼受了惊吓,不知躲到哪里去了,找也是白找,叹了口气,返回建筑工地。待回到建筑工地,回到食堂,打开自己小屋的门,进去,开灯,关门,门被“咣当”一声踢开,进来两个人:一个是包工头任保良,一个是老邢。原来老邢一直没走,就在建筑工地等着刘跃进。听说他是严格的朋友,任保良还管了他一顿晚饭。吃饭时,任保良又问他为啥找刘跃进,这回老邢没瞒他,把自个儿替严格找包的事说了。但只说了一个大概,并不具体。但这大概,已经让任保良很吃惊。刘跃进不认识老邢,看一个陌生人来找他,有些吃惊。刘跃进还没吃惊完,任保良已经急了:
“刘跃进,咱俩认识这么多年,你说的哪句话是实话呀?”
刘跃进弄不清他们的来路,问:
“咋了?”
任保良:
“你说你被人打了,我准你几天假,让你去看伤。你是去看伤呀,还是去当贼?你都由食堂偷到社会上了?”
刘跃进仍不明就里,看任保良,看老邢。老邢这时说:
“我是调查公司的,帮朋友找一东西。前天夜里,你是不是捡到一包?”
一提包的事,刘跃进马上警觉起来。这事终于了。自己的包还没找到,别人找包,找到了自己头上。但那包,现在也不在他手里,又被他儿子和女朋友偷走了。刘跃进的第一反应是装糊涂:
“啥包?找错人了吧?”
又看任保良一眼,对老邢说:
“我丢包了,没捡包呀。”
接着对任保良说:
“这几天,我除了看伤,就是找包。我不偷东西。”
老邢摆手:
“没人说你偷东西。包不重要,里边有个U盘,拿出来就行了。”
老邢本想说,拿出U盘,就给刘跃进一万块钱。一是有任保良在场,不好这么开口;二是有了青面兽杨志的教训,昨晚在餐馆里,也许因为说到钱,才惊着了青面兽杨志,所以暂时没说。刘跃进一是不懂U盘,二是不知老邢为何找它,继续装傻:
“啥叫U盘?”
又多了个心眼,问:
“值钱吗?”
老邢还没说话,任保良抢先插进来:
“太值钱了,把你卖了,都没它值钱。”
又指着老邢:
“这是严总的人,你说话可要负责任。”
任保良越这么说,刘跃进越不敢说自己捡了那包。同时明白,原来那贼偷的是严格家。严格是任保良的老板,这事就更不能承认了。刘跃进继续装糊涂:
“不知你们说的是啥。”
又装做很急的样子:
“你们要不信,就这么大地方,你们翻。”
说着,将地上坛坛罐罐的盖子,都揭开了。任保良又要急,被老邢拦住:
“要捡了,别害我另搭工夫,U盘里没啥,有些严总的照片,童年的,显得珍贵。别人的照片,你留着没用。”
刘跃进一口咬定没拿。这时任保良又跟刘跃进急了。但这时急的不是老邢找的那包和U盘,也不是刘跃进平日偷东西,而是怀疑刘跃进这两天又在背后说他坏话。上回刘跃进为要工钱,跟他闹过上吊,今天几个闹事的民工,说不定也是受了刘跃进挑唆。刘跃进红头涨脸,说自己这几天只顾找包,并不在工地,如何挑唆?看两人在那里吵架,老邢又犯了疑惑,他疑惑这包和U盘,到底在谁手里。或是眼前的刘跃进说了谎,或是昨天晚上青面兽杨志说了瞎话,包还在青面兽杨志手里,不然在餐馆里,两人说着说着,青面兽杨志为什么逃呢?连自己的包都不要了。
第二十三章 青面兽杨志
老邢和任保良走后,刘跃进有些慌。连刚才他跟任保良急,都是假的。有俩包的事在,他跟任保良的纠葛,就显得无足轻重。刘跃进慌不是慌这些天的遭遇,而是感觉整个事在变,事在由一件事,变成另外一件事。刘跃进插上门,身子顺着门蹲下,吸着烟,开始理这些头绪。六天前,刘跃进丢了个包,包里有四千一百块钱;钱不重要,重要的是,包里有一张离婚证;离婚证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离婚证里,夹着一张欠条;欠条上,有六万块钱。这六万块钱,是六年前用老婆换来的。在这六万块钱身上,刘跃进还藏着许多想法。包丢了,他开始拼命找这包。找了几天,包没找到,又捡到个包。但这包就在他手里路过一下,又被他儿子偷走了。头一个包丢了,他在找人;待到捡了个包,事就变了,开始有人找他。谁丢了包都会找,但找和找大不一样。刘跃进丢了包,是一个人在找,没人帮他;也想找人帮,譬如找了警察,警察不管;找了曹哥鸭棚的人,却被光头崔哥等人打了一顿;捡到个包,没想到这包是严格家的,来找刘跃进的,却不是一个人;调查所的,任保良,都出动了。他们找包,像刘跃进找包一样,并不是为了这包,而是为了找包里的一个东西;刘跃进是为了找里边的欠条,他们是为了找里边的U盘。这个包被儿子偷走了,U盘并没被偷走,就在刘跃进身上。当时翻包时,觉得它稀罕,顺手装在了身上。像老邢说的,这东西对刘跃进没用,有人在找,把它交出去就完了,刘跃进却觉得事没这么简单。老邢说,所以找这U盘,是因为里面有些严格童年的照片,刘跃进当时就觉得他在扯谎,谁也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兴师动众,这么说只是一个幌子,试探一下刘跃进是否捡到这包,如果捡到,再说别的。刘跃进翻严格老婆包时,除了翻出些女人的东西,还翻出好几张银行卡,他们肯定是在找这些卡,而这些卡,却随着那包被儿子偷走了。卡没有密码就是个卡,取不出钱,如这包还在刘跃进手里,还给他们也不是不可以,问题是包不在刘跃进手里,如要找这些卡,先得找刘跃进的儿子,刘跃进的儿子却回了河南。或者他们不是在找卡,在找别的东西。不管找什么,都得先找到刘跃进的儿子。刘跃进不是怕帮人找儿子,而是担心因为找儿子,会耽误他继续找贼。同样是找包,孰轻孰重,刘跃进心里有个计算。不管严格他们在找什么,最后,肯定跟钱有关系。同样是钱,几百万几千万对于严格他们不算什么,六万块钱,却连着刘跃进的命,丢包那天,刘跃进差点儿上吊。不能因为捡包的事,耽误找包的事。这才装糊涂没说。但刘跃进也知道,凭装一回糊涂,这事不会完。既然这事跟刘跃进挂上了,它只会越变越大,不会越变越小。当务之急,是赶紧找到自己的包。但偷他包那贼,如今躲到哪里去了呢?本来找到了他,又让他跑了。第二回找贼,就比第一回难多了。刘跃进越想越愁,躺在床上,半宿没有睡着。凌晨四点,才迷糊过去。好不容易睡着,又连着做了仨噩梦。头一个梦在河南老家,一条狗在村里追他,怎么跑也跑不脱,上到二大爷家的树上,那狗竟也会爬树,“吧得儿”一口,咬住了他的腿,猛地醒来。第二个梦,落到水里,本来会凫水,现在双手在水上乱抓,身子却往下沉;岸上站着许多人,在开大会,无一人现他;他喊“救命”,岸上大喇叭里的声音,把他的声音盖住了。第三个梦,又在北京大街上找贼,大街小巷,都找不见,自己找出一头汗。路过天安门广场,突然现,青面兽杨志,就骑在天安门楼顶的琉璃瓦上,笑嘻嘻地向刘跃进招手。刘跃进大喊“抓贼”,青面兽杨志“扑通”一声,跳进金水河,变成一只蛤蟆游走了。刘跃进大叫,有人从身后拍他,他扭脸一看,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青面兽杨志。刘跃进一把抓住他:
“可找到你了!”
但担心又是在梦里,既担心青面兽杨志挣脱,又担心梦走了,双手抓住青面兽杨志死死不放,青面兽杨志还说:
“醒醒,醒醒,疼死我了。”
刘跃进醒来,大吃一惊,那青面兽杨志,原来就坐在他的床头。刘跃进以为还在梦里,但左右一看,正是工地食堂,正是自己的小屋,这时有些愣怔。自己一直在找他,他怎么自动到了自己面前?
青面兽杨志却是主动找到了刘跃进。两人的交往,开始于六天前,开始于慈云寺邮局门口。当时青面兽杨志本不想偷他,看他在呵斥一个卖唱的老头,又说自己是工地老板,两下气不过,才加班下了手。待把包偷到手,在厕所打开,里边有四千一百块钱。四千一百块钱也不算少,但与他的期望,还差一大截,当时还有些失望。但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。待他到贝多芬别墅偷东西,又偷了一个包,胡同里撞上刘跃进,急之下,用这包砸刘跃进,被刘跃进把这包捡走了。但也就是个包,事后他也没在意。不在意不是不在意这事,而是正在意自己下边,接连几次不行了,后来又忙着跟踪张端端和那三个甘肃男人,把这包的事给忘了。追踪中,老邢横插一杠子,把他抓住。原以为他抓他为了别的事,谁知是为了他偷的第二个包。原来不觉得这包特殊,老邢却不是找包,是找里边的一个U盘。为了一个U盘,老邢宁愿出一万块钱。老邢事后后悔得对,不说这一万块钱还好,一说这一万块钱,青面兽杨志马上意识到这事大了。人找东西给一万,这东西肯定值十万,或五十万。青面兽杨志工作之余,也玩电脑,懂些U盘,不定里边藏些啥呢。十万五十万的东西,只给人一万,生意不能这么做。这不把人当傻子了吗?本想与老邢讨价还价,看老邢虽然爱笑,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;爱笑的人,都不好打交道;地铁里被他攥过胳膊,知道这人不善;同时U盘不在他手里,也没资格与人讨价还价;于是借口去厕所,出门逃了。逃不是为了逃,而是和老邢一样,欲找到那个U盘;待找到U盘,再与老邢理论。但要找到U盘,先得找到捡那包的工地包工头。刘跃进本在找他,现在他反过来开始找刘跃进。好在知道他是建筑工地的包工头,河南口音,当时他呵斥河南老头时,手指的建筑工地,就在邮局附近。但邮局附近,有好几片建筑工地,不知他指的到底是哪一个。青面兽杨志只好假装是个材料商,挨个去问。见一个工地的老板,不是刘跃进;又见一个,还不是。一天下来,青面兽杨志去了八个建筑工地,见了八个包工头,都不是刘跃进。青面兽杨志这时有些愁。突然想起,前天晚上,刘跃进为何会在贝多芬别墅的胡同里堵住他,一定是像他跟踪甘肃那三男一女一样,跟了自己一段时间。从哪里跟起呢?想起那晚的源头,想到了通惠河边的小吃街。猜想刘跃进如今也在找他,上次在小吃街找到了他,说不定今天还会去那里,便也去了通惠河小吃街。到了小吃街,一阵惊喜,果然,刘跃进正在人群之中,东张西望找人。刘跃进上次在这里找到了青面兽杨志,以为青面兽杨志没觉,才又来这里碰运气,没想到青面兽杨志分析出源头,反在这里找到了他。刘跃进只知道他在找青面兽杨志,不知道青面兽杨志也在找他。青面兽杨志本想与捡包的人见面,大家把事说开,共同做个小生意;那人丢的包里只有四千多块钱,而他捡的包里,却藏着十万五十万的东西,他却不知道;告诉他,知道了,两个包的事全都解决了;但现在他找到了刘跃进,刘跃进却还在找他,并且不知道他在找他,青面兽杨志又改了主意,不想与刘跃进见面,想将刘跃进捡的包再偷回来,十万五十万的生意,自己跟老邢做去;于是躲在铁桥后,等着刘跃进。刘跃进找了半宿一无所获,开始回建筑工地;找了一天又没找到贼,有些扫兴,不知道贼就跟在他的身后。青面兽杨志跟他到建筑工地,不禁一笑,原来这建筑工地,青面兽杨志白天也来过。刘跃进走大门,青面兽杨志悄悄翻过围墙,又跟他到食堂,看刘跃进开小屋的门,才知道刘跃进并不是工地老板,只是一个厨子,那天在邮局门口,也是吹大话。青面兽杨志躲在不远的材料场,单等刘跃进睡下,进屋偷包。这和在邮局门口偷包不同,那回是偷,这回的包本来就是青面兽杨志的,被刘跃进捡走,现在再偷回来,就多了几分理直气壮。没想到的是,刘跃进前脚刚进屋,老邢和任保良,后脚就闯了进去,把青面兽杨志吓了一跳。这时明白,老邢几经辗转,也找到了刘跃进。这个老邢,果然不善。担心老邢在他之前,把包从刘跃进手里拿走。先是着急,接着开始后悔,早知这样,不如在通惠河小吃街与刘跃进见面,大家把事说开了。接着听到小屋里吵架,接着看到老邢和另一人空手出来,另一人还在与刘跃进吵,便知他们没有拿到包,吁了口气,又放下心来。等刘跃进屋里熄了灯,青面兽杨志还没下手,一是要等刘跃进睡着,同时他躲在料场,看料场的老邓夜里失眠,一会儿出来一趟,一会儿出来一趟,嘴里骂骂咧咧。青面兽杨志躲在老邓屋后,屋后是个死角,怕出来被老邓现。终于,到了凌晨四点,老邓屋里传出鼾声,老邓今晚终于睡着了,青面兽杨志才溜出屋后,溜出料场,来到食堂,来到刘跃进的小屋后身,用钢丝拨开后窗户,跳了进去。看刘跃进在床上睡着了,睡梦里,像料场的老邓一样,嘴里不断骂人,偷偷一笑,开始在这小屋摸着。抽屉、箱子、床下、地上的坛坛罐罐,都摸到了,没有那包。又大着胆子摸刘跃进的床头,还是没有。这个厨子,把那包藏到哪里去了呢?青面兽杨志倚在刘跃进床头,有些犯愁。像上个月去“忻州食府”偷东西的贼蹲在老甘床边犯愁一样。看看窗户已经泛白,天快亮了,青面兽杨志等不得了,只好上去将刘跃进拍醒,与他一块儿商量这事。刘跃进醒来,一开始有些愣怔,等明白过来不是在梦里,而是在现实,一把抓住青面兽杨志的前襟,嘴里喊着:
“日你姐,可抓住你了。”
又喊:
“快还我包,里边有六万块钱。”
青面兽杨志知道刘跃进说的是他丢的那包。一是被刘跃进死死抓住,他不但抓住前襟,由于抓得猛,胸脯上,也被他抓出几个血道子,正往外渗血,又听刘跃进说包里有六万块钱,马上也急了:
“啥六万块钱?你那破包,能装六万块钱?讹人呀?知不知道有实事求是这个词?”
刘跃进急着:
“我说的不是钱,里边的离婚证呢?”
青面兽杨志倒愣了:
“啥离婚证?”
刘跃进也觉得自己说乱了,但也顾不得了:
“我说的不是离婚证,里边的欠条呢?”
青面兽杨志更愣了:
“啥欠条?除了钱,我没管别的。”
又说:
“钱我也没得着,那包,又被几个甘肃人给抢走了。”
刘跃进听说他的包并不在青面兽杨志手里,又被另外的人抢了;好不容易抓住青面兽杨志,还是找不到那包;或者,找到那包就更难了;一阵急火攻心,“咕咚”一声,又倒到床上,竟昏了过去。弄得青面兽杨志倒慌了手脚,上去拍刘跃进的脸:
“醒醒,你醒醒,还有事儿比这重要,我那包呢?”
第二十四章 瞿莉
严格和瞿莉严肃地谈了一次。严格年轻时认为,判断夫妻吵架的大小,以其激烈的程度为标准。小声,还是大声;吵,还是骂;是就事论事,还是从这件事扯到了另一件事,从现在回到了过去,将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,全抖搂了出来;或从个别说到一般,从一件事推翻整体;又由骂到打、踹、撕、抓、咬,最后一句血淋淋的话是:
“操你娘,离婚!”
严格年轻时,也和瞿莉这么吵过。瞿莉年轻时文静,但文静是平日,吵起架来,并不违反吵架的规律。严格现,不仅严格,周围的朋友,都这么吵。严格过了四十岁才知道,这么吵架,这么判断,由这么判断,引出这么吵架,太没有技术含量了。真正的激烈,往往不在表面;骂、打、踹、撕、抓、咬,吵完后,竟想不起为什么撕咬;待过了这个阶段,遇事不吵了,开始平心静气地坐下来,一五一十,从头至尾地讨论这事,分析这事;越分析越深入,越分析越让人心惊;谈而不吵,出现的结果往往更激烈。大海的表面风平浪静,海水的底部,却汹涌着涡流和潜流。谁的私生活中,没有些涡流和潜流呢?表面的激烈是含混的,冷静地分析往往有具体目的。这时吵架就不为吵架,为了吵架后的结果和目的。激烈是感性的,冷静是有用心的,人在世界上一用心,事就深入和复杂了,或者,事就变了。这个人在用心生活,证明他已经从不用心的阶段走过来了。有所用心和无所用心,有所为和有所不为,二者有天壤之别。
严格和瞿莉现在的吵架,又与刚才两种状态不同。既过了表面激烈的阶段,又过了表面平静的阶段;二者过后,成了二者的混淆;大海的表面和底部,都蕴含其中。这下就整体了。瞿莉激动起来,也骂,但已经不踹、撕、抓、咬了。但她过去踹、撕、抓、咬时,只为二人的感,闻知严格在外边有了女人,或有了新女人,开始大吵大闹;现在不这么闹了,开始用心了,开始有目的了,开始在背后搞活动了。八年来,不知不觉,从严格公司切走了五千万。切走钱还是小事,她还联手那个出车祸的副总,拍了那些录像。严格原以为那些录像是那个副手干的,为了将来控制严格;但他出车祸死了;这个车祸出得何等好哇。这时严格想起六年前,严格陪贾主任在北戴河海边散步,散着散着,贾主任突然自自语:“死几个人就好了。”当时还很吃惊,现在完全理解了。这个副手本来想害严格,谁知竟帮了严格。但严格万万没想到,这个副手的背后,还有瞿莉。瞿莉,是睡在自己身边的老婆。老婆如今仍跟他闹,仍闹他在外边搞女人,谁知背后还有不闹的,在切他的钱,在拍他们关键时候的录像。这是她现在闹和以前闹的区别。或者,这干脆超出了夫妻吵架,当然也就超越了过去两种吵架的范畴。或者,她将这两种状态运用得游刃有余,用激烈的一面,掩盖冷静的一面;用当面,掩盖背后;用夫妻关系,掩盖两人的利益关系。严格与女歌星的照片上了报纸,严格重演一遍生活是假的,原来她去那里调查也是假的。甚至,连她有病也是假的。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关键时候,她坏了严格的事。严格和贾主任和老蔺的生意,本来就要做成了,谁知家里来了贼,将瞿莉的手包偷走了。一个手包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手包里,也有一个同样的U盘。这U盘一丢,使整个事又变了。贼可恶,搅乱了严格的阵脚,但贼后边谁是贼呢?就是他的老婆瞿莉。从丢U盘到现在,六天过去了,U盘还没有找到。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老邢告诉他,贼本来找着了,但手包并不在他手里,又落到另一个人手里;另一个贼也找到了,但包也不在他手里,好像还在前一个贼手里。严格一方面怪老邢这邯郸人有些笨,能找到贼,却弄不准东西在谁手里;见老邢头一面时,对他的判断还是对的;同时明白,这个U盘,把事搞得越来越复杂了;一件事,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;另一方面也开始焦虑,因为贾主任给他规定的期限是十天。为什么是十天呢?严格也搞不懂。但知道十天有十天的道理。从严格的角度,也是早比晚好;早一天拿到U盘,严格就能早一天起死回生;时间不等人。事是由瞿莉引起的,但自丢了U盘,瞿莉却显得若无其事。严格一开始认为瞿莉不怕同归于尽,今天又现,自己又上瞿莉的当了。瞿莉过去是用激烈掩盖冷静,这次杀了个回马枪,原来在用冷静掩盖激烈。像瞿莉背后搞他一样,严格背后也控制着瞿莉,通过他的司机小白,控制着瞿莉的司机老温,掌握着瞿莉的一举一动。今天早起,小白悄悄告诉他,老温告诉小白,瞿莉昨天晚上让老温给她买一张去上海的机票,并嘱咐老温,不要告诉任何人,严格便知道瞿莉表面若无其事,背地里,也在等严格找这个U盘。看六天还没找到,以为找不到了,她要溜了,或改了别的主意。知她要走,严格却不打算放瞿莉走。因为他跟瞿莉之间,也有一笔生意要做呢,这笔生意,也等着这个U盘的下落。就是没有这笔生意,瞿莉现在也不宜离开北京。一是怕她节外生枝,二是等这U盘找到,除了与瞿莉做生意,他还准备跟她算总账呢。现在急着找U盘,顾不上别的,等这事完了,还要坐下来,一五一十,从头至尾,冷静地把事重捋一遍。她能切钱和拍摄,还不定干过些啥别的呢。并不是怕瞿莉离开北京,到了上海,与她不好联系,而是担心她去了上海之后,又会去别的地方,或干脆逃了,那时就不好找了。找一个包都这么难,别说找老婆了。这些天光顾找包了。人跑了,就无法跟她算总账了。而瞿莉待在北京,他通过小白,小白通过老温,就能控制瞿莉。于是不顾出卖小白和老温,径直走到瞿莉卧室,明确告诉她,不准瞿莉去上海,不许离开北京。瞿莉先是一惊,明白自己被司机出卖了,但也没有大惊,本来正在梳头,放下梳子,点了一支烟说:
“咱俩要离了,就该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严格:
“本来可以不犯,但U盘丢了,俩事就成一个事了。”
瞿莉站起身,拿起她新的手包:
“我要走,你也拦不住。”
严格想想,觉得瞿莉说的也有道理。单靠一个司机老温,并不能控制瞿莉;知道老温出卖了她,她可以撇下老温;只要站在大街上,大街上有的是出租车,她一招手,眨眼间就消失了。她要想消失,不去上海,在北京就可以消失。看瞿莉出门要走,严格上前拦住她,也是急了眼,进一步说:
“从现在起,你不能离开家一步。”
瞿莉也急了,推开严格:
“放手。”
严格却不放手。两人厮打在一起,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。正在这时,瞿莉的手机响了。瞿莉推开严格,接这电话。听着电话,先是一惊,但又冷静下来,最后说:
“行,我去。”
然后合上手机,坐在床上,看着严格:
“我不去上海,就待在北京,行了吧?”
严格吃了一惊。吃惊不是瞿莉改了主意,本来要去上海,又不去了;本来要溜,又不溜了;而是吃惊这个电话。改主意不是因为严格,而是因为这个电话;联想她前些天到处见人,背着严格与人密谈,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,便问:
“谁的电话?”
瞿莉:
“一个朋友。”
转身去了卫生间,反插上门。严格一个人站在床前,有些愣。
瞿莉刚才接的电话,却不是朋友打来的,是陌生人打来的。而且不是一般电话,是个敲诈电话。电话里告诉她,他捡到了瞿莉的手包,也见到了那个U盘,知道他们在找,如想拿回这个U盘,今天夜里两点,西郊,四环路四季青桥下,拿三十万块钱来换。并说:
“来不来由你。”
瞿莉先是一怔,并无多想,马上说“去”。那边便挂上了电话。瞿莉去了卫生间,再看来电,从号码开头,知是一公用电话。
打这电话的不是别人,是青面兽杨志,青面兽杨志打电话时,刘跃进就站在他的身边。今天凌晨,天快亮了,在刘跃进小屋里,青面兽杨志将刘跃进拍醒,刘跃进醒来,先是大怒,听说他丢的包又被甘肃人抢了,“咕咚”一声又昏了过去。再将刘跃进拍醒,青面兽杨志不说刘跃进丢的包,单说刘跃进捡的包,也没顾上说包,主要说里边的U盘。这个U盘,有人收购,能卖三十万五十万不等;让刘跃进把U盘拿出来;如刘跃进拿出U盘,两人一起去卖,卖的钱两人平分;就算刘跃进没说假话,丢的包里有张欠条,欠条上有六万块钱;就算这U盘不卖高,也不卖低,取个中间数,卖四十万;刘跃进分二十万,也比六万多出三倍多,还为丢包犯啥愁呢?青面兽杨志这么一说,将刘跃进说醒了,也明白青面兽杨志为何反过来找他,在青面兽杨志之前,老邢和任保良又为何找他。丢了个包,又捡了个包;原来觉得丢了的比捡了的值钱;翻捡那包时,还骂青面兽杨志不会偷东西;现在看,有这U盘在,还是丢了个芝麻,捡了个西瓜;丢了头羊,捡了匹马。真是福兮祸焉,祸兮福焉。心头竟一下轻松了。青面兽杨志见他回心转意,便知这事有了转机,特别强调说:
“这包,原来可是我的。”
刘跃进点头。但这时点头不是赞同青面兽杨志的说法,而是知道这U盘值钱后,他改变了主意。如果U盘不这么值钱,人来,他会拿出来;恰恰知道它值钱,拿不拿,他还要再想一想。或者:既然U盘这么值钱,U盘在刘跃进手里,刘跃进一个人就可以卖它,为啥跟青面兽杨志合伙呢?想的,跟青面兽杨志知道这U盘值钱,不要老邢那一万块钱,出餐馆逃跑一样;想的,跟青面兽杨志一开始不愿意与刘跃进见面,想将刘跃进捡的包再偷回来,四十万五十万的生意,自己一个人做去也一样。待想明白了,点过头,开始装傻嘬牙花子:
“你说的事好是好,可那包不在我手里呀。”
青面兽杨志吃了一惊:
“在哪儿?”
刘跃进:
“那天晚上,我只顾撵你了,没顾上那包。等我回去,包早被人捡走了。”
这回轮到青面兽杨志差点儿昏过去。待醒醒,以为刘跃进在说假话,刘跃进摊着手:
“刚才来两人了,找过那包,刚才没有,现在我也变不出来。”
是指老邢和任保良了。又说:
“刚才那两人也说,拿出那盘,就给我钱。我要有这东西,不早给他们了?”
老邢刚才没说给钱。但青面兽杨志想了想,觉得刘跃进说的有道理。也不是信了刘跃进说的话,是信他刚才的摸。就这么大一小屋,里里外外,坛坛罐罐都摸到了,没有。一个厨子,还能把包放到哪里去呢?一个厨子,也不会看着钱不挣。这才明白自己瞎耽误一场工夫。与其在这里瞎耽误工夫,还不如另想办法,于是站起身要走。但刘跃进一把拽住他,让他归还偷刘跃进那包,还不了包,也得还他丢了的六万四千一百块钱。青面兽杨志忧虑的是U盘,刘跃进追究的是自个儿那欠条;青面兽杨志忧虑的是第二个包,刘跃进纠缠的是第一个包。一个要走,一个拉住不放,两人厮打到一起。青面兽杨志:
“放手,等我找到那盘,有了钱,自然会还你。”
刘跃进:
“你找那盘之前,先给我找回欠条。”
两人又厮打。突然,青面兽杨志想起什么,当头断喝:
“住手,有了。”
刘跃进吃了一惊,不由住手:
“啥有了?”
青面兽杨志端详刘跃进:
“其实你也是个U盘呀。”
刘跃进不明就里:
“啥意思?”
青面兽杨志:
“你说你没捡那包,但大家都认为你捡了那包;刚才那两人觉得你捡了,别墅那家人也会觉得你捡了;捡了就是捡了,没捡也是捡了。不管你捡没捡,咱都当捡了。当捡了,咱就能有钱。关键你要站出来,说自个儿捡了。”
刘跃进越听越糊涂:
“啥意思?”
青面兽杨志又拉刘跃进坐在床头,掰开揉碎给他讲。两人刚刚打过,转眼间又成了好朋友。既然U盘不在,青面兽杨志想买一个假U盘。一块儿去糊弄丢盘的人。刘跃进倒有些怵:
“这行吗?”
青面兽杨志叹口气:
“事到如今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”
想想也不妥:
“没见过真U盘,不知它长得什么样呀。”
又用拳砸刘跃进的床:
“也只好破釜沉舟,拣最贵的买了。”
刘跃进本不想这么做,因U盘就在他身上;但这时又转了一个心眼,想借青面兽杨志的假U盘,摸一下青面兽杨志卖它的路子;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;待摸清路子,再自己一个人去卖真U盘。便假意应承。说话间,天已大亮。青面兽杨志带着刘跃进,上街找公用电话。青面兽杨志偷贝多芬别墅那天,从储物间暖气罩里偷出瞿莉一盒名片。当时既奇怪一个名片,为何藏在暖气罩里;也稀罕那名片的模样,别的名片是四方形,它是三角形;拿出一张,装到自己身上。名片上,有瞿莉的电话。他按名片上的号码一拨,竟通了。青面兽杨志说捡了U盘,要跟瞿莉做个小生意,今夜两点,四季青桥下,三十万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本想这盘可卖三十万,可卖五十万,也可卖四十万,全看怎么谈,但青面兽杨志说了个最低价。一是他手里并没有U盘,有些心虚;同时知道老邢等人也在找这盘,如真盘被他们找到,三十万的生意也泡汤了。夜长梦多,早点了结,也能早点从这事脱身。得着这钱,他并不准备跟刘跃进平分,事是他起头的,他该得大头;他吃肉,顶多让刘跃进喝点汤;得着这钱,也够还曹哥鸭棚的人了,从此再不会受他们的气,又成了自由身。他以为瞿莉会讨价还价,没想到瞿莉一口答应了,又觉得刚才把价儿说低了,也证明这个U盘真的值钱。但他放下电话,刘跃进怵了:
“我以为你要干吗呢,这不是敲诈吗?”
青面兽杨志反过来给他做思想工作:
“啥叫敲诈?绑票才叫敲诈。有一东西,一人要买,一人要卖,叫生意。”
接着带着刘跃进去商场买U盘,拣了一个最贵的,九百多。刘跃进一看就知道买错了,不但模样与真盘不同,颜色也不一样;刘跃进身上的U盘是红色的,青面兽杨志买了个蓝色的。U盘虽不真,但看事越走越真,越滚越大,心里越来越害怕。他觉得东西不能这么卖;如是他一个人,他也不敢这么折腾;离了眼前这贼,还做不成这生意。接着又想,两人一块儿去做这个生意,如果生意做成,真U盘就在刘跃进身上,待那时,把真U盘拿出来,也不算骗人;青面兽杨志以假乱真,刘跃进却能变假为真;或者,没有闪失,就变假为真;有了闪失,刘跃进也有退路,不白白丢了U盘;于是放下心来。晚上,青面兽杨志和刘跃进先坐地铁,又倒公交车,来到四季青桥下。四季青桥东,有一集贸市场,两人先躲在那里抽烟。夜里,集贸市场已经收摊了,周围倒显得清静。到了凌晨两点,一辆出租车开来,停下,下来一女的,拎着一提包,向四季青桥下走去。青面兽杨志一眼就认出,这是丢包的瞿莉。他偷看过她的裸体。瞿莉手里拎的包,似乎很重。青面兽杨志拍了一下巴掌:
“成了。”
又观察半个小时,看看左右无动静,让刘跃进跟他一块儿去桥下。事到临头,刘跃进又害怕了,腿有些哆嗦,迈不开步。刘跃进看着桥下的瞿莉:
“弄不好,得坐牢哇。”
又想不通:
“我丢了钱,咋改敲诈了呢?”
青面兽杨志上去踹了他一脚:
“看你这熊样,你看清楚,前边是钱,不是监狱。”
又说:
“谁家的钱,都不是大风刮来的。想挣大钱,总得冒些险。”
刘跃进突然改了主意:
“要去你去,我是不去。”
青面兽杨志看看刘跃进,看看桥下的瞿莉,又看看四周,仍毫无动静,便说:
“我一个人去也行,钱取回来,可就不是对半分了,得三七。”
又说:
“这样也好,假盘我就先不亮了,免得她怀疑,我就说,盘在你身上。”
一把攥住刘跃进:
“但你不能闪我。大家都知道,U盘就在你身上,待会儿我叫你的时候,你得站出来让她看一看。”
事到如今,刘跃进哆嗦着点点头。同时他也想接着观察一下,如生意不成,他挨着集贸市场,拔腿就能跑;如生意做成,他把身上的真U盘拿出来不迟。留着这东西也没用。青面兽杨志便一个人向桥下走去。这时他也改了主意,刚才对刘跃进说的话,也是假话。他看瞿莉没有开车,一个人坐出租车来;下车,出租车就开走了;证明她有诚意;既然有诚意,提包里的钱就是真的。瞿莉是个女的,青面兽杨志是个男的;事到如今,青面兽杨志不准备敲诈了,改为像甘肃那三男一女一样:抢劫。虽然没有技术含量,但也是势所迫。既然身上的U盘是假的,他也不准备骗人了,双方也不用白费口舌了;见到瞿莉,二话不说,或一句话也不说,直接抢到那提包就跑。贼擅长跑路,一个女人哪里追得上他?窝囊胆小的刘跃进,青面兽杨志只好甩了他;虽然不仗义,也顾不得了。让他回去继续找他的包吧。算盘打定,抖擞一下精神,又像球星登上球场一样,全身的肌肉和关节,都到了临战状态。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,待他接近瞿莉,猛地把包抢到手,还没来得及跑,从大桥桥墩后,闪出几个大汉,为是严格的司机小白,几个人猛虎扑食,将青面兽杨志捺到地上。但这些人明显不是瞿莉安排的,不但把青面兽杨志吓了一跳,也把瞿莉吓了一跳。瞿莉见自己的交易被小白等人搅了;被小白搅了,就是被严格搅了;原来严格又派人在跟踪自己,要先下手为强。青面兽杨志还在挣扎,瞿莉上去扇了小白一巴掌:
“这是我的事,你们给我滚!”
但小白不滚,小白带的几个人也不滚;小白挨了瞿莉一巴掌,开始报仇到青面兽杨志身上;照青面兽杨志身上、脸上,一顿暴揍。青面兽杨志马上鼻口出血;肋骨也被踹断一根,钻心地疼。小白:
“操你妈,把U盘拿出来。”
青面兽杨志知道自己上了当;不是上了女主人的当,是上了另外人的当;不管上了谁的当,肋骨都断了。但他身上并没有他们要的U盘,便说:
“我没有U盘。”
又是一顿暴揍,又断了一根肋骨。青面兽杨志只好把身上那个假U盘掏了出来。小白和瞿莉一看,共同说:
“假的。”
这时瞿莉也跟青面兽杨志急了: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小白等人又踹青面兽杨志。这时青面兽杨志哭了,看着集贸市场:
“妈的,我上厨子的当了。”
几个人顺着青面兽的目光往集贸市场看,只见一个人从墙口跃起,撒丫子往胡同里跑。小白等人意识到什么,留一人捺着青面兽杨志,另三个人向集贸市场追去。
第二十五章 马曼丽 袁大头
三年前,马曼丽跟一个叫老袁的人好过。从“曼丽发廊”过两个街角,有一个集贸市场,老袁在集贸市场卖海产品。主要卖带鱼,也卖黄花鱼、鲅鱼、冻虾、海瓜子、海带、海苔等。老袁是浙江舟山人,当时三十七岁。马曼丽爱吃炸带鱼,常去老袁的摊位,老袁理、洗头,也转过两个街角,到“曼丽发廊”来,一来二去,两人熟了。马曼丽去老袁的摊位,图的是个舟山带鱼;老袁到“曼丽发廊”来,图的却不是理和洗头。两人好了以后,老袁告诉马曼丽,他喜欢她,除了喜欢她的身材,譬如腰,主要喜欢她的眼。马曼丽的眼睛并不大,细眯眼,没人说她的眼好看,但老袁说,细归细,那是平时,但起怒来,开始上挑,这一挑,就不一般了,叫凤眼。弄得马曼丽倒有些怀疑:
“我这能叫凤眼吗?”
老袁断然地说:
“还就是。”
老袁又说,他喜欢马曼丽,主要还不是因为眼,而是喜欢她看人的神。老袁说,三十七年,他阅人无数,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看人的神各有不同,但有一点是相同的,八岁过后,眼睛开始浑浊;经历的每一件事,脑子忘记了,留在了眼睛里;三十过后,眼就成了一盆杂拌粥,没法看了。马曼丽的眼睛也浑浊,但看人的神,还有一丝明亮,这就难得了。马曼丽又怀疑自己的明亮。老袁又说,他喜欢马曼丽,主要还不是因为她的神,而是喜欢听她叹气。两人正说着话,说着说着,马曼丽突然叹一口气。谁有心事都会叹气,但别人叹气都是就事论事,一事一叹,目的明确,让人听起来一目了然,叹气就成了叹气;而马曼丽的叹气,并不这么功利,一口气叹出去,往往不是正说着的事,好像又想起许多别的,叹得深长和复杂,这就有意思了。透过一口气,能听出这人的深浅。老袁又说,他喜欢马曼丽,也不是喜欢她的叹气,而是喜欢她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声音,一颦一笑、俯仰之间的神态转换,一句话,喜欢的是整体,而不是个别;喜欢的是马曼丽与别的女人的不同,而不是相同。马曼丽倒被他说动了,当他是个懂女人的人,当他是个懂马曼丽的人,比马曼丽还懂马曼丽。马曼丽的丈夫赵小军,就不懂马曼丽,老袁看到的,赵小军全没看到,惟一看到的,是她的短处:胸小。一吵架就说:
“还说啥呀,你整个儿一个男扮女装。”
马曼丽喜欢老袁,又与老袁喜欢马曼丽不同。老袁长个大脑袋,猪脖子,外号袁大头;身矮不说,上身长,下身短;都说江浙人清秀,老袁是个例外;这些都不讨人喜欢;老袁喜欢马曼丽是喜欢她的整体,马曼丽喜欢老袁却不喜欢他的整体,单喜欢他一条:说话。不是他说话入马曼丽的心,马曼丽才喜欢,马曼丽没这么功利,而是喜欢他说话的整体:幽默。老袁一说话,马曼丽就笑。同样的话,从老袁嘴里说出来,就跟别人不一样。也见过别的人幽默,一说话人就笑,但老袁又与这些人不同。老袁说话,你当时不笑,觉得是句平常话;事后想起,突然笑了;再想起,又笑了;第二次笑,又与第一次笑不同。马曼丽这时知道,别的人幽默叫说笑话,老袁幽默叫幽默。或者,这是幽默和幽默的区别。譬如,马曼丽头一回到老袁的摊位买带鱼,那时还不认识老袁,为了讨价还价,总得往下贬卖家的货色。马曼丽说:
“真敢要,鞋带一样的带鱼,五块五;那边一摊儿,也是舟山带鱼,跟大刀片似的,才四块八。”
当然“那边一摊儿”,是顺口编出来的,为作一个旁证。如是别的卖主,会反唇相讥,或揭穿买主的谎话:
“那边摊上好,那边买去。”
老袁既不揭穿马曼丽的谎话,也不反驳马曼丽说自家的带鱼像鞋带,有些过其实,而是说:
“大姐,真不怪我,怪当初给这鱼起名的人,带鱼带鱼,就得跟鞋带似的。那边带鱼像大刀片,只能说它得了糖尿病,有些浮肿。”
当时也就是个讨价还价,打个嘴仗,马曼丽并无在意。待马曼丽拎着带鱼往廊走,再想起老袁的话,“扑哧”笑了,回到廊煎带鱼时,“扑哧”又笑了。
再譬如,老袁来“曼丽发廊”理,这时马曼丽与老袁已经熟了。价目表上写着:理五元。马曼丽说:
“别人五元,你得十元。”
老袁知马曼丽说他头大,老袁:
“嚯,以大小论呀?你该去开宠物店。”
马曼丽不明就里,问:
“啥意思?”
老袁:
“上回我去一宠物店,拳头大一狗,把全身的毛剃了,二百。”
马曼丽啐了他一口,才给他理。老袁理完走人,廊前正好路过一拳头大的狗,被人牵着,马曼丽“扑哧”笑了。夜里睡在床上,想起“全身的毛剃了”,“扑哧”又笑了。这个老袁,说脏话,并不带脏字。
再譬如,两人开始好那天,头一回上床,因丈夫赵小军老埋怨马曼丽胸小,说她男扮女装,久而久之,马曼丽也觉得前边是个短处,脱了衣服,待解钢罩时,突然有些羞涩,老袁帮她解开,虽然有些吃惊,但没说它小,用手抚着说:
“东西不在大小,在它的用处。”
用嘴一下含满了。退出嘴说:
“大了,还真一口含不住,纯属多余。”
这回马曼丽当场“扑哧”笑了。笑后,又哭了。
马曼丽的丈夫赵小军,与老袁比,就是另外一路人。不是因为赵小军,马曼丽还不会跟人好。马曼丽与赵小军结婚六年,好了前半年,坏了五年半,而且越来越坏。这跟日子过得穷富没关系,老袁只是个卖带鱼的,也不是百万富翁,主要还是合得来合不来。当然,也没跟赵小军过过富日子。赵小军一米七八,长胳膊长腿,大眼睛,白净,长得比老袁强多了。当初就是看上赵小军的长相,马曼丽才跟他结的婚。但婚后现,长相只能撑半年,所以半年过去,两人开始说不着。赵小军是个二道贩子。二道贩子也有了财的。或者,二道贩子做对了路子,更容易财。但赵小军却没有财。没财不是他不好好做生意,而是做事没有长性,总嫌财慢,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。或者,本来要财了,他走到半道烦了,狗熊掰棒子,丢手了。他赔了,钱让别人赚走了。这时又埋怨别人。他贩过烟,贩过酒,贩过大米,贩过皮毛,贩过猫狗……还差点儿贩过人。赚过,也赔过,本属正常,但赚了不是赵小军,赔了也不是赵小军,张狂和沮丧,都显得夸张。屁大一点儿的事,煞有介事。一年四季,皆穿个西服,晴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,好像世界上就属他忙。但这些并不重要。马曼丽最看不上他的,就是说话。赵小军说话,皆是就事论事,就事论事中,皆是直来直去,路在世上还知道拐弯,赵小军说话从不拐弯。直来直去,说话不会拐弯,不会说笑话,可以说他欠幽默。世上欠幽默的不只赵小军,问题是,两人吵起架来,赵小军又不就事论事,常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,或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。不知是他脑子乱,还是故意的。这就不是直来直去了,这架也没法吵了。没法吵的架,虽是不同的架,主题会迅速向一起集中:皆是为了钱。本来不是钱的事,也变成钱的事。两人上了床,话题也开始集中:马曼丽的胸。每次干完事,赵小军都叹口气:
“我是跟女的干的吗?好像跟一男的。”
两人的日子,过得越来越没劲。一开始不知哪儿没劲,后来马曼丽想明白了,不是钱,不是胸,是没趣。如同机器短了润滑油,所有的轮子都在干转。两人互相不喜欢,但马曼丽和赵小军的区别是,赵小军不喜欢马曼丽只是个胸,马曼丽不喜欢赵小军是他的整体,不但整体不喜欢,个别也没喜欢处。三年前,赵小军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。这女人也是东北老乡,叫董媛媛,马曼丽跟她也认识。董媛媛在一家夜总会当会计。说是当会计,不知她每天晚上干些什么。她与马曼丽比,有一个明显的不同:胸大。箍住像对保龄球,散开像两只大白瓜。听说丈夫跟别的女人搭上了,马曼丽本该伤心和大闹,但马曼丽既没伤心,也没大闹,好像一下解脱了。看来这赵小军,还真是喜欢胸大。也是看赵小军往前走了一步,马曼丽才跟老袁好上了。一开始也许有些赌气,想着不能让自个儿吃亏,再想想,还是喜欢老袁说话。没听人这么说过话。为了一个说话,就跟人上床,马曼丽还是头一回。事后,还想不透这理儿。
马曼丽与老袁好了两年。中间还怀过一次孕,又做了流产。一开始两人偷偷摸摸,后来马曼丽离婚了,两人虽可以明铺暗盖,但也无法结婚,因老袁在舟山老家,也有老婆孩子。从大的方面讲,还是属于偷偷摸摸。马曼丽一开始不在乎,结婚不结婚,并不重要,与人结婚,也不见得合得来,譬如跟赵小军,跟赵小军离婚了,还有扯不清的麻烦,事仍很集中:钱。与老袁没结婚,在一起说得痛快,也干得痛快。但后来又在乎了。所以在乎,不是怕时间长了,老袁靠不住,而是在乎自个儿的年龄,三十出头的人了,还是想有个归宿。但这也吓不住老袁,老袁反问马曼丽:
“你说是结婚难,还是离婚难?”
马曼丽:
“离婚呀。”
老袁:
“错。离婚是两人不行了,才离,结婚得找对人。你说,是找对人难,还是找错人难?”
马曼丽明白了老袁的意思,不为幽默,为这道理,笑了,马曼丽问:
“那你什么时候离?”
老袁:
“一天不行,两天总可以了吧?两天不行,一个月总可以了吧?一个月不行,半年总可以了吧?”
于是说好半年。但半年没到,老袁消失了。能说的老袁,原来是个骗子。老袁不是怕跟老婆离婚,跟马曼丽结婚才消失的,而是警察把老袁带走了。老袁不但骗了马曼丽,也骗了别人,原来他是个诈骗犯。三年前,老袁在老家非法集资,但说动钱比说动人难。富人没骗着,骗了十几户零星的穷人。没骗到多少钱,事又败露了。老袁逃到北京,开始卖带鱼。老袁是个网上通缉犯。三年过去,老袁以为没事了,这天去火车站接货,被一来北京打工的老乡现了,这老乡,也被老袁骗过。当天晚上,老袁正在集贸市场盘点带鱼,被警察抓走了。老袁说他是舟山人,他也不是舟山人,是温州人,连老家都是假的,从头至脚,没一处真的。马曼丽听到这消息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接着不是为上当受骗伤心,而是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说老袁幽默,原来最大的幽默,是集资的骗局。偷鸡不成,反蚀一把米。笑过,又哭了。老袁因骗的钱不多,被法院判了一年,关进监狱,倒是又沾了偷鸡不成的光。一年中,马曼丽也没去监狱看过老袁,就当老袁死了。偶尔想起老袁,不为老袁,为自己,叹息一声。这叹息,又不是就事论事。
但今天深夜,老袁又出现了,来到“曼丽发廊”。一年刑期满了,老袁出来了。但事过一年,老袁已不是过去的老袁。突然头花白,显得老了。马曼丽一下没认出他来。本来头大,猪脖子,一下由青壮年变成头老猪,上身长,下身短,走进廊,步履迟疑,像进来一只企鹅。说话也变了,说刚从监狱里出来,还想到集贸市场卖鱼;或者不卖海货,干脆卖胖头、草鱼也行;到密云一带进货,倒是比舟山方便;但现在身无分文,没有住处,想在马曼丽这里先住下来。话说得磕磕巴巴:一年监狱住的,全没了过去的幽默,也成了就事论事。马曼丽认出他来,一开始还有些悲喜交加,一席话听下来,就转成了恼怒。恼怒不是后悔一年前与他好,还为他流过孩子,而是事到如今,老袁竟能说出跟她借宿的话。跟人借宿并不丢人,而是这借宿人,已不是一年前的老袁。不是看他如今落魄,或又来骗人,而是听他说话,看他神态,已不是过去的老袁。不是老袁,还装过去的老袁。什么是骗子,这才是最大的骗子。马曼丽并不多,喊了一声:
“滚!”
老袁东张西望,还想磨叽,马曼丽又喊了一声:
“滚!”
老袁这才明白马曼丽也不是过去的马曼丽,出门去了。老袁走后,马曼丽又坐那儿兀自生气。说生气也不是生气,而是思前想后,有些闷。这时外边又“梆梆”敲门。马曼丽以为老袁又回来了,不再理他。外边由敲改拍,声音越来越急。马曼丽上去拔掉门插,猛地开门,又喊一声:
“听到没有,滚!”
倒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。原来门外站着的人,不是老袁,而是刘跃进。马曼丽跟刘跃进的关系,又与马曼丽跟老袁不同。刘跃进时常来坐,但两人并没上床。没上床并不是两人不是一路人,而是刘跃进想上床,并不知怎么上床。刘跃进与老袁不同,说话不幽默,但也不骗人;起码大事不骗人;有些鬼心眼,但凭这些鬼心眼,成不了事,也坏不了事;一句话,就是个老实;或者,他也想弄些大事,但不知怎么弄;想跟人好,却不知怎么跟人好;干脆,他就是一个厨子。或者,马曼丽这么想,刘跃进不这么想,他觉得两人早晚会上床,否则也不会常来磨叽。刘跃进有什么心里话,都告诉马曼丽;马曼丽有心里话,却不告诉刘跃进;但刘跃进觉得两人无话不谈。那天深夜,刘跃进到廊来,她就看出刘跃进失魂落魄,与平时不一样;似有满肚子话要对她说;但当时她忙着与前夫赵小军打架,倒把刘跃进的失魂落魄给吓回去了;最后刘跃进将赵小军架走,马曼丽哭了,对刘跃进还有些感动。那天过去,又是几天没见刘跃进;现在见到,刘跃进比几天前还失魂落魄。一头的汗,“呼哧”“呼哧”喘气。刘跃进只顾着急,忘了自己的失魂落魄,马曼丽倒吃了一惊,问他:
“抢人了,还是被抢了?”
马曼丽本是一句玩笑话,刘跃进感慨:
“真让你说中了,被抢了,也抢人了。”
将马曼丽推进廊,关上门,插锁;关灯;又将马曼丽拉到里间;马曼丽以为他要干什么,挣巴他;刘跃进死死把她拽住,也不干什么,而从七天前自己丢包开始,怎么找这包,找包的过程中,怎么又捡到一包;本来是在找人,怎么又变成被人找;怎么没找到这贼,恰恰又被这贼找到;本来丢了钱,怎么又变成敲诈;刚刚,在四季青桥下,那贼被人捉住,往死里打;自己吃了害怕的亏,也沾了害怕的光,才抽身逃脱等等,说了个遍。急切中,也说了个乱。也是事头绪太多,刘跃进不说乱,马曼丽也会听得一头雾水;刘跃进说乱了,马曼丽只听出刘跃进焦急。马曼丽:
“你从头再说,我没听懂。”
刘跃进焦急:
“来不及了。听懂你也没办法。”
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问:
“你懂这玩意儿吗?”
马曼丽点头:
“这不是U盘吗?过去,烦的时候,我也上网聊天。这半年,没心思了。”
刘跃进拍巴掌:
“那就太好了,咱赶紧看看吧,看里边都说些啥。”
马曼丽:
“我把电脑卖给洗车的大号了。”
“曼丽发廊”往西,过一个街角,有一个洗车铺,老板叫大号。这个大号刘跃进也见过,江西人,胖,一身肉,也一脸肉,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刘跃进知道大号爱打麻将,不知他买电脑作何用,以为他也为了聊天。马曼丽:
“他不聊天,为了上色网站。”
刘跃进焦急:
“别管他干啥,咱赶紧看一看吧。”
马曼丽穿上外衣,两人匆匆出了廊。往西过一个街角,到了大号的洗车铺。深夜,已无人来洗车,大号的洗车铺没有门,洗车棚大张着嘴,对着空荡荡的街道。大号今天没上色网站,出去打麻将去了。那台破旧的电脑,就蹲在洗车铺一张桌子上。机身上,键盘上,全是油污。在洗车铺看门的,是大号的侄子,叫小号。马曼丽和刘跃进要用电脑,小号却不让,说别把电脑捅鼓坏了,大号回来打他。又嘟囔自己肚子饿了。刘跃进知他存着坏心眼,从口袋掏出十块钱,塞给小号。小号欢天喜地跑到对面小饭馆喝酒去了,刘跃进才和马曼丽坐在桌子前。待将U盘插进电脑,打开文件,屏幕上先是空白,好像几个人在说话,时不时有人“咯咯”笑。但话语嘈杂,说的都是刘跃进和马曼丽不熟悉的事,一时难以听明白他们说的是啥。接着开始出现视频,好像是一宾馆房间,先出来的是严格,刘跃进一愣;接着是严格分别向人送珠宝,送字画。收东西者,总是两个人,一个是老头,一个是中年人;从穿戴,从神,好像是当官的。但每次送东西都是分开,老头和中年人并不碰面。除了送珠宝和字画,还送帆布提包;每次或一个,或三个五个不等;严格弯腰拉开拉链,里边竟全是钱;送中年人往往是一个提包,送老头或三个,或五个。不是送一回两回,十多回。屏幕下方,有跳动的日期和几点几分几秒的字码。刘跃进和马曼丽惊了。几十提包钱,加在一起,到底有多少,一时真算不过来。更让两人吃惊的是,播过这些,还是这个房间,或这个中年人,或这个老头,正在床上与外国女人干那事。也不是一回两回,十多回。下边也有跳动的日期和几点几分几秒的字码。每一次,中年人都干得满头大汗,与不同的外国女人大呼小叫;老头不叫,干得不紧不慢;也不是不紧不慢,好像不行了;老头是个尖屁股,看着不行了,但还努力抖动和挣扎;或者他干脆躺那不动,让外国女人含他下边。不看这些还好,看过这些,两人脑袋“嗡”的一声全炸了。没看之前,刘跃进只知道这U盘值钱,有人想买;看了才明白,U盘里藏的竟是这个。两人出了大号的洗车铺,往“曼丽发廊”回。街转角处,有一肉铺。深夜,肉铺已关门。门头上悬着一招牌,上边画一猪头,写着“放心肉,放心吃”几个字,在风中飘。两人走到这里,停住脚步,慢慢在肉铺台阶上蹲下,刘跃进突然大叫:
“那么大一提包,能装一百多万吧?几十提包,不快上亿了吗?”
突然又大叫:
“收人这么多钱,这叫啥?大贪污犯呀这叫,该挨枪子呀这是。”
突然又明白:
“我说这么多人,紧着找它呢。这是钱的事吗?能要他们的命呀。”
马曼丽愣愣地看刘跃进,脸开始变得煞白。刘跃进还在那里愤愤不平:
“我给顺义老李送泔水,来回一百六十里,才挣几块钱。他们轻而易举,就收人这么多钱。这是人吗?狼啊,吃人哪。”
马曼丽仍看刘跃进,这时哆嗦着说:
“你就别说别人了,说你自个儿吧。”
刘跃进不解:
“我怎么了?”
马曼丽:
“捡了不该捡的东西,又让人知道了,怕是要大祸临头了。”
刘跃进突然想明白这点,“呼”的吓出一身汗:
“我说刚才在桥下,那贼被人往死里打呢。”
又“呼”的站起:
“原来以为他们是找这盘,谁知是要命啊。”
又蹲下,一把抓住马曼丽的手:
“我明白了,他们除了要盘,还要杀人灭口,那贼被他们打死了,我也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又用手拍地:
“丢个包,就够倒霉的了,谁知又牵出这事。”
马曼丽突然想起什么:
“我也看了这盘,不也裹进去了吗?”
忙推刘跃进:
“咱可说好了,人家抓住你,千万别供出我。我在老家,还有个女儿呢。”
也是物极必反,大祸临头,刘跃进突然像老袁一样幽默了,对马曼丽说:
“这样也好,从今儿起,咱就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了。”
马曼丽急了,上去掐刘跃进的脖子:
“操你大爷,我现在就把你掐死!”
第二十六章 韩胜利
韩胜利又被老赖的人打了一顿。老赖是新疆人,但是汉族,不过脸盘、鼻子,长得比维族还维族。人头一回见他,总问:维族吧?老赖一开始还解释,说父母是上海人,五十年前到新疆支边,生下了他,也是入乡随俗,牛羊肉吃得多,开始像维族人;后来干脆不解释了,承认自己是维族人,才省下许多口舌。北京西郊海淀区,有一个紫竹院公园,公园靠北一带,叫魏公村。魏公村一带,是一帮新疆人的地盘。这帮新疆人,在魏公村一带卖烤羊肉串,卖新疆花帽子,卖新疆冬不拉,卖维刀等,但卖的东西是假,卖东西也是假,偷东西是真。老赖是这帮新疆人的头目。一开始不是头目,也是经过几次火并,血里火里闯出来,一个汉人,才管住了这帮维族人。老赖上台伊始,也推行许多新政。譬如讲,过去这些新疆人名义上是偷,但嫌偷麻烦,实际是抢;老赖规定只准偷,不准抢;偷人算贼,抢人算强盗;偷人带手,抢人带刀,离杀人放火已经不远了;要想长期在魏公村待下去,不能过杀人的界限。再譬如,魏公村是新疆人的地盘,过去这些新疆人,偷人不仅在魏公村,走哪儿偷哪儿,或走哪儿抢哪儿,常引起新疆人跟别的地界的贼火并;老赖又立下规矩,国有国界,省有省界,从此偷人不准出魏公村;当然也不准别的贼进魏公村;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但这帮新疆人表面应诺,背地里还是我行我素;规矩成了规矩,无人遵守;老赖常为此生气。十天前,韩胜利到魏公村看老乡,看过老乡,到商场闲逛,顺便偷了一回。被偷那人,是个中年妇女,看她衣着得体,戴着眼镜,走路趾高气扬,以为是个有钱人,韩胜利才下了手。待钱包到手,溜出商场,打开钱包,里边才三百多块钱,看着钱包鼓鼓囊囊,里面塞了一大沓名片,这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,富人不戴眼镜,戴眼镜的,都是穷酸知识分子。韩胜利偷间,没被中年妇女现,但被几个新疆人现了,在商场偷东西没被抓住,出了商场,正后悔这偷,被几个新疆人抓住了。跨区作业,不管从行规讲,或是从老赖的规定讲,都属大罪。新疆人本不遵守规矩,但别人犯了规矩,却要按规矩办。几个新疆人先把韩胜利打了一顿,头都打破了,接着罚款两万。韩胜利自知理屈,但偷三百,罚两万,多出六十多倍,世上又没这道理,这就不是罚款,而是刁难韩胜利。韩胜利将这道理说破。韩胜利不说破道理,这事还好商量,一经说破,几个新疆人恼了,不是两万,也成了两万。韩胜利还在力辩,新疆人不喜啰嗦,直接把韩胜利带到一地下室,将他绑在一下水管道上,韩胜利认这账,就放了韩胜利;不认,就让他饿死在这里。韩胜利见地下室跑满了老鼠,害怕了,只好写下欠新疆人两万块钱的欠条。新疆人规定:从明天起,每天还两干,分十天还完,又怕韩胜利逃债,让韩胜利在魏公村一带找个保人。韩胜利只好带他们去找今天来看的老乡。这老乡叫老高,也是河南洛水人,在魏公村三棵树街边,开了个河南烩面馆子,除了卖烩面,也卖胡辣汤。新疆人看老高有固定买卖,记准老高,才放了韩胜利。韩胜利先去医院缝了八针,包上脑袋,从第二天起,便带伤作业。这时偷东西就不是偷给自己,而是偷给新疆人。韩胜利做贼时间倒也不短,但业务一直长进不大。所谓长进不大,不是胆子小,韩胜利贼胆不小,但对偷的对象、环境、时机,判断常常失误。偷富人偷了穷酸知识分子,仅属一例。对对象判断失误还没什么,对环境、时机判断失误,事就大了,就会被人抓住。偷,也是一门艺术;偷,也讲究微妙的瞬间。韩胜利做事爱讲大概,吃亏就吃在微妙的瞬间。瞬间当时没意识到,转瞬间,你就由主动变成了被动。偷十回,有七回被人现,得赶紧逃走,倒练出一腿跑的好功夫。还有两回被抓住,或挨打,或被人送到派出所,剩下一回偷成了,还不知偷的是什么。自十天前被新疆人抓住,韩胜利工作倒比以往勤奋。过去偷给自己,可紧可松,现在偷给别人,每天睁开眼睛,就欠人两千块钱,不敢有怠慢处。但对瞬间的把握,并不因为勤奋而有所改变。过去每天工作七八个小时,现在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,但偷到手的钱,并不比过去多。韩胜利过去上街,一天下来,能到手五百块钱,就算好的,有时转悠一天,没个下手处,也属平常。搁在过去平常,搁在现在,就不平常了。新疆人规定的任务,没有一天是完成的。每天去给新疆人交钱,都会让新疆人踹两脚。因韩胜利有保人,新疆人倒不怕他跑了,次次指着他的鼻子说,到了十天,再跟他算总账。这时韩胜利不埋怨新疆人,也不埋怨自个儿,单埋怨同乡刘跃进。刘跃进欠他三千三百块钱,欠了仨月,仅还了二百。原以为这个厨子没钱,逼也没用;待刘跃进丢了个包,包里竟有四千一百块钱;宁肯让人偷了,也不还韩胜利,韩胜利就急了。平日耍赖也就算了,看韩胜利头被打破了,被人逼债,还无动于衷,这就不是钱的事了,是人品有问题。连本带息,三千四百块钱虽然不够韩胜利还债,但哪天上街不顺手时,起码可以救急,少挨新疆人两脚。接着又不怪刘跃进,开始怪自己。新疆人,刘跃进,原来都比他狠。他白担了一个贼的名声。但平日对刘跃进不狠,刘跃进把钱丢了,再狠也没用,为了让他还钱,韩胜利得先帮他找包,便带他去找了曹哥。帮他是为了让他还钱,谁知刘跃进认识曹哥之后,中途把韩胜利甩了,第二天取包时,单独去了鸭棚。幸亏曹哥鸭棚的人没找着青面兽杨志,刘跃进与鸭棚的人闹起来,被曹哥的人打了一顿。待韩胜利再找到刘跃进,问他为何中途叛变。刘跃进不说中途叛变的事,反倒怪韩胜利介绍曹哥介绍错了,白交了一百多块钱定金不说,还白耽误两天时间,这时耽误的就不是时间,而是找贼。脾气比韩胜利还大。刘跃进刚挨了曹哥鸭棚的人一顿打,似乎也有了资本,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,对韩胜利说:
“少给我来这套,你挨了打,我没挨打呀?”
韩胜利有些哭笑不得:
“你把事说乱了,打是都挨了,但挨打的事不同呀。咱不说挨打的事,单说还钱的事。”
刘跃进:
“找不到包,我就不活了,还说还钱。”
就这么赖上了。韩胜利也拿刘跃进没辙。新疆人逼得紧,韩胜利顾不上与刘跃进周旋,刘跃进成了穷光蛋,跟他周旋也没用,先得每天上街作业,应付新疆人那头。但天天两千块钱的任务,天天皆完不成。日期过半,新疆人不但逼韩胜利,也开始到老高的河南烩面馆,逼保人老高。老高也怕这些新疆人,又替这些新疆人来逼韩胜利。韩胜利劝老高:
“那个鸡巴饭馆,你也别要了;你一跑,我也跑;你解放了,我也解放了。”
老高大怒:
“早知这样,我就不保你了。那饭馆看着小,房租贵着呢,房租我一交三年,七万二。为了你两万块钱,丢了我七万二不成?”
又瞪了韩胜利一眼:
“这钱,我也是借亲戚的。”
待到第七天,韩胜利还了新疆人三千多块,离十天还差三天。放到平日,七天偷三千多,已出韩胜利意料;放到新疆人这里,不怪韩胜利手艺差,以为他故意耍赖。不还钱事儿小,跟他们耍赖,性质就变了。这天晚上,几个新疆人,由保人老高带着,来到韩胜利住处,不由分说,又将韩胜利的头打破了。打完,说这只是一个警告,三天之内,如还上剩下的一万六千多块钱,双方走开;如还不上这钱,一个新疆人从腿上拔下刀子,指着韩胜利:
“知你会跑了,跟你没关系。”
又用刀指老高:
“把你儿子的脚筋给挑了,当羊肉串烤。”
吓得老高也急了,不顾韩胜利头上正冒血,指着韩胜利:
“韩胜利,你都听到了,不能害我。”
新疆人和老高走后,韩胜利又去医院缝针。第二天一早,又带伤上街作业。头上包着纱布,只好又戴上棒球帽。新疆人昨晚打的,比八天前打的那次还重。重不是说头上出血多,而是伤口多。上回伤口是两处,这回是五处;上回缝了八针,这回缝了十五针。其中一个伤口,就在额头上。虽然戴上了棒球帽,故意把帽檐拉低,但帽檐下,仍露出一抹纱布。一个明显带伤的人,就不好当贼了。不是说带伤者都是坏人,而是这打扮,容易引人注意。谁路过韩胜利,都要扭头看他一眼,虽不把他当贼,也让他无法下手。本来可以下手,对象、环境、时机,几方面风云际会,正待下手,旁边的人看他一眼,这机会又稍纵即逝。过去抓不住瞬间,是因为判断失误;现在因为打扮,彻底没了瞬间。一天下来,仅偷了仨人。偷了仨人,还有两回被现了,韩胜利撒腿就跑,啥也没偷着。一回偷着了,不在商场,在马路边。一个中年人,倚着一块广告牌睡着了,怀里抱着一个皮包,像个忙碌人,韩胜利看看左右无人注意,抓起那皮包就跑。严格地说,这就不叫偷,叫抢。待跑到一条巷子里,打开皮包,里边一分钱也没有,乱七八糟,塞了半皮包废票,原来是个倒卖票的。倒是韩胜利耽误了人家的生意。第二天比第一天好些,偷住一个人,钱夹子里,有五百多块钱。但离还新疆人的债,一万六千多块钱,还差好多。第三天,还钱的日子到了,韩胜利清早起来,坐在床边愁。一天时间,哪里能偷来一万六千块钱?除非去抢银行。但韩胜利又没这胆。或者有这胆,不知进了银行怎么抢。既然偷不来这么多钱,韩胜利索性不上街了。他想一跑了之,把剩下的麻烦,丢给保人老高。但他与老高在河南村挨村,相互知根知底,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辈子,除非他一辈子隐名埋姓,永不回老家。但为了一万多块钱,又不值当。接着又恨刘跃进,欠着他钱不还。但现在恨也白恨,刘跃进还在找包,就是包不丢,也只欠他三千多块,还他,还不够还新疆人的零头。坐在床边,越想越丧气。突然想起一个人,也许能救自己,便出门去找这人。
这人不是别人,就是在东郊集贸市场杀鸭子的曹哥。曹哥控制着朝阳区,新疆人老赖控制着魏公村;两人都是老大,韩胜利想求求曹哥,让他给老赖打个招呼。打个招呼不是欠债不还,而是十天到了,能再宽限一个月。韩胜利来到鸭棚,光头崔哥、小胖子等人在忙着杀鸭子,曹哥躺在一张藤椅上,在听收音机。曹哥眼睛本来不好,这两天又患了感冒,鼻涕流水,睁不开眼睛,看不得报纸,只好听广播。收音机里说,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又生了冲突,巴勒斯坦引爆了人体炸弹,以色列出动了飞机,曹哥听得很认真。韩胜利躲在鸭棚门口,不敢打扰。待巴勒斯坦和以色列这仗打完,共打死多少多少人,收音机转了话题,开始说影视圈的事,谁跟谁又男盗女娼,曹哥关了收音机,韩胜利才扒着门框喊:
“曹哥。”
曹哥扭头,仍没听出韩胜利的声音,问:
“谁呀?”
韩胜利:
“河南的胜利,有事求您。”
曹哥以为韩胜利又来说刘跃进丢包的事,皱皱眉说:
“还是那事呀?你那老乡,太不懂事。”
韩胜利忙说:
“不是那事,是另外一事。”
这才凑上前来,将十天来自己与新疆人的纠葛,删繁就简,从头至尾说了。说间,为难得哭了。知道曹哥讨厌人哭,又憋住不哭。待韩胜利说完,曹哥听完,曹哥先说:
“这事怪你,不怪新疆人。”
韩胜利知道曹哥说的是跨区作业的事,忙点头:
“我也是一时糊涂。”
又说:
“今天还不上钱,我不是担心我,是担心我的老乡老高。他孩子才六岁。”
又将新疆人要挑老高孩子脚筋的事说了。曹哥听明白了,但说:
“咱这儿跟魏公村跨着半个城,你说的那个新疆人老赖,我不认识呀。”
韩胜利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忙说:
“曹哥,就您这威望,您不认识他,他不能不认识您。您给他打一招呼,照样管用。”
又说:
“不是不还他钱,就宽限几天。”
曹哥没接这话茬儿,将身子又躺在藤椅上,闭上眼睛。这样静了十分钟,韩胜利以为曹哥睡着了。曹哥睡觉了,就是不管这事了。曹哥不管,你还不能强迫他。韩胜利看看鸭棚四周,光头崔哥、小胖子等人,都在埋头杀鸭子,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,没人理韩胜利。他们不理韩胜利,韩胜利也不敢招惹他们。看看无望,韩胜利转身要走,曹哥这时睁开眼睛,喊了一声:
“老崔。”
光头崔哥闻声,忙扔掉手里的鸭子,用围裙擦着血手,来到曹哥身边。曹哥问韩胜利:
“欠人多少钱?”
韩胜利:
“我身上有五百多,还剩一万六。”
曹哥对光头崔哥:
“找人家一趟,给人家送去一万六。”
光头崔哥愣了,韩胜利也愣了。韩胜利万没想到,曹哥是以这种方式,来了结此事。他和曹哥,过去并不太熟呀。光头崔哥睖眼看韩胜利,韩胜利这下哭了:
“曹哥。”
曹哥挥挥手:
“胜利,没你事了,忙你的去吧。”
韩胜利忙给曹哥下跪,曹哥皱了皱眉,韩胜利忙又站起来,不敢多,千恩万谢,离开了曹哥的鸭棚。一路感激,心也放回到肚子。心一放回肚子,才感到头上的伤口又作了。前两天只顾上街,忘了头上还有伤。去医院消了毒,换了药,重新包上纱布,又往回走,突然一惊。曹哥替他还了新疆人一万六千块钱,他与新疆人的事了结了,但这钱就让曹哥白还了不成?别说曹哥愿不愿意,韩胜利心里就过不去。那么从今天起,等于他欠曹哥一万六千块钱。本来欠新疆人,现在转成欠曹哥。接着从明天起,他再上街作业,不成了为曹哥作业?进一步,过去韩胜利还是自由身,从今天起,不成曹哥的人了?这才明白了曹哥的用心。原来这忙也不是白帮的。遇事,曹哥想得比他深多了。但话又说回来,曹哥不管韩胜利,韩胜利今天就会出事,曹哥管了,难关暂时就度过去了。他跟曹哥的事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慢慢再说。
但韩胜利和曹哥的关系,没等慢慢说,第二天,曹哥就让小胖子把韩胜利叫到了鸭棚。进到鸭棚,里边贴墙根床上,躺着一人,鼻青脸肿,浑身缠满了绷带,正在喘气,把韩胜利吓了一跳。待到近前,看清这人,这人韩胜利也认识,山西人,人称青面兽杨志。前一段,这人正与曹哥闹别扭。韩胜利不知青面兽杨志是被曹哥的人打的,还是被外人打的。又想到,青面兽杨志躺在曹哥鸭棚,不会是曹哥的人打的,肯定是外人打的。看这伤,这帮外人,下手够狠。韩胜利脱口而出:
“谁干的?”
曹哥没理这茬儿,把韩胜利叫到身边:
“胜利,求你一事。”
韩胜利以为盗窃团伙间又生了火并,曹哥让他去打架,心里有些怵,贼间的火并,皆是白刀子进,红刀子出。但昨天曹哥刚帮过他的忙,一时不好拒绝,乍着胆子说:
“只要我能办到的。”
曹哥点头:
“并不是昨天我给你办过事,今天又让你给我办事,我看事没那么短。也是凑巧了,没有办法。”
韩胜利见曹哥这么说,胸中倒升起一股豪,忙说:
“曹哥,您说。”
曹哥:
“你上次带来的刘跃进,跟你是好朋友?”
事突然拐到刘跃进身上,韩胜利不明就里,只能照直说:
“他欠我钱。”
曹哥摆摆手:
“先不说钱的事。”
指指贴墙根床上躺着的青面兽杨志,说:
“你那朋友,捡了他一包。”
又说:
“你找一下这朋友,把这包要回来。”
原来是这事,韩胜利一下轻松了,一口答应:
“我以为啥事呢,原来是个包的事,好说。”
曹哥用手止住韩胜利:
“没那么简单。这包不是一般的包。包不重要,里边有一个U盘,要的是这个U盘。把这盘拿回来,昨天那点事,也算了了。”
韩胜利听懂,只要将这什么盘拿回来,昨天曹哥替他还新疆人那一万六千块钱,他跟曹哥之间,也算了了。韩胜利一阵惊喜,觉得这买卖合算。他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:
“刘跃进欠着我钱,他得听我的。就是不听我的,我一提曹哥,他也不敢不给。”
曹哥皱眉:
“说的就是这个,我要能要回来,就不找你了。千万不要提我,提我,倒打草惊蛇了。”
韩胜利明白了曹哥的意思:
“我懂了,不能硬要,给丫骗过来。”
曹哥点头,证明韩胜利说得对,又皱了皱眉,意思是,意思是这意思,但话不能这么说。接着说:
“你去吧,事儿还得快,还得防着别人抄了后路。”
韩胜利起身就走:
“我现在就去找他。”
待韩胜利来到国贸后身的建筑工地,却现事没这么简单。不简单不是刘跃进不听他话,或骗不出来这盘,而是从昨天晚上,刘跃进突然失踪了。工地的包工头任保良,也在找他。
第二十七章 老蔺
“失控,这就叫失控。”
这是老蔺见到严格,说的第一句话。两人这次见面,在“老齐茶室”。老齐,五十多岁,北京人,圆头圆脸,大胖子,四十岁之后开始吃素,这一点倒与严格有些相像。但严格吃素并不严格,只是不喜欢吃荤,而老齐是彻底吃素。老齐吃素之前瘦,吃素之后,反倒胖了。老齐吃素不单吃素,四十岁之前,在北京后海一带,老齐是有名的顽主,吃喝嫖赌,无所不为;吃素之后,开始信佛,法号“绝尘”。人问,别人信佛之后,没得吃,都瘦,老齐吃素之后,为何倒胖了?老齐双掌合十:
“阿弥陀佛,心宽,体就胖了。”
倒与严格的大胖子理论有些背道而驰,但严格觉得,老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“老齐茶室”位于北新桥街口。街上车马喧闹,进了“老齐茶室”,淡淡一股藏香,让人心头清凉许多,音箱里传出和尚的念经声,倒真有那么点儿意思。“老齐茶室”不卖俗茶,如龙井、乌龙、铁观音、普洱等,专卖西藏的高山茶,如珠峰圣茶,如圣茶红老鹰,圣茶白老鹰等。为何如此?老齐又说:
“不为茶,为个净土。”
但老齐一壶茶,也比别的茶室贵。别的茶室,一壶狮峰龙井才二百多,老齐一壶红老鹰,标价七百八;一壶白老鹰,标价八百八;一壶珠峰,一千二百八。且这老鹰和珠峰,在壶里泡开之后,并不像茶,叶大,梗多,喝起来,还有一股子土腥味。所以来这里喝茶的也没有俗人。也不是没有俗人,是没有穷人。正因为没有穷人,白天茶室还清静,一到晚上,楼上楼下的包间都是满的。去得晚了,还要排号。老蔺与老齐认识八年了。严格认识老齐,还是老蔺带来的。老蔺常与老齐开玩笑:
“老齐,你这是茶吗?这茶是从珠穆朗玛峰弄来的吗?从房山弄了些树叶子,在这里唬人吧?”
老齐笑了,又双掌合十:
“阿弥陀佛,让你说中了,不为卖茶,为个杀富济贫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老齐除了卖茶,还会给人看相。据说这看相,却不是信佛带来的,老齐四十岁之前就会。坐在老齐对面,老齐也不仔细端详你,大体看你一眼,就能说出你前三十年,后三十年。两个三十年加起来,就是六十年。一眼能看穿六十年,也算慧眼了。所以许多人来“老齐茶室”,并不为喝茶,为让老齐看相。但你只来喝一回茶,老齐不看;喝两回,也不看;非到十回八回,双方熟了,老齐才大体端详你一眼。老齐说,他这么做,并不为让你多掏几回茶钱,而是人不熟,不好开口,说深了说浅了,都不合适。八年前,老蔺也为看相,才让朋友带了过来。因有朋友在,老蔺头一回喝茶,老齐就给他看了。但事先说明,只看前三十年。两人素不相识,老齐把老蔺前三十年,如庖丁解牛,剥了个体无完肤,说得老蔺惊心动魄,浑身冒汗。半年之后,又补上老蔺后三十年,也说得老蔺心惊肉跳。一次老蔺陪贾主任去内蒙出差,白天视察,晚上在酒店闲话,老蔺无意中说起老齐,贾主任一愣。从内蒙回来,一天晚上,应酬完宾客,贾主任突然让老蔺把他带到“老齐茶室”。因是老蔺带来的人,老齐当时也给贾主任看了。但老齐端详贾主任一眼,却什么都不说。贾主任有些奇怪,老齐双掌合十:
“阿弥陀佛,贵不可,就不了。”
老蔺:
“老齐,你捣什么鬼,领导没工夫再喝你十回茶。”
老齐笑了:
“天机不可泄漏。”
老蔺上去踢老齐,贾主任倒笑着拦住老蔺。这一晚就是喝茶,什么都没说。后来老蔺又带严格来喝茶,喝过十回茶,严格也让老齐看。老齐看过,写下两句话:
“春打六九头,雨过地皮湿。”
话虽通俗,是啥意思,严格解不透,老蔺也解不透。问老齐,老齐又不说。严格反倒不放心,又追,老齐说了一句:
“好话。”
严格才不再追究。老蔺和严格来“老齐茶室”喝茶,一开始是为了看相,久而久之,相也不能天天看,到这里来,白天是图个清静,晚上是图个热闹。再久而久之,腿往这儿走熟了,图个省心。问起相聚的地方,如不吃饭,或吃过了饭,第一反应是:
“老齐那儿吧。”
也就老齐这儿了,不用再想别的地方。最近老蔺和严格相聚,皆为那个U盘。这U盘本是一个交换,或一个威胁,没想到一件事变成了另一件事,由威胁别人,变成了所有人的威胁。老蔺严格二人,本已撕破了脸,为找这U盘,两人又联起手来,把该做的事都做了。老蔺还开玩笑:
“啥叫狼狈为奸,这就叫狼狈为奸。”
说得严格倒不好意思。但一个礼拜过去,没找到这U盘。贼找到了,却不在贼身上。又找到一贼,也不在这贼身上。最后又引来了敲诈。直到刘跃进从四季青桥旁逃跑,接着失踪,众人才恍然大悟,原来这盘,就在这厨子身上。关键时候谁跑?贼跑。失踪不说明失踪,说明刘跃进才是真正的贼。明白谁是贼的时候,贼却失踪了。这时不但严格老蔺等人后悔,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老邢也后悔;不但他们后悔,连被打的青面兽杨志也后悔。找贼找了一圈,真正的贼,原来就在自己身边。严格埋怨老邢:
“贼都找着了,又让他跑了,这叫不叫智者千虑?”
老邢叹口气:
“叫。”
又说:
“真没想到,一个厨子,这么沉得住气。”
又劝严格:
“事到如今,着急也没用,我再慢慢找。”
严格气得差点儿哭了:
“事到如今,还不着急,等他把盘弄到不该弄的地方,着急也晚了。”
这时怪自己,找侦探彻底找错了人。老蔺知道U盘在一个厨子身上,厨子失踪了,着急又与严格不同。两人约在午后三点,“老齐茶室”见面。严格先到,“老齐茶室”夜里热闹,午后三点,格外清静。老齐也不在。老齐夜里照顾生意,白天在家读经。但据老齐老婆说,没见他白天读过经,就是在家睡觉。老齐说:
“困了就睡,也是得道之理呀。”
接着老蔺来了,两人在一雅间坐下。老蔺先感叹“失控”,又说:
“厨子失踪,也是件好事。”
看严格有些吃惊,老蔺:
“起码知道U盘没在别人身上,在一厨子身上。在一厨子身上,总比在别人身上好。”
严格听明白了,点头。老蔺又感叹:
“惟一的问题,不知道这厨子看过这U盘没有?你太太说,这U盘没密码。如没看,还是U盘的事,如看了,就不光是盘的事,就成了人的事。”
这一层严格倒没有想到;经老蔺提醒,出了一身冷汗。先是愤怒自己的老婆:
“真没想到,她敢背后这么搞我。”
一掌劈在桌子上:
“真想一刀劈了她。”
待绪平定下来,才说:
“一个厨子,想他不懂U盘。”
老蔺:
“别心存侥幸,还是做好另一手准备。”。
严格擦着头上的汗,点了点头。突然说:
“既然来了老齐茶室,咱把老齐喊来,让他看一看?看这厨子跑到哪里去了,丢的东西何时能找回来?”
老蔺摇头:
“老齐那些鬼把戏,是骗没事人的。有事,找他没用。这事已经弄得全天下都知道了,就别让老齐再掺和了。”
严格又点点头,这时佩服老蔺:
“你比我强,遇事想得比我全面,也比我深。”
老蔺叹息:
“强什么呀,亡羊补牢,就不叫强。强的人,早把羊杀了,蹲着啃羊骨头呢。贾主任苦恼的,就是这个。”
这时告诉严格一个消息,五天前,贾主任出国了,去了欧洲,再有五天回国。在贾主任回来之前,两人一定要把这厨子找到,把U盘拿回来。上次给严格规定十天,再放宽五天。届时如再找不到,要么事了,大家一块儿完蛋;就是事没,届时他也做不了主了,就看贾主任怎么想了。闻知贾主任出国了,严格吃了一惊,以为贾主任出去避这风头,但他这想法,被老蔺看出来了,老蔺止住他的想:
“主任不是避这风头,是避另外的风头。”
又说,严格找调查公司也不靠谱。不是事不靠谱,事到如今,人靠不住;人靠不住,找到这盘,还不如没找到。事闹到这种地步,就得亲历亲为,就像厨子丢包,自个儿亲自上街找一样,找着找着,不就捡了个包吗?这时问:
“人来了吗?”
严格:
“来了,在我车里候着呢。”
接着打了个电话。片刻,严格的司机小白,带进来两个人。一个是任保良,一个是韩胜利。韩胜利受曹哥之托,到建筑工地找刘跃进,刘跃进失踪了,韩胜利却被任保良扣下了。因任保良也在找刘跃进。任保良找刘跃进不是又要跟他计较挑唆民工闹事的事,而是严格知道U盘在刘跃进那里,刘跃进失踪了,便把任保良叫去,让他两天之内,找到失踪的厨子。找到厨子,马上给他打工程款,找不到厨子,就把任保良换了。任保良的厨子,拿了严格家的东西,任保良也有责任。但一个大活人,突然丢了,哪里找去?是仍藏在北京,还是跑回了河南老家,或是去了别的地方,任保良也猜不透刘跃进的去向。连去向都猜不透,何论找?正焦躁处,韩胜利自个儿撞了过来,也在找刘跃进,任保良便把韩胜利扣下了。扣人并不是向韩胜利要人,刘跃进不是韩胜利放跑的;韩胜利也在找他;但任保良认为,刘跃进当厨子的时候,与这个韩胜利过从甚密,韩胜利是个贼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刘跃进人本老实,就是跟他学坏的。给食堂买菜的时候,学会了做手脚,后来展成公然偷严格家的东西,韩胜利对这事也负有责任。全忘了刘跃进并没偷东西,瞿莉那包,刘跃进是捡的。任保良又认为,既然韩、刘是一种人,鼠有鼠道,贼有贼心,韩胜利肯定比他更能猜透刘跃进的心事,更能摸得清刘跃进的去向。全不知韩胜利也不知刘跃进是咋想的。八天前,知道他丢了个包;刚才在曹哥鸭棚,知道他又捡了个包;到了建筑工地,才知道刘跃进失踪了;知道的还没有任保良多。但被任保良逼着,韩胜利蹲在地上想了半天,突然说:
“我知道他藏在哪儿。”
任保良一阵惊喜:
“带我去,抓住他,给你一千块钱。”
听说任保良给钱,韩胜利又吃了一惊。一千块钱不算什么,曹哥那里,找到刘跃进,消除的债务是一万六千块,但因为一个刘跃进,开始四处有人给他送钱,令韩胜利没有想到。当初刘跃进欠他三千三百块钱,加上利息,三千六百块钱,他天天找刘跃进,只要回二百,没想到刘跃进一失踪,三千四百块钱之外,开始有人给他送钱。失踪的刘跃进,倒给他带来了财运。也算祸兮福焉。这比偷东西合算多了。同时知道,失踪的刘跃进,已不是他认识的刘跃进,过去刘跃进是只虾米,现在变成了一条大鱼。虾米变鱼并不是因为刘跃进,而是因为他捡的那个包。自己偷东西这么多年,咋就捡不着这种包呢?接着又动了心思,既然刘跃进是条大鱼,就不能轻易送人,一千块钱,打不动韩胜利,韩胜利又做出为难的样子说:
“我也就是这么一说,找到找不到,还难说呢。”
死活不去。任保良看出韩胜利在吊腰子,又往上涨了一千块钱。韩胜利还是不去。任保良又怀疑韩胜利真是那么一说,并不知道刘跃进的去向,在这里诈钱。韩胜利抬腿要走,任保良又担心他真的知道,便不放他去,把这况,打电话告诉了严格。严格把这况又告诉了老蔺。老蔺倒重视这个况,要跟这人见上一面。严格便让司机小白,来接任保良和韩胜利,径直把他们拉到了“老齐茶室”。先在车里待了半个小时,小白接了一个电话,便把他们带进茶室。韩胜利和任保良,都是头一回来喝茶的地方。待拉开一雅间门,小白回去了,韩胜利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。这两人韩胜利都不认识,一个胖,一个瘦,都戴眼镜。从穿戴,知是上等人。任保良似认识其中那位瘦子,指着韩胜利对那人说:
“严总,就是他,一开始说知道,后来说不知道,我看他欠揍!”
又说:
“几天前,他还天天来找刘跃进。”
又说:
“刘跃进过去不偷东西,自从接触他,就学坏了。”
韩胜利马上跟任保良急了:
“你认错人了吧?刘跃进偷不偷东西,我不知道,我从来不偷东西。”
任保良也火了:
“咦,你们河南人中,谁不知道你是个贼?你不偷东西,咋被人打了?”
两人戗在一起。严格止住任保良:
“你回去吧,没你事了。”
把人带到,自己反倒出局了,任保良有些尴尬。但严格说让他走,他又不敢不走,磨磨蹭蹭,出了雅间,还不死心,又扭头说:
“严总,那工程款……”
严格皱了皱眉:
“下个星期,准打给你。”
任保良才走了。这时戴眼镜的胖子招呼韩胜利,让他坐在他的身边,和蔼地问:
“你跟刘跃进是好朋友?”
韩胜利头一回到这种环境,手脚有些无处放。但他听出,这两人也在找刘跃进,心里算出,这是第五拨找刘跃进的。而且他们是上等人。看来这事儿更大了。看来刘跃进不但是条大鱼,还是条鲨鱼。事儿小韩胜利不怕,事儿一大,韩胜利反倒害怕了。本来能找到刘跃进,现在往后缩了。韩胜利开始装傻:
“你们别听任保良胡说,我跟刘跃进熟是熟,但不是朋友,是仇人,他欠我钱。”
那胖子笑了:
“仇人好哇,找起仇人,比找朋友起劲。”
韩胜利一愣,没想到这人有话在这里等着他。韩胜利明白,自己说不过人家。只好说:
“刘跃进躲在哪里,真不跟我商量。”
那胖子没理这茬儿,径直说:
“找到他,把一包偷回来,只要包里的东西齐全,给你两万块钱。”
两万块钱,又比曹哥销债的一万六千块钱要多。但第三回有人给钱,韩胜利就不敢要了。不敢要不单是怕事儿越闹越大,引火烧身;而是收人钱,就要替人消灾;他怕应下这事,找不到刘跃进;虽然想着刘跃进会躲在哪里,但并不敢料定;应下不该应的话,拿了不该拿的钱,回头都要付出血的代价;就像在魏公村偷了不该偷的东西一样;在这上头,韩胜利是有教训的。比这些更重要的是,寻找刘跃进,一开始他是为了曹哥;曹哥既给他消了灾,找到刘跃进,还会给他销债;曹哥鸭棚里的人,对韩胜利来说,比这几拨人更不好惹;这就不单是钱的事了;他不敢一女许两家。但话赶到这儿了,当着这两人的面,韩胜利又不敢说不找;面前这两人,也不像好惹的;他便想出一个退路:
“找是可以找,按道上的规矩,得先交一万定金。”
韩胜利以为他们会拒绝,过去素不相识,今天头一回见面,担心韩胜利骗他们;他们一拒绝,就给韩胜利一个脱身的借口;没想到那个叫严总的瘦子,马上拿过提包,从里边掏出一沓整钱,扔给了韩胜利:
“两天偷回来,除了补另一万,再给你一万奖金。”
韩胜利傻了。过去傻是欠人钱,如欠新疆人的钱;现在傻是人给钱。欠人钱让人骑虎难下,谁知人给钱也会让人骑虎难下。
第二十八章 老齐
事谈完,老蔺最后一个离开“老齐茶室”。韩胜利先离开,老蔺与严格紧接着也离开了。两人走到楼口,老蔺说:
“你先走,我去趟厕所。”
严格下楼,老蔺进了厕所。进厕所却没撒尿,而是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电话,只说了两个字:
“跟上。”
也不知是让对方跟上严格,还是跟上韩胜利。挂上电话,这才撒尿。哩哩啦啦,没撒出多少。出厕所,正好碰上老齐。老齐刚从家里来店里,趿拉一鞋,睡眼惺忪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老蔺以为是一卷经,近前看,却是一卷《红楼梦》,线装罢了。老齐法号叫“绝尘”,法师本该看经,怎么看上了这种尘世的闲书?但他顾不上纠正老齐这个,刚才严格提出,既然来到老齐这里,贼和U盘去了哪里,该让老齐看看,被老蔺止住,现在剩下老蔺一个人,老蔺突然又想问问。老蔺拦住老齐,拉他进了雅间,说正在找一人,找这人,为找一东西,让老齐看看,这东西可能找到?老齐的睡眼看了老蔺一下,随口说:
“俗话说得好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一个东西,不找也罢。”
老蔺想笑,“色”“空”这话,是俗话吗?但正色说:
“老齐,没跟你开玩笑,这东西一定得找。”
老齐又看了老蔺一眼,又似随口说:
“事很快就会结束。”
虽知老齐又在胡说,但听说事很快就会结束,老蔺心里还是轻松一大块。这才叫病急乱投医。当时以为老齐是胡说,老蔺问他,也是解个心病,待到事真的结束时,老蔺再想起老齐的话,突然出了一脊梁凉汗。碰巧他手里拿着一卷《红楼梦》,老蔺又想起《红楼梦》里的一句话,知道世上一切事,皆非凑巧。或者,皆凑巧。
第二十九章 刘跃进
刘跃进被曹哥鸭棚的人捉住了。曹哥能捉住刘跃进,并不是韩胜利的功劳。刘跃进失踪了,能不能找到刘跃进,韩胜利心里既有底,又没底。如刘跃进还没离开北京,韩胜利知道他会躲在两个地方,不在这里,就在那里,心里有底;如刘跃进离开北京,天下大得很,不知他会跑到哪里去,心里就没底。但韩胜利这头应承了曹哥,那头应承了严格和老蔺,一手托两家,没找刘跃进,先愁找到刘跃进之后,把他送给谁,开始骑虎难下。但两头都逼得紧,又不敢不找,只好走一步看一步,权当刘跃进不会离开北京,先后去这两个地方寻找,待找到,届时送给谁,再见机行事。
头一个地方韩胜利能想到,别人也能想到,就是“曼丽发廊”。刘跃进丢包之前,韩胜利来跟刘跃进要账,如刘跃进不在工地食堂,韩胜利穿过一条胡同找过来,刘跃进准在“曼丽发廊”。当时韩胜利揣想刘跃进是否已与这廊的老板娘上过床。要账之余,察观色,断定两人并没有上床。其实也不用察观色,男的总往女的处跑,就证明两人没事,如已经有了事,事就会倒过来,该这女的寻男的。心里还笑刘跃进白搭工夫。正是因为这样,韩胜利又断定刘跃进不会躲在这里。一是这里离建筑工地太近,过去刘跃进天天往这廊跑,大家看在眼里,躲在这里太明显,刘跃进不会这么傻;二是刘跃进和这女人的关系没到那个份儿上,遇到这种事,就是想躲,女人也不让他躲。但事又不能以常理论,为保险起见,韩胜利还是决定去“曼丽发廊”一趟,以探虚实。韩胜利离开“老齐茶室”,先坐地铁,又倒了三趟公交车,到了北京东郊,来到“曼丽发廊”。因是傍晚,大家该吃晚饭,店里没有客人,马曼丽也不在,就剩下洗头按摩的胖姑娘杨玉环,把两条胖腿搭到理台上,身子躺在理椅上,摁着手机在短信。店里很平静,并没有异常。但韩胜利多了个心眼,没等马曼丽,给杨玉环使了个眼色,直接进廊里间按摩。身上有严格刚给的一万块钱,腰杆子也硬了。一时三刻,成就完好事,杨玉环欲起身,韩胜利又抱住她的光身子不放,似无意问问:
“玉环,这两天刘跃进来过没有?”
他知道杨玉环讨厌刘跃进,刘跃进天天来廊,坐着不走,耽误她按摩的生意,现在突然提起,杨玉环不会袒护刘跃进。杨玉环并没有袒护刘跃进,但也推开韩胜利,起身穿衣服:
“没见。”
韩胜利:
“知道他去哪儿了?”
杨玉环瞪了韩胜利一眼:
“他又不是我男朋友,找他,怎么问上我了?该去工地食堂呀。”
韩胜利便知道,在杨玉环这里,并不知道刘跃进出了事。穿上衣服到外间,马曼丽提着一塑料袋鸡脖子进来。“曼丽发廊”还是老规矩,老板娘做饭,打工的杨玉环吃现成的。韩胜利又做出愁的样子:
“也不知刘跃进哪儿去了?”
又说:
“我现偷他包那贼了。”
偷眼看马曼丽,听到“刘跃进”三个字,马曼丽并无显出异常,也没搭理韩胜利,径直到水池子那洗鸡脖子,似乎事与她毫不相干。韩胜利便断定,刘跃进没躲在这里。再说,廊巴掌大一块地方,里间又是杨玉环的天地,刘跃进想躲,这里也没地方。
刘跃进另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,韩胜利能想到,别人想不到,就是在魏公村三棵树街边开河南烩面馆的老高处。十多天前,韩胜利在魏公村偷东西,被新疆老赖的人拿住,老高还给他当过保人。韩胜利、老高、刘跃进,三人同是洛水老乡,韩胜利知道刘跃进与老高好。韩胜利到老高饭馆来,在这里碰到刘跃进不下十几回。从北京东郊刘跃进的建筑工地,到北京西郊魏公村,坐车得倒换五六回,平常不堵车,走一趟得俩小时,碰上周一周五堵车,仨小时五个小时就料不定了。周一周五,韩胜利也在这里碰到过刘跃进,便断定两人关系不一般。有时碰到他们在一起,也不见他们说话,就蹲在一起抽烟。抽半天烟,从两人的神色看,虽然啥也没说,但好像啥都说了。如是晚上,到了十点,刘跃进怕误了晚班车,站起身就走。老高把他送到门口,说上一句:
“过马路小心。”
刘跃进回一句:
“下礼拜有事,不来了。”
大步流星,走了。如碰到他们是白天,饭馆客人多,刘跃进还扔下烟头,钻到厨房帮老高做烩面。韩胜利以为他们都是厨子,又是老乡,所以对劲儿。韩胜利私下问老高,老高却说,两人在老家的时候,同在洛水县城一个叫“祥记”的饭店当厨子,那时天天在一起,并不对劲。厨房丢过半桶油,“祥记”的老板追查,老高怀疑是刘跃进偷的,刘跃进怀疑是老高偷的,两人还吵过一架,半个月没有说话。后来陆续来到北京,开始各干各的,十天半个月见不着,反倒想在一起说话。这时再提起洛水“祥记”的旧事,两人都“嘿嘿”一笑。如今刘跃进失踪了,他没别的地方可躲,剩下可以躲藏的地方,就是老高的烩面馆。说不定这刘跃进正在老高的厨房做烩面呢。韩胜利离开“曼丽发廊”,又去了魏公村三棵树。十多天来,因欠着新疆人的债,韩胜利一直怵着魏公村,如今与新疆人的事了结了,再来这里,也显得理直气壮。待到了老高的烩面馆,老高不在,买菜去了,韩胜利先查看烩面馆的里里外外,并没有刘跃进。韩胜利以为老高把刘跃进藏到别的地方去了,等老高买菜回来,刚要向老高打听刘跃进的下落,没想到老高扔下手里一捆芹菜,先跟他急了,没容韩胜利说刘跃进的事,仍说新疆人的事。韩胜利有些吃惊:
“那事不是了了吗?”
老高瞪他一眼:
“你的事是了了,我的事刚刚开始。”
原来,自老高做了韩胜利的保人,因韩胜利每天交罚款不及时,韩胜利躲了,新疆人便来找老高的麻烦。一帮新疆小孩,十多年来,也随父母在魏公村扎下了根,大人找老高麻烦,小孩便找老高儿子的麻烦。几个十来岁的维族小孩,天天在街上卖维刀或擦皮鞋,如今临时加了个活儿,路上截老高的儿子,向他要钱。给钱也让走,如身上没带钱,就会被他们打一顿。身上带钱,不准少于二十;少于二十,也打一顿。自老高做了韩胜利的保人,老高儿子被打过五回。身上不装二十块钱以上,不敢出门。自曹哥出面,还了新疆人的罚款,大人的事了结了,但小孩的事还没刹住车。昨天,老高儿子上街买了个冰棍,又被截住打了一顿。今天早上,连学也不敢上了。韩胜利听后,也很生气:
“这还得了,他们太不遵守协议了,我回去就告诉曹哥。”
老高并不知道曹哥是谁,说:
“祸是你惹的,从明儿起,你每天接送孩子上学吧,反正你也没事。”
韩胜利嘴里嘟囔:
“我也正忙着呢。”
又说,所有这一切,不怪新疆人,也不怪韩胜利,全怪刘跃进。刘跃进欠着他的钱不还,韩胜利还不上新疆人的罚款,才出了新疆大人小孩的事。全不顾这话并不符合事实,刘跃进欠他的钱,和他欠新疆人的钱,还差一大截。也是急着找刘跃进,觉得找到刘跃进比老高儿子挨打重要,正是因为重要,韩胜利从口袋掏出二百块钱,拍到桌子上:
“把这钱,给你儿子。二百,够躲十回打了吧?让过十回,新疆人再这么干,我真跟他们动刀子。”
看着桌上的钱,老高愣在那里,不知韩胜利下的是哪出棋。韩胜利又说:
“你把刘跃进找来,叫他还我钱。他还我钱,我再给你一千,当做精神损失费,不让你白当保人。”
老高掉入韩胜利的陷阱。经过这事,觉得韩胜利仗义许多。他马上说:
“你等着,我马上去工地叫他。”
解下围裙,就要出门。韩胜利马上看出,刘跃进并没躲在老高这里。不但没躲在这里,老高连刘跃进失踪都不知道,以为他还在东郊工地做饭呢,知道的还没有韩胜利多。不知有汉,何论魏晋?韩胜利一把拉住老高:
“刘跃进多长时间没来了?”
老高想了想,惊叫一声:
“可不,都半个多月了。”
又奇怪:
“他欠你钱,不该躲我呀。”
看老高的神色,也不像装的。韩胜利彻底泄气了,不再跟老高∴拢テ鹱郎系亩百块钱,转身出了河南烩面馆。
“曼丽发廊”没有,老高的河南烩面馆没有,韩胜利便断定刘跃进已不在北京,逃往外地。不在北京也好,寻找刘跃进,曹哥着急,“老齐茶室”那两个不认识的上等人着急,能看出任保良也着急,但韩胜利不着急。找不着有找不着的好处。韩胜利已使过两头人的钱,找不着,先白使着。真找到刘跃进,把刘跃进送给谁,是送给曹哥一头,或是送给严格一头,倒成了难题。韩胜利把这消息分别告诉了曹哥和严格,两方面更加着急,韩胜利假装着急。韩胜利明白,两方面着急,各着急各的,韩胜利在两方面之间,并不相互通气。
但刘跃进被曹哥鸭棚的人抓住了。能抓住刘跃进,跟韩胜利没关系,跟另一个人有关系,他就是躺在唐山帮住处养伤的青面兽杨志。那天晚上,在四季青桥下,青面兽杨志被严格的司机小白等人打断了两根肋骨;因为U盘,他才被打;因为U盘是假的,也才救了他一命。小白等人去集贸市场追赶刘跃进,青面兽杨志爬起来欲跑,又被小白留下的一人捺住,欲把他捉回去。还是瞿莉说:
“一个骗子,留他没用。”
青面兽杨志这才挣扎着跑出四季青桥,拦了一辆出租车,逃了。他既感谢那U盘是假的,也感谢那个女主人。这两根肋骨,断得有坏处,也有好处。一是让他彻底投奔了曹哥。筋骨断了,短时间无法出门作业,总得有一个养伤处,过去投奔不投奔曹哥,还有些犹豫,现在彻底死了心。本来他也可以不投奔曹哥,石景山一带,也有一个山西人的窝点,那里也可以养伤,但那里池浅王八少,从长远看,要安身立命,还是要投奔高处。比这更重要的是,投奔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谁能替他找到那个真的U盘。他被人打伤了,拿U盘的厨子跑了;但U盘就是钱;上次他敲诈瞿莉,张口三十万,瞿莉没打磕巴,证明这U盘能值五十万;这样的买卖,不能白放过手。要想找到厨子和U盘,几个山西毛贼,难以指上;遇到大事,还是要靠曹哥这样的人。加上他还欠着曹哥鸭棚的赌债;让曹哥去找这U盘和钱,他从中提成;U盘找到,再与曹哥结账;也算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。各方面考虑,投奔了曹哥。待他躺到唐山帮的住处,浑身疼痛,但这天夜里,突然现,疼痛之余,他下边有所骚动。他下边本来不行了,这些天着急的就是这事;为这事要去杀人;见到瞿莉的裸体,下边起来了;接着被瞿莉现了,瞿莉一声尖叫,下边又被吓回去了;现在上身疼痛之际,下边竟自个儿又起来了。过去心里老怕,大概挨了小白等人一顿打,只顾怕小白等人,把心里的另一种怕给忘了;或者,心里的怕,被小白等人给打出来了。这时的起来,就跟前一次起来不一样。青面兽杨志一阵惊喜,这场打也算没有白挨,肋骨没有白断。下边能起来,比找到U盘,对青面兽杨志还重要。青面兽杨志,又成了过去的青面兽杨志。虽然身子不能动,脑子又活泛了。脑子活泛后,开始想刘跃进的去处。从半夜想到清晨,终于想到一个地方。
先他判定这厨子没有离开北京。厨子没有离开北京并不是因为U盘。从与厨子搭伴敲诈瞿莉的过程中,青面兽杨志就能看出,这个厨子胆小。胆小不说,整个敲诈过程中,厨子关心的不是U盘,仍是他丢的包,包里那张欠条,欠条上那六万块钱,还是个顾小不顾大的人。如他顾大,看到青面兽杨志在四季青桥下挨打,这一切都是U盘惹的祸;加上胆小,剩下他一个人,他不敢拿着U盘继续敲诈;为了不被人抓住,他会逃离北京;但是,正是因为顾小不顾大,不为U盘,为了自己的包,为了包里的欠条,为了自己那六万块钱,他不会离开北京,还在继续寻找。为了大事胆小,为了小事胆大;为了别人胆小,为了自己胆大。这是青面兽杨志分析出的厨子刘跃进。把人分析透了,或者说,知道了这人的想法,接着他的去处,就不难猜到了。
刘跃进还真让青面兽杨志猜着了。刘跃进失踪了,但并没有离开北京。如青面兽杨志所分析的,没有离开北京,并不是为了U盘,而是为了找到他丢的那包。那天深夜,马曼丽与刘跃进一同看了U盘,就劝刘跃进马上离开工地,离开北京,逃往外地;他们知道的U盘,与青面兽杨志知道的又有不同;青面兽杨志只知道它值钱,不知道它为啥值钱;知道被人打,不知道会要命;刘跃进过去也不知道,和马曼丽看过U盘,便知道这不是钱的事,而是命的事;马曼丽劝刘跃进,连河南老家都不能回,防止有人顺藤摸瓜,在河南抓住他。马曼丽这么劝他,既是为了刘跃进,也是为了她自己,因为她也看了这U盘。但刘跃进没有听她的话。表面听了,背后没听;当面听了,两人分手后,又改了主意。也不是完全没听,听了一半,从工地失踪了,但没离开北京。他虽然害怕U盘,但更害怕欠条丢了,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不认账。包虽然丢过两回,但找包的线索并没有丢。如不知这包在谁手里,刘跃进也许不找。知道这包又被甘肃的三男一女抢走了,上次他跟踪青面兽杨志,也去过东郊那三男一女的小屋,知道贼的老窝,不找有些可惜。一边是命,一边是自己丢的东西,孰轻孰重?刘跃进掂量半天,取了个中间数:既不能不找,又不能找的时间过长,三天,再找三天,找到自己的包也好,找不到也好,他都离开北京。但离开工地,总要有个落脚处。刘跃进的想法,又与韩胜利不同。韩胜利以为他会去“曼丽发廊”,或者是魏公村老高处。这两个去处,刘跃进都想到过,但都没有去。没去不是觉得这两个人不可靠,或者他答应马曼丽离开北京,又没离开,马曼丽会跟他急,而是事到如今,如今的刘跃进,不是过去的刘跃进,怀里揣着几条人命,觉得那两个地方都不保险。哪里最保险?不是朋友的住处,而是人想不到的地方;不是人少的地方,而是人多的地方。哪里人最多?火车站。人多,有躲藏处;有个闪失,也好喊人。所以,这两天,刘跃进除了找包,就躲在北京西站,和南来北往的陌生人,杂睡在一起。
但曹哥鸭棚的人,抓住刘跃进,却不是在北京西站。青面兽杨志想了许多地方,但和韩胜利一样,没有想到火车站。但他想到一个地方,韩胜利没想到,却和刘跃进想到了一起,就是甘肃那三男一女过去的老窝。就在这个老窝,青面兽杨志被甘肃那三男一女抢了。青面兽杨志又去这小屋报仇,刘跃进也跟踪到这里。但甘肃那三男一女,早已挪了窝,青面兽杨志又碰到那三男一女,恰恰不在东郊,而在石景山。但他们挪了窝,青面兽杨志知道,刘跃进并不知道。青面兽杨志猜想,如今刘跃进寻包,必寻找甘肃这三男一女,寻找这三男一女,必去东郊那过期的老窝。青面兽杨志把这想法告诉曹哥,曹哥马上让光头崔哥带上几个人,去了东郊那条胡同。那条胡同,光头崔哥倒也熟,几天前,他曾在这里堵住过青面兽杨志,让他换上饭馆的服装,去贝多芬别墅偷东西。刘跃进的心思,果然让青面兽杨志猜中了。这天夜里一点,刘跃进鬼鬼祟祟,来到东郊那条胡同。从这条胡同转到另一条胡同,到胡同底,到小屋前,见门上挂着一把锁,刘跃进还有些失望,但他不死心,还想再蹲守一会儿,但没来得及蹲下,早被已蹲在那里的光头崔哥等人给抓住了。刘跃进有些猝不及防,以为曹哥的人找他,是为别的事,刘跃进还想急;别因为别的事,耽误自己的大事;但看光头崔哥只管抓人,并不问话,又不敢惹他们;待到了鸭棚,曹哥说起来,也是为了那个U盘,刘跃进才恍然大悟,寻找这盘的人,又多出一拨。曹哥做事讲个师出有名,慢吞吞地对刘跃进讲,听说刘跃进捡到一包,而这包出自贝多芬别墅;贝多芬别墅,也在他的辖区;偷出这包的青面兽杨志,也是他派出去的;现在让刘跃进把包还回来,也算物归原主;包不重要,重要的是里面有一个U盘,拿出来就行了,大家好说好散。刘跃进听曹哥这么一说,就知道曹哥没看过这U盘;曹哥找它,也是为了钱;但曹哥只知道这盘值钱,不知道这盘要命;看似是个U盘,其实是颗炸弹。但刘跃进既不好向曹哥解释这盘,又不好解释自己的苦衷;不给曹哥这盘,是对曹哥好;给了曹哥,曹哥身上,也绑上了这颗炸弹。他倒不怕曹哥被炸弹炸死,如自己拿出这盘,证明这盘从自己手里过过,炸弹一响,也会炸着自己。一件事,就会变成第三件事。刘跃进只好装傻,说自己没捡这包,更没见过曹哥说的U盘,和上次跟青面兽杨志说的一样。上次青面兽杨志相信了,这次曹哥却不相信。曹哥让刘跃进再想想,别伤了和气。刘跃进急着说,如捡了这包,拿了这U盘,这么多人找,早交出去了,自己是个厨子,那盘对自己没用。曹哥见刘跃进不说,叹口气,背着手,转身出了鸭棚。曹哥背着手离开,光头崔哥等人便将刘跃进吊起来,开始拷打。拷打中谁下手最重?韩胜利。韩胜利下手重,并不是刘跃进欠他钱,一直没还;或刘跃进失踪,没躲在“曼丽发廊”或魏公村老高处,让他白费半天工夫;而是他断定刘跃进离开北京,刘跃进并没有离开北京;刘跃进没让他抓住,让青面兽杨志抓住了;韩胜利感到很没面子。曹哥交给他的第一桩事,就让他办砸了,等于让曹哥白替他还了新疆人一万六千块钱。曹哥虽然没说什么,韩胜利心里忐忑不安。现在多踹两脚,多扇几个嘴巴子,除了解气,也算将功补过。韩胜利劈头盖脸打人,不但刘跃进感到吃惊;大家知道他和刘跃进,过去是好朋友;光头崔哥也感到吃惊:
“这孙子,倒六亲不认。”
刘跃进被打得鼻口出血,仍咬定牙关,说他没捡那包,也没拿那盘。光头崔哥等人以为他嘴硬,又接着打。韩胜利打得起劲,抄起一木板子,欲拍刘跃进;还是曹哥从鸭棚外踱回来,止住了众人。曹哥感冒还没好,眼睛老流泪;用泪眼凑上来,打量刘跃进。刘跃进以为曹哥也要打他,本能地躲闪。曹哥倒没打他,拍拍他的脸:
“吊你一夜,明儿早上还不说,我就服了你。”
又用卫生纸擦眼,对众人说:
“天儿不早了,都回去歇着吧。”
又对小胖子说:
“你留下看他。”
众人应诺,陆续离开鸭棚。小胖子并不愿留下看人,但曹哥的吩咐,又不敢不听,他不敢反对曹哥,把火在了刘跃进身上,从杀鸭子的案子上,抄起一块抹布,塞到了刘跃进嘴里。
第三十章 小胖子
刘跃进昏了过去。刘跃进自生下来,昏过四次。
头一回,一九六〇年,刘跃进两岁,全中国没得吃,村里饿死许多人;刘跃进有个舅舅是个贼,会到地里偷东西;仗着这个舅舅,刘跃进才没被饿死;但地里东西也不多,又有人看着,舅舅也不是天天得手;舅舅不得手时,刘跃进被饿昏过。第二回,老婆黄晓庆与造假酒的李更生通奸,刘跃进捉奸在床,又被李更生打了一顿。当时只顾愤恨,回到家里,突然昏倒,是被气昏了。还有一回是前几天,在刘跃进的小屋,听青面兽杨志说,他丢那包,又被甘肃那三男一女抢走了,急火攻心,昏了过去,是被急昏的。这一回在曹哥的鸭棚,又与前三回不同,是被打昏了。也不是被打昏的,是吊昏的。人被吊在顶棚的钢架上,身子悬着,脚不沾地,血走不上去,脸被憋得煞白,喘气越来越粗。也不是被吊昏的,是熏昏的。小胖子怕他喊叫,塞到他嘴里一块抹布;抹布塞到嗓子眼;这抹布不是一般的抹布,它日常的用处,是杀过鸭子,用来抹刀;血腥味和恶臭气,混在一起;抹布塞进嘴,立马就被熏晕了。昏过去,并没有昏死,还做了一个梦。梦中,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,他还没有与老婆黄晓庆离婚。他和老婆,牵着五六岁的儿子刘鹏举,在一集市上走。集上人挤人,儿子突然被挤丢了。接着老婆也不见了。他在人群中着急,但脚下挪不得步。嘴里想喊,也出不来声。焦急中醒来,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等认出这里是曹哥的鸭棚,渐渐将昏前昏后的事,连在一起,这才明白了目前的处境。鸭棚里的灯亮着,小胖子躺在曹哥常躺的藤椅上,已经睡着了。嘴里吹着气。刘跃进身边,还吊着一只鸟笼。笼里有一只八哥。这八哥是曹哥养的,只会说三句话。因耳朵被蜡封着,听不到世界上的声音,所以睡觉也有些颠倒,它白天睡觉,夜里醒来。刘跃进醒来之前,它已经醒了,在笼子里蹦。蹦累了,将头探出来,端详刘跃进。待刘跃进醒来,八哥冲他打了个招呼:
“过年好。”
刘跃进倒被它吓了一跳。但他没工夫搭理八哥,拼命踢腾自己的腿,嘴里“呜哩哇啦”地喊。小胖子被他折腾醒了,上来掏出刘跃进嘴里的抹布,看他要干什么。刘跃进喘着气:
“喝水。”
又说:
“没让打死,渴死了。”
小胖子看看刘跃进,倒端起曹哥留在桌子上的大茶缸,喂刘跃进水。刘跃进“咕咚”“咕咚”喝了个饱,小胖子又要给他塞抹布,刘跃进:
“想解手。”
小胖子:
“解吧,这儿又没女的。”
刘跃进明白,小胖子是让他就这么吊着解,直接尿到裤里。刘跃进:
“不是小手,是大手。”
小胖子看刘跃进。刘跃进:
“要不嫌臭,我就这么解了。”
小胖子想了想,解开拴在三角铁上的吊绳,将刘跃进顺了下来。又拎过一只盛鸭血的塑料盆,替刘跃进脱裤子。刘跃进:
“手上的绳不解呀?待会儿你替我擦屁股呀?”
小胖子:
“解开绳子,你跑了咋办?”
刘跃进:
“老弟,人打成这样,还咋跑呀?”
又说:
“咱俩也算老熟人了,你在帮我,我能害你吗?”
小胖子想了想,先去案上拿了把杀鸭子的尖刀,然后将刘跃进手上的绳解开,用刀逼住刘跃进的脸:
“别动坏心思,不然宰了你。”
手上的绳子被解开,刘跃进就不怕小胖子了。一边系上裤子,一边将身子往前凑:
“兄弟,实话告诉你,早不想活了。快,给哥来个痛快的。”
小胖子往后退着,急得脸通红:
“你别逼我,我真动刀了啊。”
刘跃进猛地将刀从小胖子手里夺过来:
“算了吧你,鸭子都不敢杀,还敢杀人?”
又说:
“我到了这份上,别说你,谁我也敢杀。”
一脚将小胖子踹倒,用绳子将小胖子捆住,捡起抹布,塞到他嘴里,将他吊在鸟笼旁。接着脱掉自己的血衣服,靠墙绳子上,搭着曹哥一身衣服,刘跃进换上这衣服,又从小胖子口袋里,摸出二百多块钱,将刀揣到怀里,打开鸭棚门,左右看看,跑了。
但刘跃进没有想到,他出鸭棚刚跑,光头崔哥带着两个人,从鸭棚后身闪出,悄悄跟了上去。
第三十一章 方峻德
刘跃进离开曹哥的鸭棚,拼命往“曼丽发廊”跑。去“曼丽发廊”不为去那里躲藏,为跟马曼丽说一句话。被曹哥鸭棚的人吊打一顿,刘跃进知道自己那包,是不能再找了。再找就没命了。捉住刘跃进吊打的是一拨,还在捉刘跃进的,不知有多少拨呢。原以为自己那包,比捡到那包重要;起码对自己更重要;才没有离开北京,执意要找到它;现在终于明白,别人包里的东西,还是比自己包里的东西重要。东西就像人一样,重要不重要,不是自个儿说了算。这时后悔当初没听马曼丽的话,如早点离开北京,也就没有鸭棚里的惊险。但他去找马曼丽,并不是要说后悔的话,而是要说U盘的事。从曹哥鸭棚里逃出来,曹哥早晚会发现,如再被曹哥抓住,大概就不是吊打的事了,而是要命的事了。这个时候去找马曼丽,也算冒死一句话。“冒死一句话”,在河南村里听鼓书的时候,听说书的人说过;大都发生在战场上,朝廷的宫殿上,或牢狱里,或法场,没想到朗朗乾坤,清平世界,这情状让刘跃进赶上了。也算与众不同。也是急切之中,也是刚被吊了半夜,脑袋有些蒙,也有些乱,刘跃进钴过两条胡同,突然发现自己跑错了路。又折回头跑,突然发现,另一条胡同里,影影绰绰,似有几条身影,在忙着躲藏。刘跃进惊出一身汗。这时明白,自己逃离鸭棚,后边有人跟踪。逃出曹哥鸭棚时,刘跃进先是感到庆幸,接着还感到疑惑,曹哥好不容易把他抓住,咋又这么轻易让他逃走了呢?吊打一番,将众人都支走,就留下一个窝囊的小胖子看他,但他当时只顾逃跑,并没深想,现在明白,原来是个圈套,曹哥是故意让他逃走的,后边好有人跟踪。就像刘跃进当初跟踪青面兽杨志一样,跟踪并不是目的,目的是找到他的老窝。找到老窝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从老窝里,就能找到自己那包。现在曹哥也在让人跟踪,也在找他的老窝,接着再找到那个U盘。这时刘跃进多了一条心,发现有人跟踪,但又假装没发现,继续往前跑。如被人发现他发现了,又会被捉回鸭棚,假装没有发现,你还可以继续跑,跑中,再想别的办法。跑出这条胡同,刘跃进突然转了方向。本来要去“曼丽发廊”,现在不去了,开始拼命往大街上跑。大街上,总比胡同里宽敞,虽是后半夜,街上也过车,有人的地方,就比没人的地方安全。待跑到大街上,又往公交站跑。公交站有人等夜班车,与人在一起,安全又多了几分。待跑到公交站,正好过来一夜班车,刘跃进跳上夜班车,去了北京西站。原来他往大街和公交站跑,也不是盲目的,也是有目的的,为了去火车站。
但是,刘跃进能顺利逃到北京西站,并不是因为刘跃进警觉,发现了光头崔哥几人的跟踪;或发现了假装没发现,仗这些小聪明;从跳上第一辆夜班车,到北京西站,他还要倒三回车;每一回倒车时,他都有可能再次被光头崔哥等人抓住。光头崔哥等人跟踪他,为了让他去取U盘;看他跳上夜班车,虽然不知道他到哪里去,但不像去取U盘,便想将他捉回。光头崔哥等人想捉回刘跃进,几次倒车的过程中,都是机会。刘跃进从胡同里跑到公交站,他到了,夜班车也到了;但后两回倒车,刘跃进跟夜班车却没有那么默契;他到了,夜班车还没影儿;第三回倒车,足足等了半个小时,车还没来;刘跃进害怕夜长梦多,赶紧打了个出租,这才到了北京西站。光头崔哥等人想抓回刘跃进,甚至不用等这些机会,夜班车上,也能把他捉住;刀逼在刘跃进脸上,刘跃进不敢声张,夜班车的司机和售票员也不敢声张。最后刘跃进没被光头崔哥等人捉回,与刘跃进聪明不聪明没关系,跟另一个人有关系。
这人叫方峻德。方峻德像老邢一样,也在一调査所工作。老邢的调査所叫“智者干虑调査所”,方峻德的调査所叫“万无一失调査所”。虽然都是调査所,但两人调査的事情不一样。老邢主要调査第三者,男女私情,拆散的是人的家庭,替严格调査贼,还是头一回;方峻德主要调査私人恩怨,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拆的是人的胳膊腿。老邢的调査所是公开的,方峻德的调査所是地下的。两人和曹哥鸭棚的人一样,都是为了找到U盘,但两人受雇的人不同,老邢受雇于严格,方峻德受雇于老蔺。无非几天下来,大家都没找到U盘罢了。自知道U盘在一厨子身上,厨子又失踪了,老蔺一方面怪严格找老邢找错了,找来刘跃进的朋友韩胜利,让韩胜利去找刘跃进,同时让方峻德跟踪韩胜利,欲通过韩胜利,找到刘跃进,待找到刘跃进,横插一刀,不让刘跃进落到韩胜利手里,直接劫走刘跃进,绕过严格这一关,直接拿到U盘。这样做虽然麻烦,让更多的人掺和了此事,但麻烦有麻烦的好处,半道把粮劫走,不再受制于人。总体讲,利大于弊。也算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没想到韩胜利拿了严格的钱,并没有找到刘跃进。但通过跟踪韩胜利,方峻德找到了曹哥的鸭棚。便带着一个弟兄,日夜盯着这鸭棚。没想到这工夫没有白费,通过青面兽杨志,刘跃进被曹哥他们捉住了。刘跃进在曹哥鸭棚里时,方峻德不知鸭棚的深浅,不敢贸然横插一刀,待刘跃进逃出鸭棚,方峻德就有了机会。这时又发现,跟踪刘跃进的不止他们俩,还有鸭棚里三个人,便知道他们放出刘跃进,是个圈套。同时知道,欲截刘跃进,先得截住曹哥鸭棚的人。刘跃进在八王坟倒夜班车时,光头崔哥带两个人欲从桥下冲出来,捉回刘跃进,还没等他们冲出来,方峻德二人来到他们面前。光头崔哥见来者不善,以为碰到了抢劫的,还怪他们有眼不识泰山,光头崔哥还惦着捉刘跃进,没工夫跟他们啰嗦,直接从身上掏出了刀。真打起来,方峻德两个人,光头崔哥三个人,两个人打不过三个人。见他们掏刀,方峻德二人直接从身上掏出两把钢珠手枪。拿刀的干不过拿枪的,光头崔哥愣在那里,这才知道遇到了对手。光头崔哥忙收起刀:
“大哥,要钱给钱,我们还另外有事。”
方峻德:
“不要钱,要人。”
指了指在远处公交站候车的刘跃进。光头崔哥这才明白,这是另一拨寻找刘跃进的人,但不知是哪一拨,主人又是谁。忙说:
“其实是一回事,大家都是为了钱。能不能合计合计,大家说开?”
方峻德摇摇头,用枪指着他们:
“不合计,滚。”
光头崔哥在道上,也见过一些人。方峻德说“滚”的时候,虽然声音不高,但面无表,便知道碰上了硬主,是个说得出做得来的人,不是虚张声势,便带着两个弟兄,丧气地离开。
第三十二章 老邢
刘跃进进了北京西站候车大厅,看到椅子上,地上,睡满了人。人间,有一个巡夜的警察,打着哈欠,走来走去,才知道自己逃出了虎口,像受惊的兔子,回到自己老窝一样,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。那个巡夜的警察,看到刘跃进惊惶失措,脸上还有血痕,倒对刘跃进产生了怀疑,隔着睡梦中许多人,先用手点住刘跃进,不准他动,又绕过几排椅子,慢慢踱过来,打量刘跃进的脸:
“你怎么回事?”
就刘跃进目前的处境来说,虽然投奔警察最安全,但刘跃进却不敢对警察说出实。他丢了个包,又捡了个包,包里有一个U盘;因为这个U盘,他被人追,被人打,说不定还会要命;但因为这个U盘,他也参与过敲诈;搅在一起,根根叶叶,说不清楚。同时,事展到这个地步,不光追他的几拨人着急,刘跃进自己还有事急着处理;跟警察,耽误不起那么多工夫。但被警察叫住,又不能不解释脸上挂伤的原因。也算急中生智,刘跃进用河南话说:
“老婆被人拐走了,出门找了半个月了,昨天晚上在王府井抓到他们,没成想,又被那奸夫打了一顿。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刘跃进说的,也算是实,符合自己的经历。只不过把时间、地点给改了。虽然改了,因是实,说起来倒不显得假。说着说着,勾起了往事,也是这些天被事逼的,思前想后,竟动了真,一把抓住警察的手说:
“大哥,你得帮我找到他们,替我报仇哇。”
警察倒被他说得一愣。看看刘跃进,一脸苦相,既不像偷东西的贼,也不像杀人放火的抢劫犯;用力甩着刘跃进的手:
“放开。”
又说:
“你这是家务事,还没展到要警察来管。”
又打了一个哈欠,摇摇晃晃走了。打走警察,刘跃进买了一张电话卡,慌忙去打电话。电话是打给马曼丽的。这时找马曼丽,和刚才从曹哥鸭棚里逃出来,跑去找马曼丽又有不同。刚才找她,是为说一句话,现在这句话也顾不得了;刚才找她是为了U盘,现在连U盘也顾不得了。他找马曼丽,是为了找存在廊的一个帆布提包。刘跃进离开工地那天,把自己的细软,塞到这个提包里,把这个提包,存在了“曼丽发廊”。找提包不为细软,为找里面的一件西服。找西服也不为西服,为找西服口袋里的一张名片。这张名片,还是几天前,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老邢留下的。那天,任保良带老邢到刘跃进的小屋找包,刘跃进装傻充愣,说自己丢包了,并没捡包;任保良急了,老邢没急;临走时,给刘跃进留下一张名片,让刘跃进再想想,如知道包在哪里,给他打电话。刘跃进逃往火车站时,还没想到要找老邢;到了火车站,打算坐明天一早的火车回河南,突然想起了老邢。马曼丽当初劝刘跃进逃跑,不但劝他离开北京,也劝他不要回河南,防止有人顺藤摸瓜;上回没听马曼丽的话,留在了北京,才有今天的历险;这回也不准备听,虽然要离开北京,仍想回河南。他回河南,也有自己的打算。正是因为这个打算,他突然想起了老邢。找老邢并不是为了老邢,告诉他自己捡了那包,包里有一个U盘;还是为了自己丢的那包,包里那张欠条。刘跃进想着,老邢是个侦探,又见过偷刘跃进包的那贼,不但见过第一个贼青面兽杨志,也见过第二批贼,甘肃那三男一女,如今包丢了,欠条丢了,刘跃进怕老家卖假酒的李更生赖账,便想让老邢跟他一块去趟河南,找到那卖假酒的李更生,给他当一个证人。欠条上的六万块钱到手,回头再说那个U盘。那个U盘,刘跃进并没带在身上,还放在北京一个地方;让老邢去河南,等于在骗老邢;但刘跃进捡到那包,却被儿子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麦当娜带到了河南,单说这包,也不算骗人。或者说,骗也算骗,但只骗了一半。马曼丽的电话打通了。但深更半夜,马曼丽接到电话,立马慌了。没容刘跃进说西服和名片的事,马上问U盘的事是不是了。如果了,她把自己的提包也收拾好了,准备立马逃往外地,这个外地,不包括她的东北老家。关于逃亡的去处,马曼丽倒说到做到,不回老家。事确实如马曼丽所说,U盘的事了,几拨人都在找刘跃进,但刘跃进认为,U盘还没被人找到,事就不算。也是为了稳住马曼丽,刘跃进给马曼丽也撒了谎,说自己并没有离开北京,为什么没离开北京?因为这事的风声又小了,他在找甘肃那三男一女,昨夜找见了,又让他们跑了,知道老邢也见过这三男一女,便想请老邢帮忙。马曼丽这才找出名片,将上边的电话,告诉了刘跃进。
老邢接到刘跃进的电话,有些吃惊。老邢这两天也在找刘跃进。上次找到刘跃进,让他蒙了,以为U盘不在他身上,还在青面兽杨志身上,又回头寻找青面兽杨志,耽误了两天时间。直到听说刘跃进失踪了,也才明白,U盘就在这厨子身上,又回头寻找刘跃进。老邢寻找刘跃进,与其他几拨人寻找刘跃进,又有不同;不但与别人不同,与他以前的寻找也不同。先,老邢对人说了假话。老邢并不是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,而是一个警察。十多天来,也在扮演另一个人,也在演戏。另外,几拨人寻找刘跃进皆是为了U盘,老邢寻找刘跃进也是为了U盘,但不仅是为了U盘,U盘只是他寻找中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他在寻找更重要的东西。或者说,他不知道U盘里藏的到底是什么,找这U盘,是否比找别的重要。他扮做调查员欺骗严格,并不是为了调查严格,而是为了调查老蔺和贾主任。或者说,调查严格只是一个切口,除了这个切口,还有许多切口。或者说,调查老蔺和贾主任,也不是为了调查老蔺和贾主任,而是为了调查另一个人。总而之,老邢是在调查一个西瓜,刘跃进和U盘,在老邢的棋盘上,就成了一粒芝麻。只是因为别的切口一时难以找到,这儿有一个现成的切口,也不能放过去,于是就扮作调查员,先来调查这个。于是,他对刘跃进和U盘的调查,并无其他几拨人急切。老邢做事不着急,还有另外一个原因。他当警察十几年了,工作起来,天天都在找人,这一点倒和调查员没有区别,无非调查员调查的是第三者,他调查的是人命。天天都在找坏人,坏人永远也找不完,找来找去,有些疲了,心就自然慢了。但这还不是慢的主要原因,老邢当了十几年警察,仕途上并不顺利,与他一起大学毕业进警察系统的,有当处长的,有当局长的,老邢还是一个警长。当警长并不是能力不行,十几年算下来,同进警局的人,谁也没有他抓人多。但光在外边抓人有啥用?要想升迁,得会在单位活动人。会活动者,会给上头送钱者,送钱,人家又收者,很快就当了处长、局长,成了老邢的上司。老邢这时才明白,干活和升迁,原来是两回事。认识到这一点,已经晚了,处长和局长的位置,已经被别人占据了。这时再想活动和送钱,已经来不及了。当了处长和局长,就能收更多的钱,老邢还在街上抓人,二者的差距越来越大。看着别人荣华富贵,自己十几年如一日,老邢心中有些不平。天天抓坏人,坏人就在自己身边呀。只抓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,不抓自己认识的坏人,让老邢心里又有些郁闷。怎么老抓生人呀,该抓熟人呀;怎么老抓被抓的人呀,该抓抓人的人呀。可左右打量,这种况,并不是一处两处;这种局面,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,一个人两个人形成的。天下不是一个坏人,天下乌鸦一般黑,而为了一般黑去抓乌鸦,或者为了这帮乌鸦去抓另一帮乌鸦,老邢怀疑自己工作的意义。但天下如此之大,老邢又扭转不了。想不通,白想不通。这回老邢扮做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,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所长,就是他过去的同事,正是因为过去是同事,才给老邢提供了这样的方便。这个同事,过去也像他一样想不通,才辞了职,用己之长,开了这么个调查所,过去调查人命,现在调查第三者。再见这位同事,果然比以前吃胖了,花钱比以前大方了,接着住上了别墅,开上了“奔驰”。与这位所长比,老邢心里又有了另一种不平,人家天天找人是为了钱,自己天天找人是为了乌鸦;为钱就想得通,为乌鸦就想不通;十多天来,虽然扮调查员是假,但扮着扮着,真有心像过去的同事一样,也辞了职,来调查第三者。与严格头一回见面,他说自己做生意不得志,才当了调查员,此话是假,但心是真。人在矛盾的状态中,人一有私心杂念,心慢了不说,还会影响对事物的判断力。寻找一个U盘,出了这么多阴差阳错,跟老邢内心的阴差阳错大有关系。表面看八竿子打不着,根上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只是到刘跃进失踪,看到严格惊慌失措的样子,他才意识到这U盘的重要,这个切口,也许比别的切口重要,自己过去有些大意了。但回头再找刘跃进,又有些晚了。晚了也就晚了,过去也不是没晚过,老邢心里,倒不像严格等人那么着急,反正早晚要去调查所,待那时再着急还来得及。夜里他倒睡得着。但凌晨五点,他接到了刘跃进的电话,又让他吃惊,也重新燃起了对这事的热。重新燃起热不是因为天下和乌鸦,而是刘跃进一番话。刘跃进在电话里说得很快,河南话,有一半他没听懂,只听出一个大概:这包刘跃进捡到了;但包不在他手里,被他儿子拿回了河南;为了这包,几拨人在找他;刚刚被一拨人吊打过,好不容易逃了出来;逃的时候,现后边有人跟踪;过去不知道这包的厉害,现在知道了;不是万般无奈,他不会给老邢打电话;给老邢打电话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把这包交给老邢;交给老邢不为老邢,为自己早一点儿摆脱干系;为了交给老邢,让老邢跟自己去河南一趟;去河南不是自己一个人不能走,而是害怕路途上有人截他。如此这般,说了一番。虽然这话半真半假,所有的人找包,都是为了找那个U盘;包和盘本已分离,让老邢去河南找包,等于在骗老邢;也是急切之中,老邢听后,上了刘跃进的当不说,精神也抖擞起来。精神抖擞不是断线的风筝,如今自动飞到了自己手里;而是老邢的好奇心起了作用。过去对U盘不那么重视,现在倒想看看,U盘里到底藏着什么,让从上到下一圈人这么紧张。电话里马上答应刘跃进,跟他去一趟河南。刘跃进:
“我到哪里找你呢,我怕有人劫我呀。”
老邢本想告诉刘跃进,最好的办法,是立马去找车站的警察;因老邢也是警察;但怕说出这话,又打草惊蛇,吓着刘跃进;刘跃进本来信任自己;只知道老邢是个调查员;一听这话,又不信任,转头跑了,找起来就难了;可听说有人跟踪刘跃进,又不敢让刘跃进在火车站死等;担心有人趁这个空隙,把刘跃进劫走。想到这里,老邢又感到好笑,真没想到,一个工地的厨子,陡然之间,竟变得这么重要,让上上下下的人围着他转。因为这个,老邢又觉得这个刘跃进有点儿意思。于是告诉他,不要在车站停留,赶紧买张火车票去石家庄;买过车票,再打电话告诉老邢车次,老邢会让石家庄的朋友,在石家庄站台接他;老邢也马上开车去石家庄;两人在石家庄聚齐后,再一块开车去河南。
第三十三章 刘跃进
刘跃进上了火车,看看左右,不像有人跟踪,心里才踏实下来。就是有人跟踪,火车是个行进的东西,也不好一下把人劫走;加上火车上都是人,过道里,时不时有乘警走来走去,有人下手,他也好喊人。离开北京,就等于离开了危险之地。但望着窗外渐渐退去的北京,刘跃进又有些伤感。六年前,他离开河南,来到北京,虽然北京跟他不沾亲不带故,来这里就是为了挣钱;也不光为了挣钱,是为了躲开老家那伤心之地;但六年下来,就是一块铁,在怀里也焐热了。夜里做梦,梦见自个儿在北京,比梦见自个儿在河南还多。也想着总有一天会离开北京,或好着离开,或歹着离开,无非是挣钱多少而已,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逃离北京,北京会要他的命。这种结果,说起来跟六年也没关系,跟近十几天有关系。自己丢了个包,又捡了个包,一件事就变成了另一件事,接着又变成了第三件事。这种变化,过去也遇到过,无非小事变成了大事,或大事变成了小事,但变来变去,都是同一件事。一只蚂蚁,变成了另一只蚂蚁,顶多变成一只苍蝇,但一只蚂蚁,突然变成了一只老虎,老虎转头扑过来吃人,四十多年来,刘跃进还没遇见过。本来是刘跃进丢了东西,变成了刘跃进要丢命。这其间的道理,是怎么转换的,刘跃进一下还没想通。丢包没人管,捡了个包,就开始大祸临头,许多人在找刘跃进。但刘跃进又感叹,也多亏捡了个包,许多人开始找他;找他的人中,有个老邢;老邢知道他丢了包,也见过抢他包的那两拨贼;刘跃进用话骗了老邢,老邢答应跟他去河南;包里的欠条丢了,没有老邢这样的当事人作证,老家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,不会痛快地把钱拿出来;一个卖假酒的,连别人的老婆都敢拐走,到钱上,更不敢相信他的人品;如果这六万块钱要不回来,等于六年前,刘跃进的老婆白被人拐走了。但又想,就是有老邢作证,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,不见欠条,会不会赖账呢?如果他耍赖,老邢只是个侦探,人在河南,又不在北京,老邢也是没辙。出现这种况,又该咋个料理呢?关于这一层,刘跃进一时还没想出更好的对策,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,死马当成活马医了。但又想,如果卖假酒的被老邢唬住,六万块钱到手,况就大不一样了。刘跃进的一番宏图,就可以大展了。等两个包的风声过去,刘跃进准备再杀回北京,用这钱打底,开个饭馆。刘跃进是个厨子,做饭不用求人;过去不敢在北京开饭馆,一是没钱,二是地生;如今在北京待了六年,行市上也熟了;老黄就在魏公村开了个饭馆;老黄做饭的手艺,还不如刘跃进;老黄却说,每个月能赚一万多;刘跃进手艺比老黄强,一个不说多赚,赚两万,一年下来,就是二十多万;马上就是有钱人了。赚钱事小,从此不再受人欺负,活个扬眉吐气,才叫风光呢。到了那个时候,让前妻黄晓庆看看,刘跃进到底是什么人,也让儿子刘鹏举看看,刘跃进从来不说瞎话,有钱就是有钱。心里又高兴起来。突然又想起留在北京的马曼丽;刘跃进回了河南,她还不知道,她还蒙在鼓里;刘跃进有一个装细软的提包,还落在“曼丽发廊”;待自己开了饭馆,了财,把马曼丽叫来,让她当老板娘;但又不敢担保她能同意。她跟人好,似乎不完全在钱。但是,她也看不上穷光蛋。穷光蛋不光说明穷,也说明他本事不如别人。刘跃进是个工地厨子,马曼丽看不上;等刘跃进成了饭馆的老板,说不定她就会另眼相看。除了穷富,马曼丽还在乎这人会不会说话;刘跃进当厨子时嘴笨,那是说话处处要看人脸色,被人压住了;等自个儿能做自个儿主的时候,胆子一大,说起话来,说不定也舌底生风。这样想东想西,一阵悲一阵喜,火车过了丰台,到了涿州。在涿州停了五分钟,火车又往南开。火车过道里,有人推着饭车卖盒饭,刘跃进突然感到肚子饿了。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,只顾逃命,忘了肚子饿;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,看到饭车,便觉饿了。问了一下盒饭的价钱,一盒米饭,上边铺些豆芽,豆芽上卧着两块肥肉,五块,刘跃进又觉不值。刘跃进就是个厨子,知道这饭的成本,不会超过五毛钱。五毛钱的东西卖五块,感叹火车上卖饭的,心也太黑了,仗着火车在跑,人下不得车,就拿刀宰人。刘跃进身上,原有二百多块钱,还是在曹哥鸭棚抢小胖子的。昨夜打出租花了二十多,买火车票花了三十多,身上剩下一百四左右,不知前边还有什么用钱处。虽然问过价钱,但没买这盒饭,饿先忍着。待火车到了保定,看到车下站台上,也有人卖盒饭,有人在买,也是米饭豆芽,卧两块肥肉,两块五一份,虽然心也黑,但比车厢里便宜一半,便下车去买盒饭。交了钱,挑了一盒份儿足的,边吃,边回车厢。这时一人叼着一根烟,来到他跟前:
“大哥,有火吗?”
原来是个借火的。刘跃进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那人点着烟,这时低声问:
“你叫刘跃进?”
刘跃进大吃一惊,心里陡然紧张起来。突然意识到什么,急忙往车厢门口走: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那人笑了,快步跟着刘跃进。这时又说:
“如果你是回河南找你儿子,我劝你就别去了,我们去过了,你儿子不在河南。”
刘跃进大吃一惊,原地站住:
“你是谁?”
那人:
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们不但知道你儿子不在河南,还知道你找你儿子,是为找一包。这包我们也找到了,里边没有要找的东西。”
刘跃进身上的汗毛,陡然竖了起来。刘跃进慌忙问:
“我儿子在哪儿?”
那人抽着烟,笑而不答。刘跃进突然明白,儿子被这人绑架了。儿子被人绑架,比起丢个包和欠条,事又大,事又变了,由老虎又变成了一条鳄鱼。这条鳄鱼不但要吃刘跃进,还要吃他儿子。同时知道这陌生人,是找U盘的另一拨人。这拨人属于谁,刘跃进又不知道。接着担心这人话中有诈,这人并没找到他儿子,无非是拿他儿子威胁他。那人看穿刘跃进的心思,搂着刘跃进的肩膀,开始往站台一圆柱后走,边走,边掏出自己的手机,拨了一个电话,递给刘跃进。刘跃进拿过电话。刚问了一句:
“你谁呀?”
对方在电话里就哭了:
“爸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,真是儿子刘鹏举的声音。还没待刘跃进再问话,刘鹏举在电话那头就急了:
“爸,你从那包里,又偷了啥?让人抓我们,给关到这黑屋里。”
接着似乎“啪”的一巴掌,刘鹏举开始哀求,不是哀求刘跃进,而是哀求电话那头的人:
“叔叔,别打了,我真没拿。”
话筒里,还传来儿子女朋友麦当娜啜泣的声音:
“大哥,把我放了吧,我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刘跃进手里的盒饭,“啪”的掉在地上,脸也一下变得煞白。又看那人,那人吸溜一下鼻子,笑眯眯地收回电话。有了这十几天的遭遇,刘跃进也学会了看人。凡是遇到杀人越货还笑眯眯的人,就是心狠手辣的人,刘跃进对这人有些休,磕磕巴巴地问:
“你们想干吗呢?”
这话等于明知故问。那人又搂刘跃进的肩膀,似搂着自己的亲兄弟:
“快把那东西给我,我好叫他们放你儿子。”
事到如今,刘跃进见他们捉住了儿子,又拿到了那包,刘跃进不敢再说假话,说:
“可那U盘,不在我身上呀。”
那人指火车:
“在火车上?”
刘跃进摇摇头,如实说:
“还在北京。”
那人倒不着急,指指火车:
“上去,把行李拿下来,咱一块儿回北京。”
第三十四章 老邢
老邢跟石家庄的警察,在石家庄火车站找了一下午,没有找到刘跃进。石家庄的两个警察,也穿着便服,说中午那列火车上,没有刘跃进。在车厢门口没接着,又上车找,为找刘跃进,让火车晚了十分钟,整个列车找了个遍,没有这个人。老邢的手机一直开着,再不见刘跃进给他打电话。刘跃进没有手机,老邢也无法跟他联系。打走石家庄两个警察,老邢又自个儿在火车站找了半天。虽然知道找也是白找,火车上没有,火车站咋会有呢?但煮熟的鸭子,又一次让它飞了,老邢又有些不死心。也心存侥幸,万一刘跃进中途换了车,乘另一列火车到了石家庄呢?但火车等了一列又一列,在火车站找到傍晚,还不见刘跃进,老邢这才死心,刘跃进不会来石家庄了。不来有两种况,要么老邢再一次被这厨子骗了,要么这厨子中间又出了岔子。如果出了岔子,不知是在北京出的岔子,还是在半路出的岔子。如是半路出的岔子,就怪会面的地点,约得离北京太远,路途中,给了别人可乘之机。但在石家庄车站碰面,是老邢提出来的,又怪不得别人。老邢来石家庄时心还很激动,现在又恢复到平静。但老邢也不沮丧。在火车站附近的饭馆,吃了两个驴肉烧饼,又开车回了北京。
第三十五章 刘跃进
回北京的路上,刘跃进跟绑架他儿子那人,聊了一路。回北京没坐火车,开车。那人三十多岁,瘦,带一司机。刘跃进和他,坐在后座,边走边聊。原来这人跟了刘跃进一天一夜,知道刘跃进昨夜在曹哥鸭棚的事,又跟到北京西站,刘跃进上了火车,他也上了火车,他指指司机:
“他叫老鲁,开车跟到保定。”
老鲁开着车,面无表,也不搭话。
事说透了,大家无冤无仇,他追刘跃进也好,绑架刘跃进他儿子也好,都不为害命,就为图财;对已经生的事,双方都知根知底;现在事有了结果,双方倒说开了;两人聊着聊着,觉竟投脾气。如不是搭上这事,平日里碰上,说不定还能成为好朋友。聊间,刘跃进问:
“你贵姓?”
那人也不掖着藏着,说:
“免贵姓方,叫我老方好了。”
刘跃进又问老方,咋想起找他儿子,咋想起去了河南,在河南没找到他儿子,又在哪里找到了他儿子。那人一笑,从头说起。说他受雇于人,寻找U盘,待刘跃进失踪,大家知道U盘在刘跃进身上,许多人在北京寻找刘跃进,他却兵分两路,一边让人在北京找,自己带人去了一趟河南洛水,防止刘跃进回了老家。到了洛水,现刘跃进没回老家,顺便找他儿子,现他儿子十天前去了北京,也没回来。一开始并没想绑架他儿子,只是想找到他儿子,就会找到刘跃进,于是扮做刘跃进在北京工地的朋友,找到他儿子的朋友,打听出他儿子的手机。又扮做洛水人,用洛水街头的电话,给他儿子手机打电话,上来就问他在哪里,他儿子说在北京,儿子再问他们是谁,他们说电话打错了。待回到北京,又用北京的电话给他儿子打电话,说刘跃进被车撞了,让他赶紧过来,他儿子匆匆过来,算是抓住了他儿子。这时才知道,原来他儿子,也十多天没见刘跃进,刘跃进失踪了,他还不知道,还没有老方知道的多。他儿子看上去高高大大,胆子却小,老方扮做警察,说刘跃进偷了一个包,正在通缉;抓不到刘跃进,先拿他儿子顶替;待找到刘跃进,找到这包,再放了他。两句话,就把他儿子给唬住了,主动交代,这包在他手里;也不在他手里,在他女朋友手里;五天前,女朋友与他闹了别扭,跑了;他儿子也在找他女朋友;这也是他至今没有离开北京的原因。老方又带着他儿子,开始在北京找他女朋友。他女朋友倒也有手机,但不接他儿子的电话。老邢又故伎重演,用自己的手机,给他女朋友了个短信,说他儿子出了车祸,从他儿子的手机上,知道了她的电话,让她赶紧赶过来。女朋友赶到红领巾桥下,就被老方等人抓住了,也找到了那包。但找包并不是目的,找包,是为了包里的U盘。但把包翻遍了,里面并没有U盘,只好先留他儿子和女朋友几天,又回头找刘跃进。前因后果,老方讲了,刘跃进也听懂了。听懂不是先着急他儿子被绑架,本来着急,现在急也没用,开始气愤他儿子骗他:
“这个王八蛋,没有一回不骗我,说回了老家,谁知还在北京。他被抓,他活该呀。”
想起那包,又骂:
“做梦也没想到,儿子也敢偷我。这回知道东西不好偷了吧?”
老方倒不这么认为:
“你的包,他是你儿子,这叫拿,不叫偷。”
刘跃进又愤恨:
“我一眼就看出,他那女朋友不是东西。偷我,准是她的主意。”
老方笑了:
“那女的没偷错,你知道那包值多少钱?”
刘跃进一愣:
“一个包,能值几个钱?”
老方:
“那包在世界上没几个,世界名牌,合成人民币,值十几万。”
又说:
“只是你儿子的女朋友,也不知道罢了。”
刘跃进大吃一惊。当初丢了一包,又捡了一包;捡到这包,还骂青面兽杨志,怪他不会偷东西,偷穷人偷钱,偷富人偷些女人的东西;当时只顾翻包里的东西,忘了看这包;就是看了,刘跃进也看不出这包值钱;看上去,也就是个普通的包;没想到富人和穷人,用钱的地方就是不一样。早知这样,刘跃进捡到这包,就不用再找自己丢的那包了。丢的包里虽然有张欠条,但欠条上才写着六万块钱;而捡这包,本身就值十几万。转了一圈,世界又跟刘跃进开了个玩笑。丢了头羊,本来捡了匹马,自己牵着马,却不知道。这才叫骑驴找驴。看来不但刘跃进不知道,偷包的青面兽杨志也不知道。看刘跃进在那里懊悔,老方又笑了。这些闲篇扯过,老方才切人正题,有前边的闲篇铺垫,现在切入正题,倒不显得突兀,好像随意一问:
“你把包里的U盘,又藏到哪儿了?”
老方这时才问U盘,刘跃进才想起两人聊天不是白聊,从一个谈话,刘跃进就知道这个老方不简单。事到如今,刘跃进知道自己逃不过去,便说:
“在曹哥鸭棚里。”
这回轮到老方大吃一惊。他想着厨子会把U盘放到工地,放到朋友处,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,没想到会放到找这东西的人的老窝。老方一开始有些不信,以为刘跃进唬他,但又没直接火,而是盘问细节:
“怎么放进去的?”
刘跃进:
“那盘一直在我身上,昨天晚上被他们抓住了,趁他们不注意,我扔到了鸭毛筐里。”
老方仍不相信:
“你昨晚逃走时,为啥不带走?”
刘跃进:
“怕再被人抓住,放贼窝里,贼才找不着。”
老方看刘跃进。刘跃进:
“反正我把实话说了,信不信由你。”
老方想了想,这事有些不合逻辑,正是因为不合逻辑,老方信了,老方点头:
“你这个厨子不简单。”
但老方并不这么简单,对刘跃进的话,仍持怀疑态度;但刘跃进和他儿子在他手里,想他不敢说假话;就是说了假话,刘跃进和他儿子在他手里,老方也不怕;待假话揭穿时,老方就不是现在的老方了。一路说着,车进了北京。这时是下午两点。老方又与刘跃进商量,怎么拿回这U盘。两人共同认为,U盘在曹哥鸭棚里,曹哥的鸭棚,不是一般的地方,只能智取,不敢硬夺。大白天,明显不合适,老方不是担心打不过曹哥鸭棚的人,鸭棚里有刀,老方身上有枪,而是打起来,容易被人现,便决定等到夜里,去鸭棚里偷出来。老方:
“夜里那鸭棚有人吗?”
刘跃进:
“不知道哇。谁知他们今晚有事儿没事儿呀!”
老方想了想,事儿是不能再等了,遂决定,拿回U盘,就在今天夜里;没人拿,有人也拿;没人,就偷;有人,就来硬的。等到了夜里两点,三人开车来到东郊集贸市场。夜深了,集贸市场一个人都没有。车停在离鸭棚百米开外,往鸭棚打量,鸭棚关着灯,无声无息,看上去没人。于是决定偷。谁去偷,车上三人意见不一致。老方和开车的老鲁,对鸭棚的环境都不熟悉,刘跃进对鸭棚熟,老方觉得,刘跃进去偷最合适,可以神不知鬼不觉;但刘跃进不愿去偷:
“看着没人,万一有人呢?他们身上可有刀。”
又说:
“告诉你们U盘在哪儿,怎么拿出来,是你们的事了。”
老方:
“你放心去,真有人,等闹起来,还有我们俩呢。”
又说:
“早点儿找到U盘,早点儿放你儿子,咱们也好说好散。”
见老方提到儿子,刘跃进才磨磨蹭蹭欲下车,但开车的老鲁,一把抓住刘跃进,问老方:
“他要趁机跑了呢?”
老方一笑:
“老刘是厚道人,决不会不要儿子。”
见老方提到儿子,开车的老鲁才放心了。刘跃进下车,悄悄接近鸭棚,趴门上往里听了听,听了一支烟工夫,不闻动静,才转到鸭棚后身,拨开窗户,跳了进去。但自刘跃进进去,待了半个钟头,还没有出来。开车的老鲁,在车里开始着急,老方看看表,说:
“再等一等,也许鸭棚里的人,把鸭毛筐挪了地方呢。”
又说:
“也许,厨子在偷别的东西呢。”
又等了一刻钟,刘跃进还没有出来,老方也开始觉得不对劲。两人欲下车上前观察,突然现,“呼啦”“呼啦”,一阵风似的,跑到车前一堆人,为的是鸭棚的光头崔哥;老方两人掏出钢珠枪,但光头崔哥等人,已端着两杆猎枪,对着车的前玻璃。昨天晚上,老方与光头崔哥,已在八王坟桥下碰过面,当时光头崔哥拿着刀,老方,也就是方峻德拿着枪;方峻德把光头崔哥逼了回去;现在枪对着枪,光头崔哥人多,方峻德没辙了。方峻德收回枪,摇下车玻璃,有些不解:
“你们咋知道的?”
光头崔哥笑了,用猎枪指指鸭棚:
“厨子在鸭棚,给我们打了个电话。”
韩胜利也在车外的人中,这时掏出手机,有些自得:
“打的我的手机。”
方峻德这才知道上了刘跃进的当。原来他一路说话,也没有白聊,刚才磨磨蹭蹭,不愿去鸭棚,也是做做样子。方峻德摇摇头,跟光头崔哥笑了:
“这个厨子不简单。”
刘跃进背叛老方,又投奔曹哥鸭棚的人,并不是觉得曹哥比老方好。昨天晚上,曹哥鸭棚的人吊打过他。从保定回北京,他与那个老方,还挺聊得来。老方和曹哥,都是道上的人,两者对刘跃进,差别不大。他们的目的,都是找那个U盘。老方手里,还握着刘跃进的儿子,老方对刘跃进的威胁,比曹哥还大。但刘跃进对这个老方不熟悉,不知道他找这个U盘,只是为了钱,还是找到U盘之后,还要人的命。如仅是为了钱,U盘给谁都一样,如还要命,U盘交出去,不但他没命了,儿子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的命也没了。从保定回北京,虽然老方也说,找这U盘,就是为了钱;找到U盘,就放他儿子;但刘跃进看老方说起杀人越货的事,一直笑眯眯地,并不拿这事当事,刘跃进反倒不敢信他。而曹哥鸭棚里的人找这U盘,却纯粹是为了钱。昨天晚上,刘跃进被鸭棚里的人吊打,听曹哥和鸭棚里的人说话,就知道他们只知要钱,不知道U盘里藏的是什么,当时还替曹哥捏了一把汗。现在投奔曹哥,先自个儿没有生命之忧。下一步怎么办,刘跃进也盘算好了。先通过曹哥,抓住老方和开车的老鲁,接着用老方和老鲁,换回他的儿子和他儿子的女朋友,接着再说U盘的事。待说U盘这事时,与曹哥开个价码,把自个儿丢包的钱,再找补回来。记得曹哥鸭棚里,有一部电话,自己去鸭棚偷U盘,就有了机会。从保定到北京,刘跃进一路盘算的,就是这个。
光头崔哥把方峻德二人,押进了鸭棚,打开了鸭棚的灯。方峻德这时现,鸭棚的血案子上,果然蹲着一部电话。刘跃进正蹲在地上,闷头抽烟呢。见众人进来,刘跃进也没起身,把自己一整套想法,和交换的条件,都与光头崔哥说了。没想到光头崔哥一条也没答应,反倒说:
“你把事说乱了。”
指着方峻德和开车的老鲁:
“他们是他们的事,你儿子是你儿子的事,U盘是U盘的事,仨事,不能因为前两桩事,耽误要紧的。”
刘跃进急了:
“那俩事不办,我就不交U盘。”
光头崔哥一愣,倒有些迟疑:
“先交U盘,再说换人。”
刘跃进:
“先换人,再说U盘。”
两人争执起来。这时方峻德对光头崔哥说:
“我知道U盘在哪儿。”
光头崔哥看方峻德。方峻德:
“找到U盘,就放了我们。”
光头崔哥点点头。方峻德:
“他在路上说了,U盘在鸭毛筐里。”
光头崔哥让人把几筐鸭毛,都倒在地上。一地鸭毛中找遍了,没有那个U盘。方峻德和光头崔哥,都知道上了刘跃进的当。光头崔哥从杀鸭子的案子上拿了把刀,来到刘跃进跟前:
“那盘呢?”
刘跃进又开始装傻:
“当时看它没用,扔了。”
光头崔哥用刀逼住刘跃进的脸,没想到刘跃进不怵:
“杀了我,也是没见。”
光头崔哥这时收起刀子,拍拍刘跃进的肩膀:
“不怕你嘴硬,让你见见另一个人。”
刘跃进吃了一惊:
“还有谁?”
第三十六章 马曼丽
马曼丽被吊在一地下室的黑屋子里。为找U盘,转到抓马曼丽,是韩胜利的主意。一开始谁也没想到抓她,这个脑筋急转弯,是韩胜利想出来的。韩胜利自投奔曹哥,啥也没干成。曹哥让他找刘跃进,他找了两天,没有找到,认为刘跃进离开了北京,最后青面兽杨志脑筋急转弯,想起甘肃那三男一女的小屋,又在北京把刘跃进抓到了,弄得韩胜利很没面子。抓住刘跃进,曹哥又故意把他放了,让光头崔哥跟踪,半道上,又让人给截走了,曹哥急了,光头崔哥也没面子。大家走投无路,韩胜利突然想起马曼丽。刘跃进被抓到鸭棚时,身上并没有U盘,证明U盘放在另外一个地方。曹哥故意把刘跃进放走,让光头崔哥跟踪,也是等他去取U盘。刘跃进半道被人劫走,等于那个地方也被人劫走了。曹哥焦躁,韩胜利突然想起了马曼丽,猜想刘跃进会把U盘放到她那里。北京虽大,刘跃进可放东西的地方并不多。他在工地食堂的小屋,青面兽杨志曾跳进去搜过,没有。剩下可靠的地方,只有两处,一处是魏公村卖羊肉烩面的老高处,另一处就是“曼丽发廊”。地方可靠,先得人可靠。上次找刘跃进,韩胜利曾经去过这两个地方。去“曼丽发廊”,马曼丽装作没事人,去老高那里,知道刘跃进半个月没去魏公村,这才判定刘跃进离开北京。直到在甘肃那三男一女的小屋,又抓住刘跃进,韩胜利才重新回想自己的寻找,怀疑马曼丽和老高,是不是对他说了假话。看老高的神,不像做假,也不是看神,是看他几十年的为人,过去不会说假话,临时让他说,他不会装得那么真。接着怀疑马曼丽欺骗了他。这个东北女人,风里雨里过来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刘跃进要把U盘放到一个可靠处,如魏公村的老高说的是真,刘跃进半个月没去老高处,剩下一个地方,就是“曼丽发廊”了。曹哥听完韩胜利的分析,觉得也有道理。也是走投无路,死马当做活马医,便让垂头丧气的光头崔哥去把马曼丽抓来。欲通过她,或直接找到U盘,或再次找到刘跃进的下落。看曹哥认可他的想法,韩胜利心里才舒了一口气。
抓到马曼丽,是在今天凌晨一点。抓马曼丽时,马曼丽刚与人吵完架。吵架不是为了U盘或刘跃进,是为另外一件事。过去她的前夫老来吵架,这回也不是跟她前夫。在“曼丽发廊”按摩的小工叫杨玉环,按摩赚钱多,剪挣钱少,按摩挣的钱,马曼丽与杨玉环三七分成,杨玉环便认为是自己支撑着“曼丽发廊”,平日不把马曼丽放在眼里。在“曼丽发廊”,小工像老板,老板像小工。“曼丽发廊”往西,过一个街角,是大号的洗车铺。洗车铺有一个小工,湖北人,姓什么马曼丽不知道,只知道他小名叫麻生。因他长得像日本人,又留一撮小胡子,大家都叫他“麻生太郎”。麻生太郎洗车,一个月也就挣八九百元,除去吃,就来“曼丽发廊”按摩,把钱都花在了杨玉环身上。杨玉环按摩一次八十,麻生太郎隔一天来一回,马曼丽替他算账,一个月洗车的钱,就是不吃饭,也不够给杨玉环。就怀疑他还干别的勾当,或杨玉环不收他钱,还替他交三成的台费。但马曼丽收过三成的台费,客人在外边干什么,按摩到底谁付的账,马曼丽又管不着。虽然管不着,但觉得里面有蹊跷。这事果然被马曼丽猜中了。前天夜里,麻生太郎又来按摩。平日按摩也就半个小时,或一个小时,这回一气儿按摩了仨钟头。马曼丽敲了两回墙壁,催到钟了,杨玉环在里间还不耐烦。终于按摩完,麻生太郎走了,杨玉环也下班走了。昨天杨玉环没来上班。马曼丽以为她病了,或有别的事,过去也有这种况,杨玉环说不来就不来,并不事先打招呼,就没有在意。但到了晚上,杨玉环的男朋友来了,说杨玉环跟人跑了。马曼丽大吃一惊,明白是前晚按摩的事。杨玉环的男朋友叫赵本伟,东北人,圆脑袋,因是老乡,赵本伟平日还给马曼丽叫“大姐”。杨玉环干按摩的事,他并不在意,每天夜里,还用摩托车来接杨玉环。也是凑巧,这两天赵本伟跟朋友去太原做生意。生意也不是什么大生意,从太原往北京拉猪肉。回来时,车坏在了高速路上。车是冷冻车,车的动机坏了,不但车走不了,车也无法制冷。到晋阳城里找到修车的师傅,回到高速路上修车,原以为是动机坏了,谁知连传动轴也坏了,修车的师傅,没带传动轴的配件,又回晋阳取配件,来来回回,耽搁一天多,车才修好。车修好能跑了,但车上的猪肉,大太阳底下,已经臭了。本来这事正在倒霉,回到北京,女朋友又跟人跑了。马曼丽过去现,赵本伟在他的朋友圈中,说话并不算数,话怎么说,事怎么做,还要看别人的脸色,还心里暗笑,胖姑娘杨玉环,怎么找了这么窝囊一人。赵本伟平日窝囊,见女朋友丢了,却耍起横来。杨玉环已经跑了,无法跟杨玉环横,便跑到马曼丽的廊,跟马曼丽急了。说杨玉环在“曼丽发廊”打工,人从这里跑了,就该马曼丽还人。听说杨玉环跑了,马曼丽慌忙进了里间,剥开橱柜的夹层,现自己一包,也被杨玉环偷走了。那包里,有自己的细软。虽然这些耳坠儿、项链、戒指等都是便宜货,但也都是真金白银,合在一起,也值不少钱。也与赵本伟急了。他的女朋友偷了东西,女朋友跑了,这东西就该他还。两人各吵各的,直吵到夜里十一点,也没个结果。赵本伟气哼哼走了,又有客人来洗头,马曼丽无心再做生意,将人撵走,关了店门。躺在床上,还兀自生气,早知道杨玉环为人不地道,也没防着她。只顾生气这事,倒把刘跃进和U盘的事给忘了。到了凌晨一点,好不容易睡着了,稀里糊涂间,又被光头崔哥给抓走了。光头崔哥也正没好气,抓马曼丽没多废话。开了一个拉鸭子的帆篷车,来到“曼丽发廊”,直接拨开窗户,跳了进去。里间床上的马曼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嘴里就被塞了块布,手脚被绳子捆上,光头崔哥等人将她拖出廊,扔到帆篷车上,关上后门,直接拉到这地下室的黑屋子里。没问来由,先将她吊在房顶的暖气管上,暴打一顿。接着才说来由,让她交出U盘。但无论如何吊打,马曼丽就是不承认自己藏了那盘。不但不承认藏,说压根儿就没见过,不但没见过那盘,只知道刘跃进丢了包,连刘跃进捡包,都不知道,推得倒也干净。马曼丽不承认这一切,并不是经得住吊打,而是像刘跃进一样,因看过这盘,害怕丢命。不说见过只是挨打,一说见过,怕连命也保不住了。U盘拷打不出来,又问刘跃进的去处。马曼丽像推U盘一样,说自从刘跃进丢了个包,再没见过他。也是生怕与刘跃进沾边,扯起来没有个完。打了三轮,都没结果,光头崔哥怀疑抓人抓错了。而抓马曼丽,是韩胜利的主意,等于韩胜利在中间裹乱,裹乱不说,还耽误了寻找刘跃进的时间。光头崔哥上去踹了韩胜利一脚,接着还想扇他几耳光解气,正在这时,韩胜利的手机响了,是刘跃进从鸭棚打来的。倒是刘跃进,解救了韩胜利。
待光头崔哥把方峻德两人擒住,押到鸭棚;刘跃进想用方峻德两人,换回他的儿子;光头崔哥却不愿这么干;不愿这么干不是信不过刘跃进,而是用方峻德两人换人,怕惊动另一拨寻找U盘的人,引起另外的麻烦;便让刘跃进先交盘,后换人。刘跃进却信不过光头崔哥,这时装傻充愣,说自己见过那U盘,觉得没用,当时就把它扔了。光头崔哥倒没打刘跃进,也没废话,直接把刘跃进带到了地下室的黑屋子里。从鸭棚到地下室,开着方峻德的车。刘跃进一见马曼丽被吊在屋里;因把马曼丽堵到了被窝里,马曼丽只穿了一件吊带裙;现在吊带裙被抽打成丝丝缕缕的布条,胡乱挂在身上;上边没戴乳罩,露出两个小乳头;大家不知道的事,现在全知道了;下边的三角裤,也露了出来,竟穿了一条红色的;加上脸上是血,浑身是伤;刘跃进听到儿子被绑架没晕,看到这场面,一屁股蹲到地上。马曼丽嘴里塞着一块布,见到刘跃进,嘴里“呜哩呜啦”乱叫;但听不清叫的是啥。光头崔哥没让刘跃进跟马曼丽说话,只让他看了一下场面,接着又把刘跃进带回鸭棚。光头崔哥告诉刘跃进,马曼丽已经招了,说见过那U盘,那盘仍在刘跃进手里,没扔;让刘跃进看看马曼丽,也是给刘跃进一个机会;拿出U盘,就用人换回他儿子;如果这时候还耍花招,就重新吊打刘跃进。上回吊打刘跃进让他跑了,但那是故意的;这回不会让他跑了。刘跃进果然上了光头崔哥的当。刚才在地下室黑屋子里,见马曼丽“呜哩呜啦”想说话,以为是让刘跃进救他,赶快拿出U盘;岂不知马曼丽的意思,是想说千万别拿出U盘;她没说,也不让刘跃进说;不说,大家还活着;一说,说不定命就没了。但刘跃进说了,告诉光头崔哥U盘藏在哪里。刘跃进说出U盘,并不完全是为了救马曼丽;交出U盘后,还想用方峻德,把他儿子换回来。刚才不相信光头崔哥,事到如今,不信也得信了。就是不为马曼丽和他儿子,再次吊打刘跃进,刘跃进也受不了了。
第三十七章 曹哥
瞿莉丢失的U盘,被刘跃进藏在建筑工地三号塔吊驾驶室的坐垫海绵里。这塔吊能升至五十层楼高;塔吊的司机每天坐在屁股底下,竟不知道。刘跃进一说,不但光头崔哥佩服他,方峻德也佩服他,觉得他藏的是个地方。韩胜利自告奋勇,要去偷回这U盘。这时是凌晨五点,工地还没上班。去工地,仍开着方峻德的车。一个小时,韩胜利回来了,手里果然拿着一个U盘。方峻德帮着看了看,说型号、颜色,和雇他的人交代他的一模一样。听说U盘找到了,曹哥也来到鸭棚。光头崔哥有些兴奋,急着向曹哥说寻找的过程,曹哥止住他,先与方峻德和开车的老鲁握了握手,又与刘跃进握了握手:
“辛苦了。”
刘跃进指着方峻德和开车的老鲁:
“曹哥,东西找到了,赶紧用他们把我儿子换回来吧。”
又说:
“还有开廊那女的,也一块儿放了吧。”
又胆怯地嗫嚅道:
“你们可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曹哥皱了皱眉。皱眉不是皱刘跃进自认为有功,在指手画脚,而是“说话不算话”几个字,曹哥不爱听。平日,曹哥最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。光头崔哥见曹哥生气了,上去要踹刘跃进;曹哥止住光头崔哥,问刘跃进:
“你说我找这玩意儿,图个啥?”
刘跃进想了想:
“钱。”
曹哥叹息:
“说得对,也不对。如果为了钱,我就和别的贼一样了。除了钱,我还为了江东基业。”
啥是“江东基业”,曹哥的“江东基业”又是啥,刘跃进弄不清楚,也不想弄清楚,他关心的是换人和放人。曹哥眼睛不好,但从杀鸭子的案子上,拿起那U盘,凑到眼上看,就像看麻将牌一样,看完说:
“正是为了江东基业,我得把它卖个好价钱。”
然后拍了拍刘跃进的肩膀:
“等把它卖了,我就放人。”
刘跃进松了一口气,倒催曹哥:
“曹哥,要卖就赶紧卖吧。时间一长,再让人现了。”
曹哥抚掌:
“说得有理,事不宜迟,咱现在就卖。”
让人把刘跃进押回唐山帮的住处。唐山帮在一居民楼里,租了一个三居室。青面兽杨志,也躺在里边养伤。刘跃进与他,倒又碰面了。
送走刘跃进,曹哥开始卖这盘。曹哥卖这U盘,有两条途径,可以卖给不同的人。一头通过韩胜利,可以卖给严格;为找这盘,严格给了韩胜利一万块钱;后来韩胜利没找着刘跃进,也瞒下那一万块钱没说。另一条途径,通过方峻德,卖给另一个人。另一个人是谁,曹哥不知道,也不打听。幸亏抓住了方峻德,让U盘有了两个出路。一个东西可以卖两家,这东西就比原来升值了,就可以竟拍了。曹哥先让给严格打电话,不过没让韩胜利打这电话,把人换成了光头崔哥。曹哥眼睛虽然不好,看人却不会有误,看来他对韩胜利并不信任。韩胜利又觉得没面子,可又不敢说什么。光头崔哥用韩胜利的手机,给严格拨通电话,对严格说,他是韩胜利的朋友,韩胜利没找到U盘,他却找到了,想跟严格做个小生意,让严格出个价。严格先是在电话里一愣,愣不是愣U盘找到了,而是愣找U盘的人换了;接着明白,上次他给韩胜利说,找到U盘,加上奖金,再给他两万块钱;现在换人打电话,是要讨价还价。严格不知对方的深浅,便让光头崔哥先出价。光头崔哥张口五十万。严格便知道对方不是省油的灯,不是遇到了小毛贼,而是遇到了经过事的大盗,不像韩胜利那么好糊弄。既然是大盗,就不能用对付小毛贼的价钱来谈。严格便说到二十万。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定到三十五万。光头崔哥提出五十万,严格不是出不起,当初他给“智者千虑调查所”的调查员老邢的价格,是以天计;两天找到,也出到二十万;如今拖了十来天,这U盘也该升值;而是因为对电话里的人不熟,一是担心对方手里没U盘,是在敲诈;同时担心出价太高,对方得寸进尺,再出新的幺蛾子;三十五万不高不低,既打消了对方的奢望,也能稳住对方。双方谈妥,约定,今夜十一点,京开高速西红门出口,往西七公里,铁匠铺环岛见面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光头崔哥放下电话,曹哥让人把方峻德的手机还给方峻德,又让方峻德给老蔺打电话。打电话之前,方峻德问曹哥的底价。曹哥有严格三十五万垫底,又往上涨了涨,把手指捻成一撮,是七十万的意思。方峻德说,刚才三十五万,到他这儿涨到七十万,一下翻了一倍,就算是竞拍,也有些不公平。方峻德这么说,并不是要替老蔺省钱,而是担心把这个价格说给老蔺,老蔺一口回绝。老蔺让他找U盘,开价也就十八万。如老蔺回绝,生意做给了另一方,方峻德在曹哥手里,接下来的下场,就难说了。大家都在道上混,知道一个人的命,活着还是死去,也就是别人转念之间的事。但曹哥皱了皱眉:
“不愿谈就算了。”
方峻德马上害怕了,开始给老蔺打电话。电话打通,说U盘自己没找到,被别人找到了,开价七十万,没想到老蔺并不关心钱数,关心的是U盘。老蔺:
“见到U盘了吗?”
方峻德看看曹哥,看看放在杀鸭案子上的U盘:
“见着了。”
老蔺:
“真吗?”
方峻德:
“在工地塔吊司机座位下找到的,五十层楼高,不会有假。”
老蔺:
“成。”
生意就这么做成了,倒出乎方峻德的意料。老蔺这么痛快答应,并不是老蔺大方;老蔺平日为人,比严格吝啬多了;而是知道还有很多人在找这U盘,想在别人之前,也在严格之前,独自拿到U盘;或者,拿到U盘还不主要,主要是为了另外一件事。而这件事,是贾主任从欧洲打电话布置的。双方价钱谈定,又约定,今夜一点,在“老齐茶室”会面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谈完生意,已是早上七点,老蔺便去单位上班。中午吃过饭,到银行取了钱,放到车的后备箱里。晚上有个应酬,又去跟朋友吃饭。到了夜里十二点,老蔺开车去了“老齐茶室”。在雅间坐下,他接到一个电话。老蔺听完,半天没有说话,在犹豫。犹豫半天,终于说:
“干。”
第三十八章 严格
严格与找到U盘的人,约在夜里十一点,铁匠铺环岛见面。约到铁匠铺环岛,是严格提出来的。所以约到这里,一是这里离严格的马场不远,来这里方便;二是这里是郊区,周围都是菜地,夜里很少过车,僻静。夜里十点,严格就安排小白等人,藏到铁匠铺环岛周围的菜地里;待双方交易时,如果出了岔子,有个准备。严格十点半就到了铁匠铺环岛。但等到十一点,并不见有人来送U盘。也驶过几辆轿车,几辆卡车,皆呼啸而去,连停车的意思都没有。到了十一点半,还没人来。严格给白天与他交易的人打电话;那电话,倒是上次在“老齐茶室”见过的韩胜利的电话。但韩胜利的手机关机了。严格又不知道与他交易的人的电话。严格预感事出了岔子。等到十二点,严格不等了,决定去找任保良;找到任保良,再找韩胜利;然后再找到打电话那人。由于心焦,自己开车走了,把藏到菜地里的小白等人给忘了。由铁匠铺环岛往东,上了京开高速;由京开高速,上了五环路。这时搁在副座上的手机响了。严格一阵惊喜,以为是找到U盘那人打来的,忙接起,却是藏在菜地里的小白,这才想起菜地里还藏着人。小白:
“还等吗?严总?”
严格只好说:
“先撤了吧。”
挂上电话,又想起该给任保良打电话;别去了工地,他不在工地;电话通了,任保良在工地;便对任保良说,赶紧找到上次带到“老齐茶室”的韩胜利;找韩胜利不为找韩胜利,为找另外一个人。任保良听得糊涂,问另外一个人是谁。严格火了:
“我要知道,还找你干吗?”
严格打电话间,没有注意后边有辆“路虎”吉普,一直跟着他的“奔驰”轿车。一过夜里十二点,五环路上充满了拉货的大卡车。有东北过来的,有内蒙过来的,有山东过来的,有河北过来的,有山西过来的;白天到了北京,或要路过北京,白天五环路之内卡车禁行,皆在城外等候;一过夜里十二点,这些卡车,全涌上了五环路。五环路上,比白天还繁忙,成了一个卡车大集市。严格的车,便在这卡车的车流中。临近一立交桥,严格还在跟任保良火,后边的“路虎”,猛地在车流中超车;待与严格的“奔驰”并行,突然撞向严格的车头。严格猝不及防,失控地撞向立交桥的桥墩。从桥墩弹回来,旁边车道上的车猝不及防,一辆山西大同的运煤车,又将严格的车撞飞了。这回严格的车翻了几个滚,越过隔离带,到了另一侧的逆行路上。逆行路上也充满了大卡车;一辆内蒙的运羊车,又撞上严格的车;严格的车又打了几个滚,飞出五环路,撞到路沟里一棵树上,反弹回来,落到沟里,颠了两颠,不动了。他车的周围,像下雨一样,落下几十头羊。羊从车里飞出,落到沟里摔死了;车里的严格,血肉模糊,头歪在方向盘上,也死了。正打着的手机倒没摔坏,落在副座的座位下,里面传出一个人的声音:
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严格的车被连环相撞时,两方向车道上的车皆猝不及防。“砰”“砰”“砰”“砰”,几十辆大卡车或小轿车,又生连续追尾。五环路上,生了大面积的堵车。
第三十九章 老蔺
一人出七十万,一人出三十五万,曹哥把生意做给了老蔺。曹哥自开鸭棚以来,或自鸭棚转为唐山贼的小天地之后,还没有一桩生意能超过七十万的。让青面兽杨志去贝多芬别墅偷东西,虽然是曹哥的决定,但入室偷窃,谁家也不会把钱放到家里等着偷,也没想着有这么大收获。青面兽杨志在偷的时候,被人现,跑了,也躲了曹哥,曹哥也没在意。直到几天之后,青面兽杨志投奔曹哥,曹哥看他遍体鳞伤,才知道这U盘值钱。东西是青面兽杨志丢的,偷的又是贝多芬别墅,贝多芬别墅,正好在曹哥的管辖范围,曹哥觉得收回U盘,天经地义。捡这东西的人,是工地一厨子,只要找到他,就能收回这盘。于是找来了韩胜利。但没想到,寻找的过程还很复杂;接着现,寻找这盘的人,也不是曹哥一拨;曹哥这时才明白这盘的重要。就是明白其重要,也没想到它那么重要。让光头崔哥给严格打电话,严格能出三十五万,已出曹哥的意料;转到方峻德给老蔺打电话,曹哥用手捻了一个七,也是乍着胆子那么一捻。没想到,一捻,竟捻成了。重要的还不是钱,不是七十万;而这七十万,是一个奠基礼,事业开始越做越大了。不是图钱,是图个江东基业。还多亏这些个青面兽杨志、韩胜利、方峻德,还有那个厨子刘跃进,没有他们,就没有这新的开始,是大家共同努力,开创了这么一个崭新的局面。高兴之余,曹哥的感冒也好了。曹哥准备事成之后,听书三天,以示庆贺。曹哥生来爱读书。在唐山,还当过中专的教员。只是后来眼睛坏了,看不得书,也看不得黑板,才改行卖鱼。与人争斗,以为打死了人,才逃到北京,开了个鸭棚。颠沛流离间,忘了读书。待鸭棚变成唐山贼的老窝,曹哥创下一番小天地,生活安定后,才想起荒废了学业。但曹哥眼睛坏了,看不得书,看报纸,也得拿放大镜,于是改为听书。但鸭棚里的人,从小都不是读书的料,如是读书的料,也不来鸭棚,让他们偷东西成,杀人放火也成,让他们给曹哥读书,还不如拿刀杀了他们。曹哥也想培养他们读书的习惯,让他们给曹哥读过两回;而曹哥听书,一听还是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《后汉书》、《资治通鉴》等;说起来这些书并不难读,过去私塾时候,六岁的孩子,就开始读《前论语》和《后论语》;但这些贼,还不如私塾的孩子,捧着这些书,皆读得磕磕巴巴,错字连篇;不读还好,一读读成了另外一本书;曹哥不听还清楚,一听更糊涂了。这时摇头感叹:
“还真应了一句话,刘项从来不读书。”
这话读书的贼也没听懂,只是见曹哥摆手,不让读了,忙放下书,欢天喜地忙别的去了。曹哥想听书,只好另想办法,干脆离开鸭棚,雇一女大学生,一块儿到郊区去,坐在农家小院,听这女大学生读书。读完书,再吃一顿农家饭。虽是一女大学生,但读书就是读书,没有别的意思。女大学生还感到奇怪。过去听书就是一天,待这U盘的生意做成,准备连听三天。待到夜里一点,光头崔哥等人,拿着U盘,押着方峻德去“老齐茶室”做生意,那个开车的老鲁,留下当人质,曹哥与方峻德分别之际,拉住方峻德的手,先说:
“来日方长,后会有期。”
接着又问:
“你喜不喜欢读书?”
这话问得有些突然,方峻德愣住。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曹哥:
“要读啊,不然适应不了形势。我准备成立一个读书会,欢迎你来参加。”
方峻德更加糊涂,不明白这个杀鸭子的老家伙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表面又不敢违抗,假装愿意地点了点头。自被曹哥鸭棚里的人抓住,方峻德心里想的也是来日方长,但来日方长是:妈拉个X,别以为我是吃素的,回头再收拾你们。但一天多来,见曹哥说话漫无边际,一大半他听不懂,又觉得这老家伙不好对付。
待方峻德带着光头崔哥等人来到“老齐茶室”,老蔺已经在雅间里等候。老蔺身边,放着一个沉甸甸的提包。双方见面,老蔺并没多说话,也没正眼看光头崔哥等人,只是把提包,递给了方峻德。方峻德把提包,扔给了光头崔哥。光头崔哥打开提包,点了点钱数,一万一沓,十万一捆,共七捆。拉上提包,从身上掏出U盘,递给了老蔺。老蔺从另一提包里,掏出一手提电脑,开机,插盘。待将盘打开,愣了,原来这盘是空的。老蔺的脑袋,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炸了不仅因为这盘是假的,而是老蔺听信方峻德的话,说这盘是从五十层楼高的塔吊司机座位下取出的,不会有假,便信以为真,一个小时前,已经让另一拨人,在五环路上制造车祸,把严格给撞死了。让严格死,并不是老蔺的主意,是贾主任的指示。自从严格和那女歌星的照片上了报,到严格说出U盘,贾主任表面屈服了,说要帮严格,其实不是真心话。从那时起,他就想让严格像他的副总一样,也出个车祸,只是碍着还有U盘,在严格手里,才没敢动手。让严格去死并不是贾主任心毒,或严格威胁他,惹恼了贾主任,而是如果让他活着,继续帮他,这事就永远没个完。就像落在水中的人,如果落在岸边,手里又有竹竿,能救则救;如果出海打鱼,船破了,大家都落水在海中央,就不能向别人伸手,你一伸手,他一把抓牢了你,救他的结果,连自己也被拖死了。不如主动按他的脑袋,早点儿把他淹死,少了一个拖累不说,船怎么破的,别人永远不会知道。一个人早晚要死,不如让他早死。早死大家都解脱了,他也早死早托生。贾主任在北戴河海边说过:
“要是死几个人,就好了。”
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当然,不止是这个意思。让严格死,老蔺起初不同意。不同意不是可惜严格,而是怕出了比U盘更严重的后果。死一个人,不是件小事。但他后来又同意了。同意不是想通了贾主任的理论,而是担心U盘本身。从U盘里的视频看,他不但跟着贾主任受贿,在搞女人和外国女人时,从时间上看,他都在贾主任前边。而这些,过去只有严格和他知道,背着贾主任。上回严格给了他一个电脑和六个U盘,他没敢让贾主任看,把担心都推到了丢的那个U盘身上,丢了一个U盘,也算暂时解救了老蔺。现在担心救了严格,严格缓过劲儿来,与贾主任和好了,哪天报复老蔺,跟贾主任说出这些事,老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。还不如等找到丢失的U盘,同时让严格死了,自己把所有的U盘都付之一炬,让这事永远成个谜。或者,他也不会付之一炬,也会留下一个备份,待到关键时候,让它成为要挟贾主任的一个把柄。但贾主任选择让严格出车祸的时间,又让老蔺吃惊。贾主任出国之前,U盘已经找了五天,临出国时,交代老蔺,必须在十天之内,找到那个U盘。U盘找到之日,就是严格出车祸之时。而严格出车祸时,贾主任并不在国内,一下摆脱了干系。就是将来出事,人命的事,也成了老蔺一个人的责任。老蔺又觉得这个老狐狸,心肠毒辣不说,事事还用心良苦,且六亲不认。这也是严格生前一直想不通的原因:为什么贾主任规定,必须在十天之内,找到U盘,先是十天,后又放宽了五天。现在U盘找到了,但是一个假的。眼前是个假的,证明真的U盘还流落在外。老蔺端起桌上的茶杯,将一杯热茶,泼到了方峻德脸上:
“笨蛋,假的!”
方峻德被烫了个满脸花。方峻德一开始想急,等明白U盘是假的,脑袋也炸了。找东西以假充真,他知道这事的后果。顾不上脸被烫伤,回身踢了光头崔哥一脚,又对老蔺说:
“我再找去。”
转身就要出门。这时老蔺慢慢收回身,倚着炕榻,叹了口气:
“晚了。”
晚了不是说失落在外的U盘不能再找,明天贾主任就从巴黎回来了,不好向贾主任交代;而是U盘是假的,型号、颜色又对,证明是个阴谋;严格家别墅失盗时,他就怀疑是个阴谋;现在这两个阴谋对接上了。阴谋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证明U盘已经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比这还重要的是,在找到真U盘之前,严格已经死了。严格本该死在找到U盘之后,谁知死在了找到U盘之前,事前后颠倒,这事便由一件事,变成了另一件事,或者说,事所有的次序都乱了,事已经变得无法收拾了。
第四十章 刘跃进
老蔺第二天没有上班。老邢带人抓捕老蔺时,在老蔺单位扑了个空。又去老蔺家,老蔺家保姆说,老蔺一大早上班去了。老邢以为老蔺逃了,怪抓捕晚了一步。这回晚了一步却不怪老邢,怪老邢的局长。老邢本想昨天晚上在“老齐茶室”抓捕老蔺等人,将况向局长汇报,局长却说,等到明天。为什么再等一天,局长又没说。等了一天,就让老蔺跑了。但到了晚上,从“喜君酒店”传来消息,老蔺没逃,一直待在“喜君酒店”,不过已经自杀了。“喜君酒店”是个六星酒店,在北京仅此一家。从前台登记现,老蔺早起入住。傍晚,服务员整理晚床。摁房间的门铃,屋里无人应,以为客人出去了,开门,房间一股酒气。沙前的圆桌上,倒着两个空的“茅台”酒瓶。服务员也没在意,晚床整理好,又去收拾卫生间。推开门,“啊”的一声,吓昏过去。一人吊在浴缸上边的喷头架上,双脚离地。浴缸里,吐着一大摊,已经结痂。服务员醒来又大叫,引来了保安,保安将人卸下来,人早已死了。上吊的绳子,是睡衣的带子。保安叫来了派出所的警察。警察从这人手包里找出工作证,看到老蔺的单位和姓名,一方面打电话给老蔺的单位,一方面通知了局里。
人虽然死了,但案子总算破了。老邢能这么快破案,并不是老邢运筹帷幄的结果,也是得益于刘跃进。前天晚上,刘跃进被方峻德从保定带回北京,进鸭棚偷U盘时,多了一个心眼,既给韩胜利打了电话,又给老邢打了电话。给老邢打电话,并不是为了老邢,打电话时,他还不知道老邢是警察,仍以为他是个侦探;而是为了多让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绑架了,如果与曹哥这边的人谈不拢,他仍有一个退路。刘跃进在电话里说,昨天让老邢跟他去河南,是在骗他,U盘并不在河南,为了让他给丢了的欠条作证;但这回命快没了,不再骗人,U盘就在北京;如果他明天中午没再给老邢打电话,让老邢想办法,把他从曹哥的鸭棚里救出来;把他救出来,他就把U盘交给老邢。但这不是刘跃进开出的全部条件,他还留下一部分没说:待老邢救出刘跃进,他再往上加码,再让老邢把他儿子和他的女朋友救出来,再把马曼丽救出来,才给他U盘。老邢接刘跃进电话时,刚从石家庄赶回北京。他没等到明天中午,车都没停,打电话通知几个便衣,在曹哥鸭棚的集贸市场集合。待到了集贸市场,老邢却没有立即救刘跃进。没救并不是老邢不想救,而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。从鸭棚出去的人,都被老邢的人跟踪了。光头崔哥和方峻德等人去“老齐茶室”做生意,老邢的人就跟到了“老齐茶室”。曹哥不与严格做生意,就无人跟到铁匠铺环岛,接着就出了车祸。如曹哥和严格做生意,后边有老邢的人跟着,说不定这车祸就不会出了。这样说起来,严格是被曹哥害死的。但刘跃进却蒙在鼓里,与曹哥鸭棚的人没有谈拢,便开始焦急,不知明天中午老邢是否说话算数。刘跃进给曹哥鸭棚的人说,那U盘藏在建筑工地塔吊里,韩胜利自告奋勇取了回来,那个U盘,却是假的。从老邢到方峻德,从曹哥到光头崔哥,再到韩胜利,都没看过这U盘,U盘里是啥,只有刘跃进和马曼丽看过。刘跃进知道,交出U盘,说不定命就没了;后来展到,不但他会没命,交出U盘,说不定他儿子和他的女朋友,连同马曼丽,命都会没了;现在交出一个假U盘,也是缓兵之计,拖延一下时间。刘跃进能这么做,还是跟青面兽杨志学的。当初两人去四季青桥下敲诈瞿莉,青面兽杨志就买了一个U盘,以假乱真;无非不知道真盘的模样和颜色,当时就被人识破了;刘跃进有真U盘在手上,第二天去商场,买了个一模一样的,故意放到了塔吊里。没想到这盘用上了。
真U盘放在哪里?放在另外一个地方。刘跃进不说,世界上的人,没一个人会想到。那天和马曼丽一起,看过这U盘,两人都感到害怕,不知该把它藏到哪里。没看过这U盘,刘跃进藏到自己身上;看过这U盘,知道它是个炸弹,就不敢整天带着它。但把它放到哪里呢?工地食堂不敢放;知道U盘是炸弹,又知道许多人在找他,刘跃进也要离开工地;能放的地方,就是“曼丽发廊”。韩胜利猜他会放到魏公村老高处,后来又否定了;这否定是对的,刘跃进不会去找老高;不找老高不是信不过老高,而是不愿这事扩大范围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;只能局限在他和马曼丽之间。但马曼丽却不同意放到她那里,一方面她像刘跃进一样,没看过,敢藏;看过,就不敢藏了;同时,大家都知道刘跃进爱去“曼丽发廊”,放到那里,也易被人猜到。想来想去,想不出地方。两人在一起没想出来,两人分手后,刘跃进想出一个地方:“曼丽发廊”后身的一个厕所。众人既想不到,U盘又离马曼丽不远,遇到紧急况,也有个照顾处。刘跃进悄悄去了“曼丽发廊”后身,一个男厕所,一个女厕所。刘跃进想了想,进了女厕所。大半夜,厕所没人。刘跃进把这U盘,藏在女厕所左数第三个蹲坑上方,上数第五第六块砖之间、左数第八第九块砖之间的墙缝里。
第四十一章 曹哥 八哥
老邢虽没抓住老蔺,但顺利抓住了曹哥鸭棚的人。当天夜里,局长不让抓老蔺,但说到抓曹哥鸭棚的人,局长倒同意了。曹哥还在鸭棚里等着光头崔哥从“老齐茶室”回来,待回来,就会带回七十万。七十万不重要,重要的是奠基礼,第二天一早,曹哥还要去郊区听书。凌晨四点,光头崔哥回来了,但同时进鸭棚的,还有许多警察。曹哥有些吃惊,知道反抗没用,也就不反抗了,只是有些不解,抬眼问为的老邢:
“你们是咋知道的?”
老邢倒没说刘跃进给他打了电话,看着曹哥模糊的眼睛:
“杀鸭子就好好杀鸭子,咋又展成了黑社会?”
曹哥没理老邢,思索半天,兀自叹息:
“小天地,还是斗不过大天地呀。”
老邢不明白他说的是啥,这时棚里的八哥,插了一句话,歪着小脑袋,对老邢气冲冲地说:
“去死吧。”
老邢吃了一惊,曹哥也吃了一惊。曹哥买这八哥时,担心它像唐山的八哥一样,跟人学坏了,只教会它三句好话,就用蜡把它的耳朵封上了。大概这蜡没有封死,或一开始封死了,后来这蜡松动了,散落了,曹哥也没注意,原来它耳朵一直能听见,又学了许多坏话,只是怕再封耳朵,一直不说。这八哥也一直在装傻。曹哥听了这话,不怪自己大意,也不怪八哥装傻,对八哥点头:
“是这意思。”
老邢再打量鸭棚里其他人,都不惧老邢,皆像八哥一样,对老邢和一帮警察怒目而视。今日之前,老邢与他们素不相识。素不相识的人怒目而视,怒的就不是过去的事,怪有人破坏了他们现有的生活。从他们仇恨的目光中,能看到他们对目前生活的留恋,及这鸭棚日间的其乐融融。老邢抓他们并无私仇,抓的也是陌生人。老邢当警察早当烦了,找陌生人也找烦了。从私人论,老邢对鸭棚里的气氛,倒充满了向往。
第四十二章 老邢
老邢在局里受到了表扬。局长表扬他,并不是老邢阴差阳错把该抓的人抓住了,而是阴差阳错,该抓的人,一直没抓住,拖延了破案的时间。正是因为拖了时间,才没有打草惊蛇。这期间贾主任在国外,如及时破案,贾主任闻到风声,说不定就外逃了,恰恰拖了十五天,拖到贾主任回国的前一天,案子才告破。抓前边那些人,是为了抓贾主任,贾主任抓不到,只抓前边那些人,就不算破案,或者,是坏了这个案子。正是因为这样,老邢那天要抓老蔺,局长又让他拖了一天。虽然第二天老蔺自杀了,但等到了贾主任。但贾主任出国期间,案子又不能停止,恰恰是因为他出国,破案才少了一些阻碍。但案子的进程,并不完全由人控制。老邢拖的时间,恰恰是贾主任在国外的期限,也是老蔺给严格规定的日子。老邢拖得恰如其分,贾主任就一直蒙在鼓里。案子及时破了,拿到了证据,又能及时抓住贾主任,不给他留活动的空间。第二天,贾主任随代表团回国,飞机在都机场落地,贾主任刚下飞机,就被逮捕了。
抓住贾主任,这个案子还仅仅是个开头。抓贾主任不是目的,目的是为了抓住贾主人身后的另外一个人,或几个人。本来案子还要接着追下去。老邢已做好准备,准备顺藤摸瓜,接着摸下去,看到底能摸出谁:老邢对这一层的陌生人,倒感兴趣。警察就该这么当,找人就该这么找。但上边突然来了指示,这个案子到此为止,不再查了。
到底是谁让停止这案子的,老邢不清楚,局长也不清楚。虽然不清楚,但上边让停,又不能不停。这时老邢有些后悔,后悔不是后悔前边的破案,而是前边的案子,等于白破了。但老邢后悔顶什么用?这种事,过去也不是没遇见过。老邢只好从这个案子脱身,又去破别的案子,又开始找另外素不相识的人。
第四十三章 孙悟空
老邢觉得从这个案子脱身了,其实并没有脱身。建筑工地的厨子刘跃进,开始天天找他。案子虽然白破了,但白破的案子,跟刘跃进拿出U盘大有关系。去“曼丽发廊”后身厕所取U盘前,刘跃进跟老邢做了个小生意。刘跃进这时知道,老邢是个警察。过去的老邢,也是在演戏。正因为老邢是警察,刘跃进更要跟他做生意。刘跃进说,他可以交出U盘,但交出U盘,老邢得帮他找回二十天前丢的那包。刘跃进:
“不能光说你们的事,也该说说我的事了。”
第二回抢刘跃进包的人,甘肃那三男一女,老邢倒见过;第一回偷刘跃进包的人,青面兽杨志,也抓捕归案;抓捕鸭棚的人时,青面兽杨志并不在鸭棚,和刘跃进一起,在唐山帮的住处;警察用脚踹开住处的门,放到过去,青面兽杨志会跳窗户逃跑,如今断了两根肋骨,只能躺在床上束手就擒;而他,因为下边被吓住过,为了报仇,曾跟踪过甘肃那三男一女;老邢觉得找到这三男一女并不困难;再难,也没找到U盘难;便答应了刘跃进。待案子告破,老邢回头再找甘肃那三男一女,青面兽杨志交代的地方都去了,东郊小屋去了,西郊石景山也去了,通惠河边去了,山西人“忻州食府”也去了,经心找了五天,没有。加上还有别的案子在身,案子里也有人命,局长觉得老邢适合破人命案子,便又交给他一个人命案子,心渐渐慢了。老邢的心本来就慢。刘跃进再找老邢,老邢说话就不似以前:
“整个北京都找了,没有。”
又说:
“可能他们离开北京,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生意上吃了亏,刘跃进感到自己受了骗,欠条上的日期,再差十来天就到了,刘跃进也有些着急:
“贼找不着,你跟我去趟河南也行,给贼当个证人,把那钱要回来。”
老邢哭笑不得:
“破案讲证据,没有欠条,单凭我一句话,顶啥用呢?”
又说:
“再说,河南也不归我管呀。”
以后再找老邢,老邢开始躲刘跃进。刘跃进给老邢打电话,老邢也不接。刘跃进觉得老邢这人也不地道。但老邢是个警察,刘跃进也不能拿他怎么样。刘跃进找不到老邢,便撇下老邢,又开始上街找贼。但一个礼拜过去,没见贼的踪影。时间越拖越长,贼是越来越难找了。但刘跃进还不死心,一边仍在工地食堂当厨子,一边又断断续续找了一个礼拜。让刘跃进不解的还有,严格死了,工地马上换了新主人,施工并没有停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生。新主人来工地接手时,也来食堂看了一下,刘跃进见过他一面,大胖子,方头,欢天喜地的。听任保良说,新主人叫隋意。但刘跃进顾不上隋意,仍在找包。在北京待了六年,对北京并不熟,包丢的时候,刘跃进找过二十来天,现在又找了半个多月,总共加起来,三十多天。三十多天下来,北京的大街小巷,旮旮旯旯,凡是贼易去的地方,刘跃进全熟了。找贼找了三十多天,这贼也没找着,突然有一天知道,这贼也白找了。找贼是为了找包,找包是为了找里边的欠条,找到欠条,是为了让老家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还他六万块钱。谁知欠条没有找到,欠条期限一到,那个卖假酒的李更生,没见着欠条,就把钱按欠条上的数目付了。不过不是付给刘跃进,而是付给了刘跃进的儿子刘鹏举。刘跃进丢包时,刘鹏举还待在河南老家,对这事并不知道,等刘跃进捡包时,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来到了北京,这包被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拿走了。为了这包,刘鹏举和他的女朋友被绑架了,绑架中,挨了不少打。两人胸脯上,大腿上,被烟头烫伤好多处。这事结束后,刘鹏举大为恼怒,怪刘跃进没告诉他真相,把他害苦了。这时由第二个包,又知道了第一个包的事。由U盘,知道了欠条的事。不知道这中间的埋伏还好,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,刘鹏举觉得这打不能白挨。但他没跟刘跃进纠缠,刘跃进还在找包找欠条,刘鹏举径直回了河南,径直找到后爹李更生,要李更生付他六万块钱。他说,不知道六年前的事他还蒙在鼓里,知道了六年前的事,他就不能善罢甘休。如李更生付钱,这事还罢;不付,爹窝囊,儿子不窝囊,他就要为爹报仇。有点儿像哈姆雷特,有点儿像王子复仇记。李更生也听说了刘跃进丢包找包的事,知道那张欠条丢了。欠条丢了,他开始耍赖,说六年前压根儿就没这事,还故作愤怒的样子:
“这个刘跃进,就会说瞎话。”
又说:
“下回见到他,再打他一顿,他才知道瞎话不能白说。”
要账碰了壁,刘鹏举的女朋友麦当娜,便劝刘鹏举去找母亲黄晓庆。李更生耍赖,黄晓庆不会不知道六年前的事,爹是后爹,娘却是亲娘。但刘鹏举没找黄晓庆。第二天中午,趁黄晓庆出门去街上做头,悄悄将李更生和黄晓庆生下的儿子给偷走了。这儿子刚生下两个多月。偷走的时候,儿子倒睡熟了。刘鹏举把孩子带到洛阳,在一旅店住下,给李更生打电话,三天之内付钱,就还他们儿子,三天一过,他就掐死这个野种。李更生傻了,当时就要报警。黄晓庆却跟李更生不干了,大哭大闹,说起六年前的事,怪李更生害了他们全家。李更生一边怪自己大意,大风大浪都经了,在阴沟里翻了船;一边只好自认倒霉,乖乖付给刘鹏举六万块钱。欠条上的钱,已经被儿子刘鹏举拿走,刘跃进还不知道,还在北京找贼,知道这事,还是听在魏公村开河南烩面馆的老高说的。刘跃进这天又找了一天贼,仍没找到,路过魏公村,到老高的烩面馆歇脚,也顺便诉说一下心中的烦恼。丢了一包,又捡了一包,人命关天的事都经历了,到头来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。老高刚回了一趟河南老家,没容刘跃进诉说,告诉了他这个震动县城的消息。听老高一说,刘跃进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事出现这种结果,大出刘跃进的意料。刘跃进二话没说,从老高烩面馆出来,没回建筑工地,直接去了北京西站,买张车票,回了河南。在洛阳下了火车,又倒长途汽车,回到洛水。李更生虽然付了欠条上的钱,但这钱应该付给刘跃进,不该付给刘鹏举。刘跃进在这六万块钱上头,还有好多想法呢。这六万块钱,牵涉着他的下半辈子呢,也牵涉着他跟马曼丽的事呢。经过这场事,马曼丽不再理刘跃进,怪刘跃进把她拖进了U盘的事,差点儿丢了命。但两人经过这场生死大事,关系已经不一般了,理与不理,已经不重要了。待自己有了这六万块钱垫底,在北京开起饭馆,成了有钱人,才让她另眼相看。有钱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不再看人脸色,刘跃进也会舌底生风,不愁不能与马曼丽成就好事。正是打着这样的算盘,刘跃进才又找了半个多月的包。通过这场生死历险,刘跃进还有一个变化,过去刘跃进遇到想不开的事,总想自杀;包丢的时候,他也想自杀;待到捡一个包,开始有人找他,他倒一次没想到自杀。事后回想,过去想自杀的时候,都是一个人在那里想不开;现在有人杀他,容不得他想;或者,U盘的事太大,过去自个儿的事太小,小事,让这大事给吓回去了。更重要的是,过去总在阴沟里撑船,遇事易想不开;如今大海里九死一生,反倒把事看开了。大海里不易淹死人,阴沟里容易翻船。刘跃进又明白了这个道理。刘跃进过去爱自自语,现在还爱自自语。过去自自语皆因想起后悔的事,说的是懊悔的话,现在动不动爱说:
“去㞗!”
但六万块钱这事,不能去㞗。刘万块钱上头,还有他下半辈子的梦想呢。这梦想没被贼打破,被儿子打破了。谁是贼?儿子才是贼。待刘跃进回到洛水,才知道儿子并不在洛水,早在六天前,拿上这六万块钱,和他的女朋友去了上海。临走时撂下话,要用这六万块钱,在上海打拼一片天地,本想去北京发展,但北京让他伤心了,只好去上海。刘跃进闻知,脑袋又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炸了不是儿子离开洛水,还得去上海寻他,而是知道儿子的深浅,哪里是去上海发展,就是去上海胡混。又赶紧离开洛水,去上海找儿子。怕找得晚了,找到,六万块钱也被他和他的女朋友糟践光了。六万块钱对刘跃进是钱,对上海或北京,连虱子的皮都不算。事情紧急,刘跃进既没见李更生,也没见黄晓庆,如今见他们也没用。本来想见舅舅牛得草;像北京鸭棚里的曹哥一样,牛得草四十岁之后眼睛不好;如今老了,两只眼全瞎了,住在牛家庄;人生自舅舅始;但也顾不上了。也像在保定车站抓他的老方一样,刘跃进找到刘鹏举的同学,打听出刘鹏举新的手机号码。为防打草惊蛇,刘跃进没给刘鹏举打电话,欲到了上海,再与他联系,一下堵住他的老窝,像在北京堵贼一样。从洛水又到洛阳,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。车是过路车,离火车到站,还有两个钟头。刘跃进这时感到肚子饿了。这才想起,从北京到洛水,又折回洛阳,一夜一天,只顾赶路,忘了吃饭。一个多月来,有多少回忘了吃饭。便走出车站,过了马路,到一羊肉烩面馆,买了一碗烩面,边吃,边想到了上海,如何向儿子要钱。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,直来直去,不编个圈套,这钱要不回来。圈套怎么编,一时还没想好。吃间,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对面,也要了一碗烩面在吃。刘跃进只顾想自个儿的心事,没顾上打量对面。一碗面吃下肚,没吃出个滋味。吃过结账,欲起身,无意中看了对面女人一眼,突然惊了:原来对面坐着的女人不是别人,竟是严格的老婆瞿莉。一个多月前,因为严格和女歌星照片的事,严格重演过一遍街头戏,刘跃进扮过卖煮玉米的安徽人,见过瞿莉。在北京四季青桥下敲诈时,也远远看到她的身影。不过现在的瞿莉,已不是过去的瞿莉。过去瞿莉胖,细皮嫩肉,现在瘦,瘦得脱了相,倒又显出她苗条的身形,皮肤也晒黑了。刘跃进吃惊之余,弄不清两人是偶然碰到,还是瞿莉有意找他,说话有些结巴:
“你咋在这儿哩?”
瞿莉看刘跃进:
“在这儿见你合适。”
刘跃进出了一身冷汗,知道瞿莉是有意找他,又感到奇怪:
“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哩?”
瞿莉一笑:
“上回出事时,不是跑了一个韩胜利?”
刘跃进明白了,瞿莉找他,是先找到韩胜利,接着在这儿找到了他。上回老邢抓捕鸭棚的人时,韩胜利正好去厕所拉屎,待回来,见鸭棚四周停满了警车,知道事了,一个人逃了。韩胜利与在北京魏公村开羊肉烩面馆的老高熟,大概从老高处知道了刘跃进的行踪。这时往窗外看,韩胜利就站在饭馆外,冲刘跃进比划手势,先比了一个三,又比了一个五,还在说刘跃进欠他钱的事。本来欠他三千三,曾还了他二百,剩下三千一,连本带利,如今涨到三千五。刘跃进有些愣怔。瞿莉:
“在北京不敢找你,怕你把我卖了。”
刘跃进又明白,瞿莉跟踪自己好长时间了。越是这样,刘跃进心里越是毛。瞿莉找他,不会为刘跃进欠韩胜利那几千块钱。瞿莉的丈夫严格,一个月前,被人用车撞死了,虽然撞严格的不是刘跃进,但枝枝叶叶,追根溯源,也跟刘跃进有关系。刘跃进以为瞿莉要说这事,忙说:
“那事,真不是有意的。”
又说:
“严总这人,其实不错。”
瞿莉摆摆手:
“那事,跟你没关系。”
刘跃进赶忙说:
“要不全怪那大贪污犯,连累了严总。”
瞿莉:
“也不怪他。官当那么大,弄点儿钱算啥?譬如一个厨子,守着厨房,偷吃两嘴东西,算大事吗?”
刘跃进对这比喻想了想,摇摇头:
“那怪啥哩?”
瞿莉叹口气:
“怪他想要别的东西。”
这话刘跃进就听不懂了,也不敢再问。瞿莉掏出一支烟,点上:
“本来这事该完了,但人一进监狱,就成了怂人,该说的,不该说的,都说了。由这事,又牵出了别的事。”
刘跃进听出,这是指被抓的那个大贪污犯。那个胖老头,刘跃进从U盘里见过。但那贪污犯牵不牵别的,跟刘跃进有啥关系呢?刘跃进并不贪污,他眼下想做的,是赶紧去上海,从儿子手里,要回那六万块钱。儿子去上海六天了,估计那六万块钱,已糟蹋得剩了四万。但瞿莉说:
“上回你捡我那包,包里还有些卡,对吧?”
当时刘跃进捡了那包,在食堂小屋翻看时,除了U盘,确实还有几张银行卡。但卡没密码,等于无用;就是知道密码,对方一挂失,也不敢去银行冒险。刘跃进没拿这些卡。刘跃进将这道理说了;瞿莉:
“我说的不是这些卡。还有一卡,比它们短半截,上面画了个孙悟空,弄哪儿去了?”
原来是在找这个。这卡刘跃进也见过,那卡确实比银行卡短许多,一边金黄色,画了朵紫荆花;一边彩色,画了个孙悟空,舞着金箍棒。当时刘跃进看它小巧玲珑,有些稀罕,便也揣到了怀里。待大家找U盘时,无人找这卡,刘跃进也没在意。待刘跃进看过U盘,担心这卡也像U盘一样,早晚会出事,慌乱之中,把它扔了。孙悟空这卡,刘跃进跟马曼丽都没说。U盘这事被人追得紧,刘跃进已经把这卡和孙悟空给忘了,没想到过去一个多月,这事又被瞿莉翻出来了。刘跃进本想装傻,瞿莉率先止住他:
“千万别说你没拿。包里的东西,我也调查一个多月了,别的东西都有去处,单单少了这张卡。”
事到如今,刘跃进不敢再扯谎,但忙说:
“这卡我见过,可我怕它是个祸根,扔了。”
瞿莉:
“那卡里不是钱,有些另外的东西,也牵涉到几条人命呢。”
又说:
“找你,就是请你帮个忙,把这卡找回来。”
刘跃进“噌”的从凳子上蹿起来,扔卡,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,记得把卡扔到了北京东郊八王坟一垃圾桶里,事到如今,哪里找去?再说,自己还要到上海找儿子呢。也是急之中,刘跃进突然急了:
“我就是一厨子,孙悟空的事,别再找我行不行?”
瞿莉叹口气:
“我也不想找你,可少了孙悟空,有人不干呢。”
刘跃进抱着头,又坐回凳子上。这时火车站一声汽笛长鸣,开往上海的列车,已经进站了。